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
又是念妻崖。
念妻崖,正是五年前慕龍埋葬其妻慕夫人的地方,可惜如今,慕龍已甚少前來這裡憑弔,只留下慕夫人的方魂,在崖上空自獨守滿崖寂寞。
惟是由今天開始,慕夫人將不會再寂寞了,因為,崖上已多了另一縷芳魂,將在此與她永遠祝福兩個乖孩子——英雄與應雄。
英名及應雄終於決定把秋娘也葬在唸妻崖上,慕夫人的方冢之畔,好讓這兩個女人在泉下再續故友之情。
也許,這亦是兩個女人的心願;她倆的芳魂,也許每天都會在唸妻崖上溫柔輕語,互相訴說著對兩個兒子,兩個英雄的期望。
英名的傷勢早已痊癒,他與小瑜、不虛各自為慕夫人及秋娘上了一炷香,只有應雄,卻仍是默默的看著二人的墓冢,並未上香,也不知他心中在想什麼。
自從秋娘死後,應雄整個人似乎變了很多,整天都在痴痴的想,再不像從前的巧言辭令、挑脫不羈,彷彿,他一定要想出一個辦法方才罷休!
英名見應雄茫然不懂上香,不由問道:「大哥,快將日落西山了!你還是快點為孃親們上炷香,然後我們趕快回家吧!」
應雄聞言,卻依舊木無反應,就連不虛也勸道:「應雄,生生死死,死死生生,輪迴無限;在我佛眼中,人的生命是永恆不息的!所以即使慕夫人與秋娘已死,她倆總有一天又會以另一種生命出現,所以生和死都不重要,也不應過於介懷……」
乍聽不虛此言,應雄方才有點反應,木然的答:「不虛,生和死即使不太重要,但一個人死前的心願總算重要了吧?」
「假若,我們不能成全兩個死者的心願,即使我們為她倆上千根萬根上好的香,她們也不會真的開心,那上香又有何用?」
真是一語中的!英名聞言,立時已知道應雄將要說些什麼,他逕自道:「可是,大哥,目下我是真的武功盡失,恐怕無論如何努力,也未必能成全兩位孃親的心願。」
應雄冷然的反問:「但,假若有方法能回覆你的功力呢?」
英名搖首:「那只是‘假若’吧了!大哥,你當日也該聽見,那個劍慧不是說過,只有他們劍宗的‘劍輪迴’才能令我回復武功?但他卻已明言,絕不會收我為徒,即使我們多努力求他也不會有用!」
是的!英名所言非虛!要劍慧能改變主意收他為徒,恐怕比登天還難!換言之,要鳳凰重生,恐怕已然無望!已經完全絕望!
然而雖是完全絕望,應雄由始至今,都是一個從不放棄任何希望的人!那管是否絕望!
他忽地想出一個方法!
一個可以令登天不再難的方法!
兩日之後的一個清晨,在三人向來所居的小石屋內……
這段日子,不虛亦暫時在三人的小屋中留了下來,一直皆與英名、應雄同睡一室,不過由於他每天清早都要念誦早課,所以都會比應雄、英名及小瑜更早醒來。
然而今天,當他又如常起床的時候,他便發覺,竟然有一個人比他更早起來,而且這個人已經不見了!
是應雄!
不虛赫然發覺,應雄已不在寢室之內;他私下忐忑,惟仍不動聲息,並未驚醒英名,只是逕自往寢室外的小廳中尋找,可是,應雄仍是蹤影杳然。
「他,出外了?」不虛不由一陣納罕,心忖還為破曉,應雄為何要秘密溜了出去?
他到底要幹何事?為何要這麼早便起來去辦?他這樣做是否不想英名等人知道他如今將要去辦的事?
就在不虛思忖之間,他遽地聽見自己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當下回首一望,只見兩個人正幽幽的站在他的身後!
英名與小瑜。
但見二人已渾沒睡意,看來,他們亦知道了應雄不見了的事;小瑜滿臉擔憂之色,英名更木然的道:「他,終於也去了。」
不虛愕然,問:「你,早知應雄會外出?你知道他去了哪?」
英名黯然點頭,彷彿應雄這大哥的一切所思所想,為他所幹的一切,都瞞不過他:「嗯!」
「我想,我已知道大哥去了哪兒,如果,我沒猜錯的話。」
他說著猝地瞥著不虛,目露肯求之色:「不虛,」
「你可否幫我一個忙?」
盤龍鎮。
盤龍鎮市一個很「虛假」的地方。
因為他雖名為盤龍,卻沒有「龍」!
盤龍鎮的鎮民,只是和神州無數尋常老百姓一樣,一樣的窮,一樣的要為每年朝廷徵收的沉重田稅而發愁!
故而,盤龍鎮不但沒有「龍」在盤踞,還充斥著不少任由朝廷魚肉的「蟻」民。
只是,平凡得快要悶死人的盤龍鎮,據說最近來了兩頭臥虎藏「龍」。
一切,都是據「悅天客棧」的店小二阿黃說的。
悅天客棧也是一個很「虛假」的地方,因為此棧雖名「悅天」,可是這裡的掌櫃及店小二都從來不笑不悅,服務欠佳,所以這裡的客人亦相當不悅,故何來「悅天」?
而且不單掌櫃、小二及賓客不悅,最近更發生了一件令所有人不解的事。
譬如,自從一個月前,他們把上層「天字號房」租給一對怪父子之後。
掌櫃及小二們便發覺,他們那間本來經常飛滿無數蚊蠅的悅天客棧,在數日之間,蚊蠅居然少了,十日之後,蚊蠅居然完全絕跡。
到底蚊蠅何以會突然絕跡?大家都好生納罕;後來,有一次店小二阿黃乘那對怪父子外出之後,便進他倆房內為其打掃,方才赫然發覺,那些蚊蠅何以會遽地不知所蹤!
這一干蚊與蠅,原來悉數「玉體橫陳」於這對父子房內的地上!
店小二阿黃更赫然發覺,這些蚊蠅經已全部死了,且還死得相當「慘烈」!
但見這些蚊蠅,每一隻由眼至尾,雖未致碎萬段,但身亦已被分為十數段!
這發現簡直震驚全棧!緣於一個人若手持一柄最鋒利最薄的刀,把蚊蠅如斯細小之物放在廚中用心細剁,也勢難將其每一隻剁為十數段!到底,這雙父子是如何把蚊蠅剁為十數段的呢?
棧內一眾人都不明所以,只知這兩父子其中的「兒子」,每每在出入客棧時揹著一柄粗糙沉重的巨大佩劍,眾人忽發奇想!這兩父子有可能以蚊蠅練劍,然而,瞧其兒子背子上那柄巨劍又厚又鈍,怎可把蚊蠅劈為十數段?除非……
除非這父子倆是——臥虎藏龍!
不單這父子倆令人不解,今日一大清早,悅天客棧又來了另一個令掌櫃及小二們不解的人。
他,看來也像是一頭臥虎藏龍。
一條深藏不露的龍!
他,僅是一個看來年約十六的少年。
只是,當他甫踏進悅天客棧,小二及掌櫃的目光已不由自主盡落在其身上,完全無視了他同時踏進客棧內的其他客人。
全因為,他確是一個相當矚目的人。
他的衣衫並不華麗,相反更有點殘舊,然而粗衣麻布,仍掩不住他滿臉的英氣,一股守信守諾、為諾言不惜犧牲一切的大丈夫英氣!瞧得人人肅然!
以他這樣英氣不凡的少年,本不應穿那些粗衣麻布的;他又為誰而甘願穿?他看來更像是要來辦一件事,一件影響他自己一生,及另一人一生一世的事……
而這個滿臉英氣的少年甫進客棧,卻並沒有將目光放在棧內任何掌櫃、小二及賓客身上,他只是第一時間翹首看著棧內上層的所有客房,木無表情。
小二阿黃向來都服務欠佳,對人客呼來喝去,惟乍見這不凡的少年,心頭竟像油然生出一股不敢冒犯之意,他連忙趨前招呼道:「這位……小哥,是否想要房間?」
少年漠然搖首,目光卻仍未落到小二阿黃臉上,只是仍掃視著上層的一干房間,像在尋找著一些什麼似的,他沉沉的答:「我,在找人。」
簡單不過的答案,像在告訴小二阿黃,他正要去辦一件要事,請別在騷擾他!
但小二阿黃仍然問:「找人?這位小哥,你要找什麼人?」
這一次,少年並沒再答,倏地,他掃視上層客房的目光,已落在「天字號房」之上,便再也瞪眸不轉,似已發現了他的希望,他畢生的希望!
「呵呵,終於也找到你們了。」少年忽地冷冷一笑,沉吟:「其實,像你們這樣滿身劍氣的人,根本毫不難找!」
少年說罷,忽地縱身一躍,赫然已凌空掠往兩丈高的上層客房之前,且還回臉對小二阿黃道:「小二!你這裡倒是整潔得很!不過還是有數只饞嘴的蚊子!」
「可惜,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它們已經為吸你的血而付出代價!」
少年人言畢已推開天字號房門,舉步欲進。
小二阿黃聞言當場一愣,慌忙以兩袖掃了掃自己的身軀,赫地,身上竟有數只蚊墜地,這些蚊子,每隻都不知於何時被人拍死了,一片血肉模糊!
然而,阿黃之前從沒拍死自己身上的蚊子,那末,究竟是誰為他拍的呢?
如果,就在適才他招呼那少年之間,那少年為他拍的話,他怎會完全不知?完全不覺他已出手?
如果真的是他的話,那這個令人一望便肅然的英氣少年,便絕不比住在「天字號房」的那個可能以大劍把蚊蠅劈為十數段的怪少年……
有絲毫遜色!
他倆一直在等。
在天字號房裡等。
劍慧與破軍這樣一等,一等便已幾近二十天,破軍已極不耐煩,經常嚷著要回劍宗,就像今天,他一醒來便又重提這件事:「爹!我倆已經呆在這悶人的小鎮二十多天了,我快要悶出鳥來哪!依孩兒看,那個慕應雄應不會來的了!」
劍慧卻滿有信心的答:「不!軍兒,為父深信,他一定會來!」
破軍不信,辯駁:「爹,你怎會如此深信?」
劍慧解釋:「沒有人可以拒絕,成為世上第一劍手的誘惑力!」
「軍兒,你可知道,慕應雄已得到天下第一劍‘英雄劍’的劍心,更已悟得‘莫名劍訣’,他隨時可以用莫名劍訣看透世上所有劍招,再集各家所長,自創最適合他自己的蓋世劍法,很有機會會成為第一劍手!只是,若能再加上我們劍宗的不傳內功心法‘劍輪迴’,他成為人間第一劍手的機會將更高!屆時候,恐怕絕世劍聖也望塵末及!」
「為父深信,任慕應雄口裡說得如何清高,如何不肯拜我為師而成為劍宗弟子,但為了更有機會成為人間第一劍,他亦必會前來答應!」
「但,」破軍又道:「若那慕應雄願意答應,他早便該儘快來找我們,絕不會拖延了二十多天……」
劍慧仍是胸有成竹的笑:「軍兒,想不到你還不明白,人往往會很容易作出錯誤決定!就像慕應雄,他當日或許因一時之氣而拒絕了我,但可能回到家後想清想楚,便已開始後悔了!為父只是給他足夠的時間及機會後悔。」
「也許,他已經在後悔不已,趕著來見我們了。」
劍慧此語方罷,他們所居的房門之外,遽地傳來了一個漠然的聲音,道:「劍慧老頭,你猜得一點不錯!」
「我最後亦真的來了!」
「但,」
「我!」
「從!」
「不!」
「後!」
「悔!」
語聲方歇,一個人已霍地推門而進;劍慧及破軍連隨朝進來的人一瞄,不由雙雙大吃一驚!
他倆吃驚,非因進來的人是他們一直在等的——慕應雄!
他們早已從應雄的話聲認出了他!所以他們一點也不感到意外!
他們只是因為應雄此刻面上的那絲表情而微微吃驚!
只見,向來佻脫不羈的應雄臉上,此刻已無半點表情,就像他將逼自己去幹一件他一生也絕不想幹的事,他必須先毀滅自我的倔強方可達成一樣!
而對木無表情的應雄,劍慧父子雖微感意外,但很快已平伏下來,破軍已搶先冷嘲熱諷:「嘿嘿!爹,原來世上真的沒有人能抗拒成為天下第一劍手的誘惑!你瞧!這個曾自鳴清高的慕應雄不是也像那些俗不可耐的江湖人一樣,為這個難得的機會而前來見我們……」
破軍話未說完,應雄已毅然打斷他的話道:「你好像還沒聽清楚我適才的話!」
「我說,我絕不後悔曾拒絕成為劍宗的人!」
是的!應雄早已有言在先,破軍當場自討沒趣!還是劍慧閱歷較豐,他鑑貌辨色,已知應雄有所不妥,沉色問:「慕小子!你既然仍沒意思加入我們劍宗,那為何又前來找我父子?你絕不會如此念舊吧?」
應雄木無表情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苦笑,他悵然的答:「姜,還是老一點的辣!劍慧老頭,我慕應雄此來並非為求你讓我加入劍宗,事實上,我的決定還未有絲毫改變!我只是前來求你一件事!」
「什麼事?」
「收我二弟慕英名為徒!傳他劍輪迴,助他恢復武功!」
此語一齣,破軍登時脫口冷笑一聲,道:「哈哈!慕應雄!你以為自己是誰?你以為自己有求必應嗎?嘿!你別再造你的春秋大夢了!」
劍慧卻不如破軍般冷笑,他只異常慎重的問:「慕小子!難道你已忘記,老夫曾一再揚言絕不會收欠缺鬥志的人為徒!你該知道無論你如何向老夫相求,老夫也不會改變主意!」
應雄聞言一陣沉默,不過並沒沉默多久,只因他來此之前,已想出及決定自己該如何做,他看著劍慧,認真的再問一次:「你,真的不會收我二弟為徒?」
「絕對不會!」
「無論我用什麼方法相求,你也不會?」
「不會!」劍慧一再重覆、堅決的答。
「很好!」應雄饒有深意苦笑:「那末,」
「我用這個方法求你,收我二弟為徒又如何?」
應雄說著,突如其來地、出其不意地,忽地「噗」的一聲,他……他……
他赫然想也不想,便朝劍慧及破軍兩父子重重下跪,還「卜」的一聲,叩了一個響頭!登時叩得額上血花四濺!
啊!啊……
萬料不到,應雄自出世以來,一直是天之驕子,從未曾過向任何人屈膝下跪,今日,居然為了劍慧收英名為徒,而卑躬屈膝俯首叩頭!
到底是誰令不屈不倒的熱血漢子淪落如斯?
破軍見應雄突然向他及其父下跪叩頭,登時眉開眼笑,欣喜若狂的道:「哇哈!慕應雄!你終於肯向我們下跪了?嘿嘿!我破軍上一次老早說過,總有一日會叫你拜我跪我,看!今日你不是要向我們跪得五體投地嗎?」
劍慧卻不如其子一般幸災樂禍;他向來皆喜歡計較利害得失,然而此刻剛剛相反,只見他那雙滿是劍中智慧的老目,竟出奇的泛起一絲憐惜之情,像在憐惜著眼前這個本可成為一柄舉世不屈不倒不折神劍的少年,畢竟,劍慧也是一個有修行的習劍人,也是一個愛劍的人,同劍相惜。
他定定的看著應雄,看著他那張義無反顧的臉,搖首輕嘆道:「小子,你本是一柄寧斷為兩截也不屈不倒不折不曲的劍,今日,又何以如斯委屈自己?你可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應雄然一笑,神色中滿是黯傷,他幽幽的答:「問得……好。」
「坦白說,就連我自己也不知自己在幹什麼,為何會這樣做!」
「我只知道,我絕不能負我二弟親生孃親所望,一生都要與他像親兄弟般互相扶持!更不能負我孃的遺願,無論如何委屈,如何犧牲自己,也一定要成全我二弟英名!」
「我和我娘這對慕家母子,今生已欠他兩母子太多,我倆只求一生無愧於心,若不能把他變為英雄的話,即使死後亦絕對不會瞑目,絕對不會願意踏上——」
「黃泉之路!」
應雄話至這裡,又矢志不移的看著劍慧,道:「劍慧老頭!我慕應雄已屈膝下跪,你可已滿意了吧?若你滿意的話,就請收我二弟為徒,傳他劍輪迴,令他重生!」
劍慧靜靜的、靜靜的看著應雄,看著應雄那絲因跪下向他叩響頭所留的創口,與及他額上的斑斑血漬,彷彿在看著他那顆精忠得要滴血的心,看了良久良久,倏地,劍慧朝天嗟嘆道:「唉!慕應雄,老夫習劍悟劍愛劍一生,真是從沒見過像夥這樣堅定決絕、卻又弄至如此淪落田地的一柄劍,像你這樣勇往向前的……人……」
「若我劍慧還再故意對你諸般留難,對你折磨,我還配當劍道之源‘劍宗’這一代的掌門嗎?」
劍慧說著也無比堅決的望著應雄,斬釘截鐵的道:「好!慕應雄!」
「我劍慧敬你是條人間好漢!今日就斬釘截鐵應承你!我會收你二弟英名為徒,更保證會傳他本門不傳內功心法‘劍輪迴’,我,一定不會負你今日所付出的千般委屈,一定會如你所求所願,令他回覆武功,更令他成為不世的劍道神話!」
「成為光芒萬丈的英雄!」
破軍造夢也沒想過,頑固如其父劍慧,居然亦會被應雄打動,爽快答應,私下實在滿不是味兒,但亦知自己此際仍未有能力可左右其父的決定,故雖深深不忿,仍默不作聲!
而應雄聞得劍慧終於許下承諾,不禁高興得難以形容,然而……
無論他與劍慧之間如何承諾,也僅是二人的兩廂情願罷了!畢竟個人的命運,還是握於英名自己手上;若英名真的如劍慧所言般沒有鬥志,縱使二人如何承諾也是徒然。
惟是,應雄很有信心。
他很有信心可以再次激發英名的鬥志。
緣於他已想出一個激發英名鬥志的方法!
然而,可能應雄盡在想著如何令英名激發鬥志的方法,而劍慧父子亦因應雄突如其來的跪拜而心緒大亂,三人竟然未有發覺,在這悅天客棧頂上,正有三對眼睛在凝視著這場令人唏噓的交易,窺視著這一切的恩義情濃……
那三對眼睛,正是屬於英名、小瑜及不虛的眼睛。
這就是英名相求不虛幫助的事——以其輕功將他倆帶到悅天客棧頂上!
只因為,英名在其母秋娘逝世的那一夜,曾聽聞劍慧對應雄提及,他會在悅天客棧等他,故英名亦早料到應雄一定會為了令他恢復武功而去求劍慧,但他怎也沒有料到,就連小瑜及不虛也沒有料到,向來桀傲不群的應雄,為了成全英名,居然……
會向劍慧及破軍屈膝下跪!他竟容許別人侮辱自己!
他及不虛、小瑜,終於也看清楚應雄一顆鐵鑄不移的心!愛弟憐才之心!
但他們還是無法想像,應雄,將會用一個方法來激發英名的鬥志!逼他應承往劍宗學劍輪迴!
那將會是一個更教所有人慘不忍睹……
足教所有兄弟情義玉石俱焚的方法!
一個對應雄自己,與及英名都極度殘酷的方法!
早春。
元宵儘管剛過,惟畢竟仍是正月,還算是一個應該喜氣洋洋的日子。
可是今天,英名、小瑜及不虛的心情,卻是比早春的霧更為迷濛。
更為沉重。
離開了那悅天客棧,三人一直都在清晨的大街上,也不知為什麼要,只知道,三人一直都無法按捺窺見應雄跪求劍慧父子的震驚,心情久久未能平伏,三人也沒有再說半句話,他們需要時間去料理此刻正紊亂不堪的心。
還好!不虛修為較高,最快平靜下來,他遽地張口提醒道:「我們已過了一段時分,也許,應該已經回到家裡。」
英名仍在惘然,就連小瑜亦已知道此刻時候不早,她悵然的道:「不……錯!英名錶哥,若應雄表哥回到家後不見我們,他或許……會懷疑我們幹了什麼,應雄表哥極度聰明,他一定會猜到……」
乍聞小瑜所言,英名亦知此刻已是非要回去不可,惟他仍在猶豫:「可是,若回去之後,我實在……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大哥,他為我……如此捨棄他的尊嚴,我真不知該對他說……些什麼……」
「那你就什麼都不說,佯裝一切都不知好了。」不虛道:「英名,雖然出家人不打誑語;但我不虛亦認為,應雄甘心為你拋棄尊嚴,他自己內心相信比你更為難受百倍;若你對他說,你已知道他為你跪求劍慧父子,相信以他那種逞強好勝的性格,更覺比死倍為難受。既然不說比說出來好,你就索性佯裝不知,佯裝一切也沒有發生過,看看應雄自己將如何對你提說出要你加入劍宗之事,或許還會令他感到好過一些……」
不虛此言果然不虛!是的!英名亦私下明白,與其說了可能會令應雄難受,那就索性佯裝不知好了!
一念至此,英名立即道:「那……不虛,小瑜,我們這就立即回去,我很擔心……大哥也許還會幹出另一些傻事……」
是的!英名的預感一點不錯!應雄,真的還幹了另一件傻事!
一件所有人都認為他很傻,但他自己卻認為絕對應做的事!
三人回到家裡,未進家門,確實已遇上一件令他們異常咋舌的事情!
緣於當他們甫抵達小屋前的草地之時,便已遠遠發覺,有三個人正從英名及應雄的小屋裡步出來!
不虛從沒見過這三個人,不禁眉頭一皺;但英名及小瑜乍看之下,當場大吃一驚,因為此刻從小屋裡步出來的三個人,赫然正是——
應雄生父「慕龍」!
鳩羅公子!
與及那個陰陽怪氣的曹公公!
但更教英名及小瑜震驚的,還是慕龍三人此刻面上的喜悅之色,彷彿三人已得到他們想要的東西,但聽慕龍回首對並未步出小屋門相送的應雄道:「很好!應雄,難得你終於明白!那我們就這樣決定好了!」
「你打點一切之後,便趕快來見我們吧!」
英名、小瑜及不虛雖未見應雄出來相送,卻聽見屋內的應雄興高采烈的答道:「好!爹!你等我訊息吧!」
應雄說罷,慕龍便與鳩羅公子及曹公公愜意地離去,他們並沒有發現英名等人,只因為他們已及時藏身在草地不遠的一個樹叢之內。
英名與小瑜從沒想過,本已決心與他倆離開慕府、重過新生的應雄,居然會再與慕龍聯絡,他到底在弄什麼玄虛?
一念至此,英名心底更升起一股不祥預感,遂和小瑜、不虛趕回屋內,滿以為應雄會在廳子之中,誰知應雄早已不在。
正想看應雄是否在寢室之中,誰知剛要推開寢室門的時候,卻聽見室內傳出應雄清朗的聲音,道:「英名嗎?」
「小瑜、不虛,我有事與英名磋商,勞煩你倆先在廳中耽一會吧!」
小瑜及不虛聞言當場止步,一望英名;英名也一瞄二人,示意二人留在廳中,接著,他便大步走進寢室裡去!
應雄向來對百般事漫不經心,此刻的語氣聽來卻是異常凝重,英名已隱隱感到,他一定有很重要的事告訴他,也許,正是要他加入劍宗的事……
英名心忖,若應雄真的向他提及此事,他其實也不知該如何回答;若他答應入劍宗,總覺得應雄為他這樣做太委屈,他於心不忍;但若他不答應,就辜負了應雄向劍慧一番乞求的屈辱,真是情義兩難存……
到底是——答應?還是不答應?
如此一想,心內一亂,這幾步之間的距離,竟閃過萬千念頭,最後,他還是咬了咬牙,推門而進,一切,就待看見應雄再想。
誰知,英名滿以為應雄必會先問他這問題,但他其實大錯特錯!當他踏進房內的時候,他先覺眼前一亮,接著,他便聽見應雄問道:「英名,瞧!這好不好看?」
好不好看?
卻原來,令英名眼前一亮的原因,是緣於應雄不知何時已脫下了他那身又寒又酸的粗衣麻布,此刻他身上所披的,竟是一襲比他從前所披的那襲白衣更為名貴的——如雪白衣!
不單如此,應雄的腰間還佩著一塊很大很大的碧綠玉佩,大得有點兒滑稽,霎時之間,他恍似一身珠光寶氣,彷彿又回覆了他以往那翩翩濁世佳公子的風姿!
他問英名好不好看,便是在問這身配搭好不好看。
英名一時之間不知如何回答,只得訥訥而言:「好……好看,大哥穿什麼,也是比我好看的。」
「是嗎?」應雄揹負雙手,傲然斜睨著英名,道:「你知道便好了,其實,你在許多方面都不如我,這是眾所公認的事實!有時候真懷疑,自己為何會那樣愚蠢,一直死心塌地的維護你?事實上,我倆橫看豎看,你也不配當我的兄弟呀!我已開始厭倦這種悶死人的生涯!英名,我要告訴你一件事,我要開始追求自己的前程了。」
啊?英名聞言一愕,不明白應雄將要說些什麼!事實上,他從來也不希望應雄因他而誤了自己前程,如今他既要顧及自己前途,英名應該為他高興才對!不過坦白說,他其實也舍不了應雄這大哥……
「那,實在太好了。」英名小心奕奕的答:「大哥既已決心捨棄這裡一切追求前程,我……也為你感到高興!這是一件好事。」
乍聞英名答得如斯小心奕奕,應雄反而若有所憾的道:「不!這並不是一件好事!」
「哦?大哥為何會說自己的前途不是一件好事?」
「因為——」應雄看著英名滿目納罕之色,不由滿意極了!
他為自己所鋪排的一切而滿意,遂饒有深意、一字一字的吐出一個驚人的答案:「因為,我追求前程的方法殊不簡單。」
「我會——」
「賣國!」
隆!
乍聞賣國二字,英名登時如遭雷殛,就連在外窺聽著的小瑜與不虛,亦雙雙低呼一聲!
應雄,居然說要賣國?
「賣……國?」英名咋舌不已,良久良久,方才驚魂甫定,訥訥的問:「大……哥,你何以……說自己要賣國?你……可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應雄故意裝出牽強的冷笑聲,答:「我當然知道在說什麼!我再說一遍,我會將中國賣給金人手中,從中取利!」
「金……人?」英名仍是相當震驚!
「沒錯!英名,你可知道我爹為何會在不惑之年告老還鄉?就讓我告訴你吧!其實,我爹一直都有與金人餘孽合謀背叛朝廷,後來被皇上懷疑,才會及早告老回鄉以釋皇上疑團!但這些年來他亦時有與金人來往,他們一直有一個計劃!就是於三年之後,結集不少金人高手,由我帶領入宮,並由我們朝廷內的內應曹公公引領,殺入朝廷!」
「我們當然不會蠢至立即殺了當今皇上,因為即使殺了他亦會有第二個中原皇帝補上繼位!也還是不能奪得軍權而統領神州!不過,我們會逼那狗皇帝親手簽下一分割地契約!我們會叫他把長城第一關山海關方圓百里之地割給金人,金人亦不怕皇上不守信約,因為已在日漸坐長勢力的倭寇(日本)會為金人主持大局,作為公證人逼皇上依約割地,若然不肯,倭寇便有大條道理入侵神州,屆時天下大亂,金人始終仍能乘時而興,所以只要逼皇上籤下割地之約,金人必能再次於歷史上出現……」
應雄一口氣把所有真相及計劃告訴英名,不過,他還是隱瞞了一個真相,便是慕龍告訴他的最後秘密……
然而,這一切陰謀已令英名聽得煞是心寒,他忽然發覺,原來其養父慕龍背後竟藏著一個如斯巨大的陰謀!他當下凜然的問:「那,大哥,如你所說,你已應承了爹這幹宗通金賣國的無恥勾當?你真的忍心把神州百姓陷於水深火熱之中?」
應雄悠悠的聳了聳肩,答:「男人大丈夫,要成大業便必須心狠手辣!只要金人得道,我便能在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有何不可?」
「不!」英名猝地正色道:「大哥!我絕不相信你是那種甘願當賣國賊來換取榮華富貴的人!你從來如此心高氣傲,你根本不屑與這群豹狼同流合汙!你,永遠是我最尊敬的大哥!」
乍聽其二弟對自己如此有信心,應雄私下不由鼻子一酸!也差點便要哽咽難言!可是他知道,他一定要達到一個目的,他一定要支援自己的精神強裝下去!
「呵呵!難得難得!難得你還對我這個十惡不赦的賣國賊如此維護!可是答案將會令你非常失望——我的心意已決!」
「大哥……」英名看著他,看著應雄故意裝出來的邪惡笑容,倏地道:「大哥,我知道這一定不是你真正的意思!二弟知道你這樣做,一定是想激發我發奮向上來打敗你,你是我一心一意入劍宗再復武功……」
此言甫出,英名登時才知自己出口太快,連不應說的也說了;這樣一說,豈不是告訴應雄,他已知道他跪求劍慧父子的事?
果然!應雄立時心領神會,面色一沉,問:「什麼?你已經知道我……見劍慧的事?」
英名慚愧低首,答:「是……的,連小瑜及不虛……也知道了……」
應雄聽罷倒抽一口涼氣,茫然若有所失,他想不到,自己跪地的醜態會給他們三人看見,心頭又羞又愧。
而英名此時也道:「所……以,大哥,你既然能……一心為英名如此,英名更有理由深信,你絕不會通金賣國,你只是……想激發我恢復武功的鬥志,來阻止你罷了……」
應雄沉默良久,忽地又「嘿嘿」的乾笑兩聲,因為他已想出了該如何再逼他,今日他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為了栽培他,成全他,他已豁盡了!他索性變本加厲!
「英名,你錯了!即使你已知道我去賣國,是為要刺激你的鬥志又如何?我慕應雄如今就告訴你!無論你知不知道,我,也同樣會去賣國!」
此言一齣,英名頓時無限震驚,他心中不忍見應雄愈陷愈深,猶力勸道:「大哥,你……太傻了!你這……樣做又何苦?你犯不著為刺激我的鬥志而這樣做!二弟……這就聽你的話去加入劍宗好了!」
說來說去,他還是對應雄退讓的。
「不行!」應雄霍地雙眼圓睜,瞪著英名,有如嚴兄教弟一般,大義凜然的喝道:「二弟你這是什麼態度?你怎麼還是如此退讓?這樣退讓的性格,即使你加入劍宗也無補於事!你一定會因為不想傷了師兄弟間的感情,而節節退讓他們,這樣下去,你到何時何日,方能成為你娘及我娘希望你成為的——蓋世英雄?」
勢難料到,應雄在剛烈時會如此剛烈!英名只給他喝得目定口呆,他以為順從他的意思,應雄便會高興!誰知應雄要的,是要一個會自發奮勇向上的二弟!並不是一個對他退讓的應聲蟲!
應雄惱怒英名死性不改,一時悲憤交集,突然一拳轟在床上,登時把木床轟為寸碎,接著順勢一帶,兩道奪目銀光已沖天而起,「錚錚」兩聲!他一直藏在床下的兩柄英雄劍已插在他與英名之間,劍光森寒耀目,像在見證著這兩個難兄難弟此刻的恩義情裂……
應雄狠狠盯著英名,沉聲的道:「看見了吧?兩柄英雄劍都在發光,都在等它倆的主人執起它倆全力一戰,讓它倆畢生的光芒都可發揮至最巔峰,可是,我倆一直不但辜負了兩個孃親的期望,也辜負了大劍師當年希望英雄劍救草民於水火的期望,更辜負了……」
「兩柄英雄劍把劍心託負給我倆的期望!」
應雄愈說愈狠,愈說愈烈,霍地把其中一柄劍心屬他的英雄劍一拔而起,接著劍光一閃,英雄劍尖,已抵住英名的咽喉,劍尖鋒利無比,更赫然割破英名咽喉的肌膚,霎時間,英名咽喉之間不斷溢血!
應雄道:「二弟!我如今再鄭重告訴你!我慕應雄,於三年之後,一定會幫我父通金賣國!我慕家父子將是世人千秋萬世唾罵的賣國賊!你已不用與我們站成一線!從今日開始,你與我們慕家再無任何關係!也更不準再姓慕!你不能再叫作英名!我要你還姓還名給我們!」
隆!還姓還名?英名萬料不到,應雄居然會叫他還姓還名?如此狠?如此絕?
但應雄實是太為英名設想!他明白,若然他自己賣國被擒,必會九族連誅,他不想連累英名他日被朝廷追殺!
但見英名滿臉惶惑,應雄又再殘忍的道:「嘿!不過以你這等貨色,倘若還姓還名之後,也不知叫什麼才好?斷不能喚回你娘為你所取的名字‘英雄’吧?你真的會成為英雄嗎?你配這個名字嗎?看來,還是讓我這霧水大哥替你幹最後一件事吧!瞧你這樣下去,勢必無名一生,就叫你——」
「‘無名’好了!」
無名?
英名一愕,口裡咀嚼著這個名字!他當然知道應雄不想牽連他的一番苦心!不過他此時仍未想到,應雄信口為他所取的一個名字,將會影響他的一生……
應雄猶不放過他,續道:「無名!既然你已知道我父子賣國的計劃,你將會怎樣做?」
「我……」這個本應喚作「英雄」、「英名」的「無名」,此刻竟還在猶豫。
應雄已是忍無可忍,他發狂暴叫,對這個二弟再不容情,肆意侮辱:「無名!你是否男人大丈夫?」
「你記否當初我娘是如何的死?」
「她是因為要保護你給她的玉佩而死!你記否她對你恩重如山?如今,她一生唯一的親生兒子要去賣國,你說,你應該怎樣做,來報答這個可憐的女人?」
英名不語,冷汗自他的臉一直滑下他的脖子,混和他咽喉的血,他忽然發覺,應雄最終還是未有改變原意!他一定會逼自己去賣國!因為他知道,只要他賣國,身為二弟的英名亦一定會阻止他賣國,才會發奮向上!
英名不期然惘然答道:「我明白,慕夫人對我恩重如山,我窮一生也報答不了!如果她的兒子要去賣國,我便一定要增強自己去阻止他,免他……愈陷愈深,真的無法自拔而淪為……千古罪人!」
應雄見他這樣答,當下豪情一笑道:「答得好!你既懂這樣回答!就給我慕應雄好好記住!你知道的,我慕應雄無論好事抑或壞事,只要說得出便做得到,絕對不會有半分心軟!你這就給我立刻加入劍宗,儘快恢復武功來阻止我!」
應雄說著忽地把抵住英名咽喉的英雄劍一抽而出,繼而平劍當胸,凜然的道:「別要忘記!你我皆有英雄劍,你我皆懂莫名劍訣!但你比我更差,因為我還有內力,到得你在劍宗內力恢復之時,我也許已增進不少,我始終會比你強!你若真的要阻止我,便必須在三年後我入宮之夜前,練得比我更強!否則,你勢難可阻我賣國!因為在這三年內,我亦必盡每分力增強自己!我一定不會敗給你!」
事己至此,英名亦知再難改變應雄心意,他知道,要阻止應雄走向歪道,如今唯一的方法,便是於三年後——打敗他!
他一定不能讓他賣國!應雄為激勵他不惜把自己的身心推入地獄,他一定要把應雄從地獄裡救上來!他真的再不能退讓!為情為他,他以後一定要勇!要猛!
要狠!
這樣一想,英名登時血脈一陣沸騰!他忽地也執起地上另一柄屬於他的英雄劍,斬釘截鐵的指著應雄道:「好!」
「大哥!我實在敬你是條男子漢!我再說一遍!你,仍是我永遠最尊敬的大哥!我韋家也實在欠你慕家太多!一世也還不清!」
「你放心!從今日起,我就加入劍宗,我一定會盡自己每一分力回覆武功,更要在三年後超越你!」
「我一定不會讓你當上賣國賊!」
「我一定不會負我娘及你娘所望,也絕不會辜負你為我所幹的一切……」
「我一定會成為阻你賣國的英雄!」
「我一定會前來阻你!救你!若你最後要下地獄,我倆就一起下地獄去吧!」
這就是兄弟!即使應雄要下地獄,他還是會冤魂不息般跟著他,只因為他倆是好兄弟!
乍聞英名決心如此堅定,斬釘截鐵,應雄登時喜上眉梢,實不枉他一番苦心苦苦相逼,最後更逼得以賣國這一著!他立即也舉起英雄劍與其二弟對峙,豪情高呼三聲:「好!」
「好!」
「好!」
「無名!你終於也肯再拿起你的英雄劍了!」
「大劍師曾預言,這兩柄英雄劍其中一柄被另一柄所斷!」
「就讓我倆用三年時間,看看它們……」
「那一柄英雄劍會斷?」
「那一個才是真英雄吧?」
「無名!我等著你來救我!打敗我!啊哈哈哈——」
「我倆就在地獄中再見吧!啊哈哈哈——」
應雄說著仰天狂笑,他終於逼出他二弟的真火來了!他高興得很!
他終於達到他的目的!他終於成全了他及秋娘的心願!可是他成全了所有人,卻沒有成全自己!他不禁笑出兩行眼淚!
悅天客棧。
天字號房之內,劍慧與破軍正在執拾行妝,預備回去劍宗,誰知,門外倏地傳來一陣沉重的拍門之聲!
「誰?」破軍前去應門,便發覺,一個他其實認識卻又好像不認識的人站在門外!
說他認識,是因為破軍沒有忘記此人的臉!說不認識,是因為此人目下的眼神竟像完全換了另一個人似的,這人的眼神直如一柄絕世好劍,絕世的英雄劍!
「慕英名?」劍慧納罕,因為他想不到他向來認為沒有鬥志的人,如今竟會完全判若兩人!他冷了!他狠了!他狂了!他烈了!他——變了!
「不!我,已不是慕英名!」門外的他一步踏進劍慧房內,劍慧曾答應應雄收其二弟為徒,卻沒料到他會來得如此的快!彷彿,他已急不及待!他正趕著爭取他每一分的時間,
「我……已與慕家全無關係!」
「從今以後,我將有一個新的名字,新的一生!」
「我將無名無姓!」
「我叫——」
「無名!」
無名?
世上一草一木,一樹一花,皆有其獨特名字。
無名無名,原來因此而無名!
只不知,無名此生,能否救回一個為成全他、不惜把自己推進無邊地獄的——大哥?
世上最可敬的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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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峰從沒想過,世上會有這樣的一個人。
也許應該說,他從沒想過,自己會有如此的運氣,今生能遇上一個這樣難得精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