第十六章

風雲系列 馬榮成 第1頁,共2頁

更令他們震驚的是,就在這個語聲方歇之時,這個荷塘的水面之上,赫然開始像被一股驚世力量硬生生撕開似的,突然從中一分為二!當中竟然露出了一道……

闊約三尺、再無池水的空隙!

而在這沒有池水的空隙之內,正傲然站著一個相當高大的人!

一個本應仍未滄桑、卻又已變得滄桑無限的人!

應雄!

他就傲然站在被其劍氣硬生生逼開的兩邊池水之中!

滴水不沾!

他,還有一頭血紅色的散發!

天!

他還只有十九歲,便已發紅成血?

鐵案如山!應雄果然如慕龍所言,一直在此庭園之內!鳩羅公子及曹公公簡直無法想像,世上竟有人有如此的武功,竟然能練至這個以氣懾水的可怕境界!

適才他倆所聽見的怪異聲音,便是應雄在池水之內,以內力透水傳音所致,難怪聽來有時怪異。

而此刻池水竟被他分開兩邊,緣於,此刻的應雄,雙手正執著一柄舉世無敵的第一神兵——英雄劍!

他的人已與英雄劍合成一體!人劍互通!人劍互是!故而……

他,亦已是舉世無敵的第一劍手!

萬劍之皇!

但見此刻雙手執著英雄劍、以無儔內力及劍氣把池水硬生生逼開兩邊的應雄,看來真的異常滄桑。

三年了!這三年以來,他一直亦與無名一樣努力不懈,以莫名劍訣融合各家各派的劍法所長,更不斷以莫名劍訣增強內力,從不間斷,最後皇天不負,他終於自成一幟;因為他深信,只要他愈強,愈無敵,他畢生寄望最重的二弟「無名」若要打倒他,亦必須比他更強!

更無敵!

如果他臻至「萬劍之皇」,無名便必須成為「萬劍中的神話」,方有絲微機會打敗他這個大哥!

可是,為了增強自己,應雄所付出的努力著實不少!這短短三年,他廢寢忘餐,挖空心思,無時無刻不在窮思苦研,目的只有一個,便是如何以莫名劍訣令自己臻至他能力所能達到的極限境界!

最後,在極度催促自己之下,他終於宿願得償!人劍互通!只是,亦付出了不菲代價!

換來了一頭令人遺憾的血紅頭髮!

然而,雖然滿頭紅髮,再無復他以往那種翩翩濁世佳公子的風姿,再無復他過往那種倜儻風流,應雄卻恍似亮不在乎自己的外貌改變,他只在乎一件事!

此刻的他,已經有能力與亦可能變得「極強」的二弟一戰!

豪情一戰!

只要能與他畢生最欣賞的二弟痛快一戰,讓他這個將會為世人唾罵千秋萬世的大哥看看,他的二弟將變得如何蓋世無敵,如何蓋世英雄,他,便死而無憾!

一切的犧牲!不義!背叛!唾罵!甚至世人對他少年紅髮所投怪異目光!都是值得的!

就像此刻,縱然鳩羅公子及曹公公,正肆無忌憚地盯著應雄那滿頭紅髮而發呆,應雄亦毫不介意,他的咀角,又再次泛起他往常流露的那絲佻脫不羈,但見他猝地雙腿一點,身形一縱,他的人與英雄劍,便已掠上池水之上,頃刻之間,池水已再不用承受應雄及英雄劍那種舉世無匹的壓逼力,「洪」的一聲!被逼開的兩邊池水,已排山倒海般再度接合起來,回覆原狀!

鳩羅公子及曹公公呆呆看著已躍回園內的應雄,只見他適才雖藏身水中,惟此刻居然涓滴不沾,顯見內力修為非同小可,更見他此刻渾身在散發著一股令人喘不過氣的皇者劍氣,向來漠然自若的鳩羅公子,亦不由訥訥的問:「慕……應雄,原來……你真的一直在……園中?你……為何要藏身水中?」

應雄連眼尾也沒望鳩羅一眼,冷冷的道:「因為,」

「我在練劍。」

「你,到底在練什麼劍?」

應雄終於緩緩回過臉,定定的看著鳩羅公子及曹公公,似乎為他倆對其目前境界的無知而感到失笑,他一字一字的答:「我練的劍,喚作——」

「殺情!」

「適才的一招,正是我殺情劍中足可逼水成空的——」

「殺水分金!」

殺情?原來,應雄在這三年內,以莫名劍訣自創了一套殺情劍?

只不知,劍雖殺情,握劍的萬劍皇者……

最後又能否殺情?為要成全「他」而殺絕親情?

鳩羅公子與曹公公雖為應雄此際的劍道境界而震驚!惟其實是驚喜交集!鳩羅公子大笑道:「好!好!好!好一炳殺情斷義的皇者之劍!慕將軍,想不到令郎進境驚人,我們的計劃若得令郎相助,相信必能事半功倍!啊哈哈哈……」

鳩羅說著,曹公公已附和地與他一同狂笑,就連慕龍亦忘形地笑了起來;只有應雄……

他仍是一臉的冷漠,彷彿,他對他們的什麼千秋大業,一點也不感到興趣!唯一令他感到興趣的,這世上只有一個——他!

一個他不惜以自己畢生血淚都要栽培他成材的他!

為了他,他絕不管自己將要揹負什麼遺臭萬年的賣國惡名!

名,比起兄弟之情,算得什麼?

而就在鳩羅公子等人大笑同時,一個家丁遽地飛奔進來,嚮應雄躬身道:「少爺!外面有人找你!」

「誰?」應雄漠然的問,事實上,這三年他潛心苦練,已謝絕一切訪客。

那家丁竟不敢直視應雄此刻雙目所散發的皇者劍氣,囁囁的低下頭答:「少爺,找你的人……是一個和尚!」

「一個法號不虛的和尚!」

不……虛?應雄當場精神一振!這三年來,他雖然謝絕一切訪客,但,不虛是不同的!因為,不虛是其二弟的好朋友!也是他慕應雄的好朋友!

自從無名遠赴劍宗學劍之後,不虛於不久後亦返回彌隱寺,發覺其師僧皇果然已經安祥圓寂,就連主持一職,亦由其師兄空渡掌管。

只是,不虛也並不在乎這區區的世間權力!他只是悼念其師生前的慈祥,還有便是希望能圓其師圓寂前對他的一個心願:希望他能於無名的一生中悟出他要悟的東西。

應雄與不虛久別經年,此刻乍聞不虛舊地重遊,適才冷漠的神色亦一掃而空,他罕有的雀躍,沉吟道:「很……好!不虛你這小禿驢,你終於肯來找我慕應雄了!」

「你,仍然視我是朋友!」

他如此重視一個朋友,可知無名不在的時候,他艱苦練功的過程有多寂寞!

沉吟聲中,應雄已倏然拔地而起,一陣風般嚮慕府大門掠去。

不消片刻,應雄已掠至慕府大門之前,只見一條與他同樣一身白衣的人影正背向著他,所不同的,只是這條人影所披的是白色袈裟!

「不虛?」應雄重見故人,異常雀躍;此時,不虛亦緩緩回首。

但見不見三年的不虛,已是相當高大,只是一張臉,還是如過往一般祥和,然而當不虛轉臉瞥見應雄之時,平靜無波的臉上遽地一變,怔怔的看著應雄道:「應……雄,你……你的頭髮……」

他並未把話說畢,應雄已明其所指,苦苦一笑道:「我的頭髮太赤?太紅?太醜?」

不虛連隨搖首:「不!醜與不醜,非關乎色相!茫茫世間,一切三界色相盡屬虛幻;即使今日青絲未白,亦總有一天淪為白雪。區區三千煩惱,又怎及一顆不變不移的‘心’?」

他說著滿目憐惜的凝視應雄,問:「應雄,你的赤發,是因為你過於催逼自己?」

不虛真不愧是一個明白人!應雄只是但笑不語,他不想對任何人說,他曾為另一個「他」所作的犧牲有多少。

惟是,縱然應雄不答,不虛已然心領神會,他不期然仰天,沉沉嘆了一聲:「唉……」

「人間情義雖能暖人,亦最磨人。」

應雄不想他長嗟短嘆下去,隨即岔開話題道:「是了!不虛,你這次久別來訪,所為何事?」

驟聞應雄此問,不虛的面色當下凝重起來,道:「應雄,你記否三年前我們暫別之時,你曾託我所辦的事?」

應雄開始明白不虛此來的目的了,他問:「你說的事,是我曾託你找的……那個人?」

「嗯。」不虛凝重的答:「應雄,我有一個訊息要告訴你。」

「你託我找的人,」

「我已經找到了!」

什麼?應雄原來曾於三年前託不虛找一個人?這個人到底是誰?

這個人為何會如此重要?會令應雄拜託不虛找其三年?

應雄但聽不虛已找得那個人,雙目不期然嶄露一絲極為興奮之色。

恍如找著的是其二弟無名一樣的興奮!

那人,究竟是誰?

炊煙縷縷,似在娓娓道盡人間幾許親情故事,幾許滄海傳奇。

在一條早已被世人遺忘了的小村之內,正有七、八個公公婆婆,圍坐於村內一片簡陋的石屋門前。

這七、八個公公婆婆,每人少說也年逾七十,頹顏白髮,有些就連白髮亦已掉個清光,甚至連牙齒也沒有了。

他們每一張滿布皺紋的老臉背後,也各有一個不堪提的故事;原來這群公公婆婆,都被自己的忤逆子女們狠心遺棄,流落街頭;若非三年前得一個好心人將他們帶往這條無名小村,將他們好好安頓在此陋居,恐怕,眾老如今晚景必然相當淒涼。

然而,究竟誰是那個好心人呢?誰願如斯照顧這群連子女們也不願照顧的老人?

已是黃昏,小村內處處「炊煙四起」,家家戶戶也在弄飯造菜了,只有這群老人,卻仍是無奈地等,等他們想見的好心人。

卻原來,這個好心人不獨於三年前將他們安置於此,眼看眾老行動已不大靈光,還早、午、晚都為眾老送來飯菜,風雨不改。

故而,眾老對於這個好心人,真是無話可說了。他們不但極為欣賞這個好心人,每早每午每個黃昏,亦都不時盼望此人的出現,儼如此人是他們將盡未盡的老年生涯裡,唯一的一道荒漠甘泉,唯一的安慰。

美中不足的是,這個好心人並不能整天整夜的陪伴他們,向他們噓寒問暖。

這個好心人一天只能前來三次,除了帶來飯菜,也為他們執拾陋居。

眾老私下也很明白,這個世上,除非是大富大貴、銜著銀匙出世的人,才不用憂柴、憂米,否則,又有誰不用為生計發愁?更何況,這個好心人每次前來探望眾老時,所披的也僅是粗衣麻布,料想家境也不會好到哪裡,這個好心人還要負擔眾老們的飯食呢!真是太辛苦了!

眾老雖知道這個好心人生活艱苦,惟不見這人時,總是坐立不安,就像如今,他們早已圍坐在陋居門前的石階上,非為在等其送來的飯菜,而是在苦等這個好心人,向他們噓寒問暖。

可是這個黃昏,那個好心人卻遲遲未至,眾老不期然有點擔心起來,其中一個老婆婆更焦灼呢喃:「糟……了!恩公……平素甚少會遲來的,今天卻遲了整整……半個時辰,莫……不是在途中遇上意外?」

另一個公公卻反駁道:「唏!孫婆婆!別老是說這些不祥話!恩公心腸這樣的好,神佛一定會處處護持,必定會好人有好報的,怎會遇上意外?」

其中一名老婆婆道:「話雖如此,但如今天色已晚,恩公既然未來,想必是遇上一些事故;只不知,恩公遇上什麼事?」

眾老愈想愈是忐忑,愈是坐立不安,然而就在此時,遠處遽地有縷縷炊煙升起,炊煙還由遠弗近,逐漸接近眾老的陋居。

「啊?是……炊煙?敢情是恩公送飯菜來了!敢情是恩公送飯菜來了!」

一時之間,眾老齊聲歡呼起來,雖然行動不大靈光,也趕忙上前迎接,可知他們對這個恩公何等重視?直如他們的子女!

人間寸草之心,誰不惦記自己親生兒女?今日落得每日在此盼望一個與自己毫無血緣的恩公,也許,只因為與自己深有血濃的子女,比一個陌生的恩公更不如。

果然!不出眾老所料,自遠處冉冉出現的,真的是他們的恩公!

只見遠處緩緩飄來縷縷炊煙,原來有一條人影,已推著一輛滿載老人飯菜的木頭小車前來;那縷縷的炊煙,飄渺不定,恍如……

一個飄零紅顏不安定的一生。

當這條人影推著木頭小車,愈推愈近的時候,人影的面目也更為清晰,這條人影,竟是一個身披粗衣麻布的女孩!

小瑜!

十九歲的小瑜!

啊?

小瑜為何會推著這輛木頭小車?前來為眾老送飯?她就是……眾老口中腦中念念不忘的恩公?

只見十九歲的小瑜,竟爾比三年前的她長得更為出塵,神情也顯然比以前更成熟了,一臉的稚氣、荏弱已蕩然無存,換了的,卻是無比的堅強與慧黠。

是什麼原故,會令姍姍弱女變得堅強?

又是什麼原故,會令這楚楚弱女藏身於這條不知名的小村?每日為眾老造飯送飯?

不再在慕府安享榮華?

全因為,她已不想再依賴任何人!

她希望能自力更生過活!

過自己認為「對」的人生!

小瑜乍現,眾老已喜不自禁的齊聲歡呼:「哇!看!果然是恩公來了!果然是恩公來了!」

原來小瑜真的是於三年前安置眾老的恩公!眾老在歡呼之餘,還一起上前簇擁著小瑜,七咀八舌的慰問:「唉,小瑜,你真是令我們差點擔心死了!像你這樣漂亮又賢慧的女孩,倘若遇上什麼意外,便真是皇天無眼了!是了!小瑜,你……今天為何這樣晚才前來?不是遇上什麼事吧?」

小瑜溫柔的笑了笑,搖首輕語:「不,公公婆婆也實在過慮了!小瑜又怎會因事而延誤前來?其實,我今日晚了前來,全是因為……」

小瑜說著,遽然揭開了小車上那盛菜的鍋子,方才續道:「完全是因為這個!」

眾老連隨朝揭開的鍋子望去,只見鍋內除了他們每日常吃的菜外,居然還有七、八條燒得香脆無比的——雞腿!

「哇!是……雞腿!我們……很久也沒吃過雞腿了!」眾老眼見七、八條雞腿當前,當下已是「情不自禁」,口沫長流。

是的!縱然這三年以來,他們得小瑜照顧而得溫飽,惟是,小瑜自己也一身粗衣麻布,她每日在市集以胡琴賣唱,從早至晚,還要兼顧眾老三餐,省吃儉穿之下,著實也無法給眾老美酒佳餚,然而,眾老也相當滿足,他們滿足,只因為他們為了這女孩一片善心而滿足。

只是,此刻美食當前,真是勢不可擋!眾人登時樂得笑逐顏開,不過,仍然有人在問:「小……瑜,原來你遲了前來,是為了替我們買這八條雞腿?但你平素節衣縮食,也僅夠我們八老餬口,今日,何以會……有許多錢……給我們送來雞腿?」

小瑜淡然一笑,答:「公公婆婆請別為小瑜操心!這些雞腿的錢,是小瑜平素一點一分省下來的,只是今天才拿出來給你們大吃一頓罷了!」

「哦?」眾老益發奇怪:「何以偏要今天為我們送來雞腿?」

小瑜溫柔的道:「公公婆婆已不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了嗎?今天,是一個值得慶祝的日子,因為,我們已相聚了三年了呀!」

她已經與眾老相聚三年?

豈不是說,她與無名及應雄,亦已分別三年?

無名要往劍宗苦學劍輪迴,小瑜與他分別理所當然,但,應雄仍在慕府,她為何不與應雄一起等待無名學成歸來?卻要往此窮鄉僻壤與一群垂暮老人過活?

她,為何要離開應雄三年?應雄於三年前拜託不虛所找的人,正是——她?

經小瑜如此一說,眾老當場如夢初醒,又紛紛「啊」了幾聲,有人又道:「但……既然是慶祝我們和你相聚三年,你也該吃一條雞腿呀!這裡卻為何僅得八條雞腿?」

小瑜心知不妙,知道眾老又在擔心她自己是否溫飽,連忙笑著道:「因為剛才我推車前來之時,已經餓得等不及了!就在途中先自吃了!公公婆婆!我還要替你們執拾屋子,你們還是趕快吃吧!否則雞腿冷了便不好吃的了……」

說著,小瑜已一股腦兒跑進屋內,免得眾老繼續懷疑,吃不安心。

乍進屋內,小瑜便開始為眾老執拾床褥,打理室內每個角落,忙得不可開交;然而,就在她百忙之中,她突然感到胸腹一陣滯悶,腦門也有一點暈眩似的,她慌忙坐下,稍一定神,不禁心想:「啊,這三年來……我一直日以繼夜……為生計而忙,是否……真的忙壞了?」

滿以為坐下來便好過一點,誰知再站起來的時候,她又再次感到胸腹滯悶,腦門暈眩,整個人更像是搖搖欲墜似的,她驀然發覺,原來並非她自己忙壞了!

她感到胸腹滯悶,全因為整個小屋,突然籠罩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可怕感覺!

而她感到搖搖欲倒,更緣於,那種籠罩著小屋的可怕感覺,是一種令世上凡人不得不拜倒跪倒的……

皇者感覺!

萬!

劍!

之!

皇!

「是……他?」

「他……終於也找上門來了?」

小瑜心頭陡地一驚,只因為這原是一種她異常熟悉的感覺!而這種感覺比諸三年之前,更不知增強了多少倍!更不知到了何種驚天動地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