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到他此行本為查探傾城之戀而來,此刻竟為了一個孩子的生死而「勞碌奔波」;聶風啊聶風!你似乎並不適合在這個江湖混呢!
聶風但見經歷昨夜那場爆炸後:關聖廟早已一片頹垣敗瓦,可是他已對此廟「無心眷戀」;眼前急傷,必須儘快找出那向紅色磚屋再算!
他環顧四周,依舊茫無頭緒,遂不由分說一縱而起,便躍至廟外一棵足有八、九丈高的參大古樹頂上,極目一看,臉上不展的秋雲當場一掃而空。
他終於找到了那間紅色磚屋!
愈是接近,聶風愈便愈覺得這間紅色磚屋殘舊不堪。
從外觀來看,這間磚屋倒也不小,似乎內裡還有一個庭園。甚至還會設有東西二廂……只是,這間屋子異常破舊;門外那些磚牆,每塊磚均殘舊得如同千年化石,彷彿乾脆得可以一指戳破;或是放聲一吼,也會把整間屋子震塌……這間屋子有多久歷史了?聶風猜測著,一百年?二百年?三百年?
抑或,至少已有千年?
面對如此破;日的陋宅,儘管聶風非常情急,也不敢奮力拍門,過於驚動這位可能已有千歲的「老人家」,恐一時錯手,屋子的大門會立即迸為寸碎,他惟有輕輕敲門。
「咯咯」!敲門聲在門內響起寂寥的迴音,久久卻未見有人前來應門。聶風私下不由焦急如焚,心想:「不妙!難道小南兄妹的姐姐外出了」那個大夫也不在?」當下正想不顧一切,再大力一點拍門之際,就在此時,門內倏地傳出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吐出一個簡單的字:「誰?」誰?聶風只覺這個女子的聲音似曾相識,不過他已無暇細想,他忙不迭的答:「在下聶風!姑娘,這裡是否小南兄的家,他兄妹倆受了重傷,人命關天,清你快些開門吧!」門內那個女子霎時靜了半刻,不知是否因聽見「聶風」的名字而呆住了,然而乍聽「小南兄妹」受了重傷,當下也刻不容緩啟門。
「軋」的一聲,門終於開了!
聶風順眼一瞥啟門的女子,臉色為之大變。
到底是緣?抑或僅是一場荒唐的夢?
他想不到!
他真的做夢也想不到,自己居然還有機會可以再見那條鮮紅色的血痕!
這個啟門的女子竟然會是她?
那個他曾在街頭邂逅的賣唱姑娘夢?
「夢……姑娘,是……你?」聶風難以置信地瞥著眼前的夢;他驀然醒覺、小南兄妹口中所說的那個好心收養他們的的姐姐,可能便是……她?
他隨即問:「你……就是小南兄妹的姐姐?」夢並沒有否認,她瞥了瞥聶風,又瞥了瞥傷重不醒的小南兄妹,似已明白究竟是什麼一回事,她驀然轉身,道:「聶大哥,小南看來傷得十分嚴重,你快抱他兩兄妹跟我來吧!」聶風連忙跟在她的身後,一直向屋裡走,然而他還是問了一句:「夢姑娘,這裡……是否有一位大夫與你們同住?」「與我們同住的大夫?聶大哥,這裡並沒有什麼與我們同住的大夫……」糟了!這裡井沒有大夫與他們同住?
聶風心頭陡地一沉,難道……他雖然的找著了小南兄妹的姐姐,卻找錯了地方?牛嫂所說的大夫並不是住在這問屋?而是可能住在附近另一間同樣紅色的磚屋?
就在聶風驚疑之間,夢卻淬然回首,那雙充滿魅惑的眸子看著他,續說下去:「不過我們這裡雖然沒有同住的大夫,卻也有一個大夫。」什麼同住不同住?大夫不大夫?聶風愈聽愈胡塗了,問:「夢姑娘,那……這個大夫是誰?」「這個大夫就是……」夢斜瞟著他憨態可掬的臉,饒有深意的答:「我!……時代愈進步,男女之間的分野便愈少。
某些時候,女人,甚至比男人更精明能幹。
可不是?自古以來,在「文」方面,已有李清照及魚玄機此等博學多才的「才女」;在「武」方面,更有女扮男裝、代父從軍的木蘭,衝鋒陷陣面不改容,絕不比男兒有絲毫遜色。
還有聶風此刻所遇的夢!
聶風早已被夢領往屋子東面的一個廂房內,小南兄妹也被放到房中床上;卻原來這間屋子本分為東西二廂,穿過破落的庭園,便是如今他們處身的東面廂房;這裡,也是夢替病人看的地方。
這間屋子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聶風並不奇怪夢既已淪為賣唱,何解還會有這樣一問屋子?這個世上,有些孝子賢孫雖已五窮六絕,仍會因敬重先人,寧願窮死餓死也不會賣掉祖先遺留下來的祖屋,那怕沒有餘錢把屋子修茸,即使滿目頹垣敗瓦也是好的!
聶風只是勢難料到,夢居然是低下城民口中那個醫術精湛的大夫!
由於小貓的額頭已然止血,並無性命之虞,所以夢此刻第一件事要做的,還是先搶救傷得最重的小南;聶風但見她於彈指問便解掉他為小南雙臂所纏的碎布,更連隨以一些藥液清洗小南傷口,手法之快及熟練,簡直如一個深不可測的高手在行招一般,令聶風也禁「歎為觀止」,佩服得五體投地!
也許,她真是一個深不可測的高手……聶風心想:「如今的女人真是多才多藝,‘八面玲瓏’!像夢姑娘,她不單歌唱的好,醫術竟也如斯高明,瞧她外表弱不禁鳳,真是不能小觀!只是……」「她既已懸壺濟放,何以夜裡還要到市集賣唱?……聶風儘管有點迷惑,當然不會魯莽出言相問,而且此刻也並非間這些問題的適當時候;而夢此時已然用藥把小南兩個斗大的傷口止血,只是,她臉上依然一片尤色;霍地,但見她沮喪地以雙手撐著床沿,一顆頭垂得很低很低,低得令那頭柔滑的長髮險些覆蓋了她整張臉;她的秀髮,恍如千行眼淚……她何以如斯沮喪?
難道……聶風心頭霎時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他道:「夢姑娘,小南他……怎樣了?」夢緩緩側臉瞟著聶風,輕輕搖首道:「聶大哥,太……遲了……」「太遲了?」聶風非常詫異的道:「夢姑娘,你的意思是……」夢惻然答:「他的傷口此刻雖然止血,再無性命之尤,但因他失血太多,斷臂亦太久,恐怕……他那兩條手臂是……駁不回的了……」駁臂?聶風一時間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個世上,居然會有「駁臂」這種神奇醫術?他不期然追問:「夢姑娘,你……本來有方法可以替小南駁回雙臂?」夢點頭道:「嗯。那是我先祖的不傳秘法‘駁骨續筋’,只要人的手足並未斷了很久,還是有特殊方法把它們駁回……」「故如今小南的臂骨,我還是可以用這個方法驅回原位;只是他的‘手筋’因斷得太久,筋介面處已全枯乾,所以即使驅回了骨。他的一雙手也會……」「癱了?一個人若雙手癱了還有啥大作為?小南還說要以自己一雙手去令無雙城改觀?
如今……想到這裡,聶風不禁五內如焚的道:「除了這樣,真的……別無他法?」夢看著聶風,支吾:「辦法還是有的,只是……」「只是什麼?」「只是必須有一個人願意犧牲他自己的兩寸筋脈,讓我把這兩寸手筋一切為二,每條一寸,驅在小南雙臂筋脈的枯乾介面上,這樣,他也許還有復原的希望……」聶風聞言隨即毫不考慮的道:「夢姑娘,我願意結小南兩寸筋脈,事不宜遲,請你快動手吧!」此語一齣,夢隨即深深的凝視他堅定的臉,眸子中隱隱泛起一絲異常欣賞之色,似在訝異他那顆毫不考慮的心,她試探地問:「聶大哥,犧牲兩寸筋脈並非小事,在‘駁骨續筋’的過程中倘有什麼差池,你自己也會癱了,你,真的不怕?」聶風淡淡的答:「若能犧牲我兩寸筋脈便能扭轉一個孩子一生,我不怕。更何況,小南已是我的徒兒。」乍聞此語,夢彷彿為之一呆,訝然問:「什麼?聶大哥,你已收了小南為徒?你……懂武功?」嘿,她竟然不知聶風懂得武功?她何以明知故問?是否只為掩飾她那不可告人的身份?
聶風答:「懂得一點。」夢認真的道:「那我更不能讓你這樣做了。聶大哥,你知道嗎?所謂‘一寸筋脈一成功’,你犧牲兩寸筋脈,便等如廢了兩成功力,這個犧牲實在……太大了……」是的!增強兩成功力對習武的江湖人來說,非要兩、三年時間不可!這個犧牲不謂不大!
然而聶風兀自堅持:「夢姑娘,在下不認為這是犧牲。區區兩成功力能挽回一個孩子的一雙手,實在划算得很……」你可知道,每個孩子都像一頁未曾編寫的歷史,我與小南雖是萍水相逢,但我不希望看見他因為雙手斷了而成為一頁糟透了的歷史;只要救得了一個孩子,這個孩子將來也會為人間帶來的新的希望……」譁!這樣傻憨憨的道理也說得通?真是虧聶風想得出來!
夢私下為之失笑,惟儘管她認為聶風有點憨宜,他的真誠與熱心,還是深深觸動了她……有些時候,女人喜歡的,正是這種憨直青年;其實憨直的人大都單純、善良,也多會是好男人……只是,她是否也是一個好女人?
她牢牢的看著聶風,像是想真真正正的看清楚他,良久良久,她終於仰天倒抽一口氣,道:「好!聶大哥,那我便代小南先行多謝你……」「我們這就開始吧!」撲鼻的藥香,宛如一個奇幻飄渺、輕得可以一指彈破的夢。
「躺在床上的聶風,在如夢如幻的藥香之下,腦海開始迷糊起來。然而,他還是可以感到,夢適才蓋在他鼻子上、那條蘸滿麻藥的粉帕已經移開,他還可依依稀稀聽見她在他耳畔夢吃般的低語恍如一段醉人的情話:「聶大哥,這些麻藥,足以你在我‘駁骨續筋’的過程中完全沒有絲毫痛苦,不過恐怕你這一睡,也要睡至明天清晨了……」聶風雖已逐漸昏沉,惟仍若斷若續的答:「夢……姑娘,一切……都……拜託……你……了,希望……小南……真的可……得回……雙……手……」說著說著,他終於昏睡過去。
想不到他在此昏昏沉沉之間,所記掛的還是小南的手;夢默默的瞧著他,在確定他已失去知覺後,不期然的,她暮然像鼓起勇氣般,輕輕的撫了撫聶風的臉。
他的臉是那樣的柔和,柔和得如同一張孩子的臉,或許在這張臉後所埋藏的那顆心,也是一顆從小至大也絲毫變異的赤子熱心夢一面輕撫著他的臉,一面無限憐借的輕聲道:「聶大哥,你知道嗎?這麼多年了,我所遇的人不外乎那數種;你,卻是最‘珍貴’的那種,你是那種‘外熱內熱’的漢子……」哦?她居然以「珍貴」來形容聶風?聶風何時變為稀有的珍禽異獸了?
不是的!紅塵眾生,不外乎只可大概分為「外冷內冷」、「外熱內冷」、「外冷內熱」「不冷不熱」與及「外熱內熱」五種。
其中的「外冷內冷」和「外熱內冷」,更是嫋雄霸者的一般修為;至於「不冷不熱」,只是平庸蒼生;而「外冷內熱」的人本性原屬不壞,可惜過於卓越不凡,空有熱血而不為人知,每每在自痛苦。
五者之中,最完美的,當然便是「外熱內熱」那種;一個人若能內外都那樣完美,簡直是人間極品,以「珍貴」二字來形容他,實在不足為過。
可喜的是,這種「稀有人種」仍未絕跡;更想不到的是,茫茫人梅,漫漫歲月,她在此時此地,今生今世,也能有緣遇上一個聶風……夢一直的看著聶風的臉,也看了看正昏迷不醒地躺在聶風身畔的小南,她自己的臉卻不知為何突然而起一股哀傷;終於,她取出一個以白瓷燒成的盒子;只見盒子內盛著一些不知名的透明藥液,藥液之中卻浸著一些針線,和數柄薄而鋒利的七寸小刀!
她取出其中一柄小刀,把它放到床畔的燭光上燃燒;刀鋒在火光掩映之間漸漸燒得一片通紅,就在刀子燒得通紅剎那,她猝地舉刀。
已是時候「驅骨續筋」了!這套她祖傳的秘法,不知在她十六年的生命中練習了多少次,簡直已到了熟能生巧的地步!但見她小刀一割,便把聶風左臂彎內的皮肉割開,當場血如泉湧,她隨即「嗤嗤嗤」的點了聶風鮮血出處的幾個大穴,先遏止血再洶湧而出,接著下一步,亦是「驅骨續筋」最重要的一環……這重要的下一步,是否要把聶風臂彎內的筋脈挑出,割下兩寸?
原本應是這樣的事,可是,她,並沒有這樣做……出乎意料地,夢只是從那白瓷盒子所盛的藥液裡,輕輕牛起一起針線,一針一針的把聶風割開的傷口縫合,每一針皆異常小心翼翼,就像惟恐自己二針之失,會徹底破壞聶風內外俱圓的完美一樣。
聶風既已緊決成全小南,她為何要這樣做,難道她已忘了小南的雙手?聶風既已緊決成全小南,她為何要這樣做,難道她已忘了小南的雙手?
她當然沒有忘記,更沒忘記小南是一個乖孩子!
她忽地從白瓷盒子取出另一柄刀,放到燭光上燒紅,接著,她輕咬紅唇,咬得紅唇快要滴血,她霍地抨起自己如流雲般的衣袖,沉鬱的看著聶風道:「聶大哥,你寧願犧牲自己兩成功力相救小南的高義,我實在萬分佩服;可是你別要忘了,小南不僅是你徒兒,也喚我作姐姐「這兩寸筋脈,其實最應犧牲的人,是」「我!」「我」字一齣,只見她手起刀落,那七寸小刀已直向自己右手臂彎割去!
原來她是不忍聶風犧牲?才想以自己筋脈犧牲?然而別要忘了,她若要自行「驅骨續筋」,便必須在完全清醒的情況下操刀,所以她絕不能吸入半點麻藥,否則又如何自行操刀?
但,這實在是一件相當令人心寒的事;她將要以自己左手親自剖開自己右臂皮肉,再挑出筋脈割出兩寸,接著還要一針一針縫合傷口;整個過程所要忍受的徹骨痛楚,以她珊珊弱質,如何可以忍受得起?
然而為了小南雙手,為了不想聶風犧牲,她決定……「放肆」就在她的刀還差一分便觸及她的皮肉之際,房外霍地傳來一聲老婦的怒吼,一根龍頭柺杖已穿窗飛入,龍頭柺杖的龍頭,還恰好擊中她操刀的手腕,「當」的一聲!她手中鋒利的小刀隨即跌到地上,龍頭柺杖亦借力一旋,旋向房內一道屏風之後。
幾乎是同一時間,一條魁梧的身影已掠進房內的屏風後,一手重執龍頭柺杖,便往地上一插。雖是隔著屏風,惟來者渾身上下散發的那份無匹霸氣,早已逼得屏風也在籟籟作響!
夢與這條魁梧身影,就這樣給這道屏風隔著;若單從魁梧身影投到屏風的影子看來,這顯然是一個昂藏七尺的漢子;然而屏風上的影子卻已有點佝僂,且從影子依稀可辨,這條身影的裝束是一名龍鍾老嫗……「姥姥?」攀乍見這條身影出現,一顆芳心不期然一寸寸的向下直沉。
姥姥?原來這條身影便是那個躲在山洞屏鳳後的「姥姥?」她居然也會在此出現?但,其時她不是一臉關公之相,一身關公的裝束嗎?如今透過這道屏風看去,影子所呈現的何以會是老婦?而不是他關羽?
這條身影的聲音,又為何會是女聲?不再是男聲?屏風後她的真身,真的是老婦?
這……可能嗎?
再者,「姥姥」二字,原解作外祖母的意思;夢喚其作「姥姥」,她可會真是她的外祖母?
姥姥極具威儀的道:「丫頭你好斗膽!你可記得自己是什麼人?」雖然隔著屏風,夢已看不見姥姥難看的面色,但她還是不由自主的深深低下頭,支吾以對:「我……當然記得自己……是什麼人。」「好!」姥姥忿然反問:「你既然記得自己是什麼人,為何這樣不懂珍惜自己?你可知道,你生存的每一刻,你身體的每一分力量,都並非屬於你自己,而是屬於這四個字」「義!薄!雲!天!」驟聞「義薄雲天」四個字,夢渾身陡地一震,彷彿也為了這四個字後隱藏的故事而震動!
只不知,那是一個怎樣令人震動的故事?
夢黯然道:「姥姥,夢兒也知道‘義薄雲天’四字對我們來說異常重要,然而……若我們只是不顧一切地為了這四個字而無視其他人的重要。便……更與此四字背道而馳了……」屏風後的姥姥驟聞此語,情緒似乎較為平復一些,但還是問道:「丫頭好嘴刁!好!你且舉個例子,看看當今之世,誰還配稱‘義薄雲天’四字?」夢想也不想,便朝床上昏沉不醒的聶風一指,答:「這裡就有一條漢子,他……有一腔……‘堅固’柔腸……」在屏風後的姥姥雖瞧不見夢所指之處,惟以其功力似亦聽出夢所指何處,她冷笑:「嘿!聶風?這小夥子太沒機心,也太單純!他在江湖行走,居然敢輕易讓你替他操刀。如此毫無戒心,他能夠活至現在,也實在太長命,太神奇了……」夢猶自為他辯護:「但,這正是他的長處!他為了小南這個新收的徒兒,竟願意冒癱瘓之險,更犧牲自己的兩成功力來拯救他的手;姥姥,請你問心,這樣的人……是否堪配‘義薄雲天’四字?」她居然敢叫姥姥問心?看來她是一心要維護聶風了!姥姥默默聽罷她這番慷慨陳詞,彷彿陷於一番思量,隔了半晌:她終於沉吟道:「所以,為了不忍讓他犧牲,你寧願犧牲自己兩寸筋脈?兩成功力?」「而且,你還故意割開他的皮肉,令他以為自己已經犧牲了,面不知道犧牲了的人原來是你,好讓他能心安理得?」啊!原來夢把聶風皮肉割了又縫,只為兔他操心?
心意乍被說穿,夢登時粉靨一紅,不知怎樣回答;然而姥姥看來並不需要她回答,她繼續說下去:「夢兒,其實,你能不讓聶風犧牲而執意犧牲自己,又何嘗不配‘義薄雲天’四字?」姥姥本來戚嚴無比的嗓子此刻竟猝地變得稍為柔和,她為何會忽然改變態度?
是否,她的一生,本是為「義薄雲天」此四字而生?如今能見夢也行符合道義之事,在她充滿威儀的心中,也感到少許安慰?
縱然,如今夢所幹的所謂道義之事,會對她們的未來構成不便?甚至障礙?
夢驟聞姥姥像改變初衷,態度轉軟,當場為之喜上心頭,道:「姥姥,那……你是不會阻止我了?」姥姥卻道:「未必。雖然小南是一個值得你出手相救的孩子,這個孩子自小已胸懷大志,將來長大了一定能對無雙城有所神益;只是,要犧牲你的兩成功力,畢竟太多了;你可知道,若你缺了兩寸筋脈,不僅沒了兩成功力;這一生,你的右臂也別奢望能再伸直?」說得也是!若缺了兩寸筋脈,手肘之間的距離明顯拉短了,怎可伸直?
夢聽罷有點失望,說來說去,姥姥仍是在執意阻止她!
可是姥姥突然又道:「不過不用擔心!若有一個人能一同與你犧牲筋脈,各棄一寸,各棄一成功力,問題便不會太大了……」此語一齣,夢頓時面色一變,她好像有點明白姥姥的意思,又好像不敢相信姥姥的意思,不禁目瞪口呆:「姥姥,你……」姥姥豪情無限的道:「還我什麼?還不快準備多一柄小刀,替我割肉取筋!」夢當場更是無法自己,抬首看著屏風後姥姥佝僂的影子,道:「姥……姥,你用不著……與夢兒一起傻啊!你這樣做,只會耗掉你一成功力……」姥姥聞言不由又氣上心頭,勃然道:「嘿!連你這丫頭如今也配‘義薄雲天’四字,難道我姥姥就不配了?別要浪費時間!」夢非常震驚,不過既然姥姥豪情若此,她也不便再說什麼;惟就在她拈起小刀放在燭光上的剎那,遽地,一雙枯稿無比的手已從後搭著她的肩膀。
誰有這樣無聲無息卻又快逾聲音的輕功?
不是姥姥又會是誰?。
夢並沒有回首望姥姥一眼,只是繼續準備小刀,姥姥卻在她身後道:「夢兒,不過此事以後,要你應承姥姥一件事!」「姥姥,到底是什麼事?」「你從小至大,心腸也不比聶風這傻小子硬上多少;但姥姥希望你能心硬一次!姥姥希望此事以後,你千萬別要忘記,聶風,極有可能是那招‘傾城之戀’等待了千年以上的人;你,一定要好好的利用他……」對夢來說,這真是一個難題:然而為眼前垂危的小南,也為了姥姥能為她一起犧牲的心,她終於黯然點頭。
向來威嚴無比、不聞笑聲的姥姥倏地笑了,而且還是極為淒厲的仰天長笑,她終於爽快的吐出四個字:「夢兒!動手!」聶風昏迷的這一日,很快便已過去;然而當日正將盡,長夜快要降臨的時候,他的人真的如夢所料:猶未甦醒過來。
看來,他最快也須明晨方會醒轉,只是,在他將醒未醒的這一夜。
無雙城內會有什麼事情發生?
據說,人間有某些特殊職業,只適宜在深宵幹活,在深宵特別活躍。
譬如挑糞,譬如迎送生涯還有以下這種……「無雙府」,位於無雙城的中心,乃是城主獨孤一方的府邱;這座府邸佔地之廣,令人咋舌;這座府邸佈置之奢華,與低下城民的陋宅一比,更簡直有如天國與地獄之別。
夜裡的無雙府,從外表看來更是異常寧靜,惟府內的人和物,又是否同樣寧靜?
尤其是他的心。
霸者獨孤一方的心。
他正於其寢居內挑燈夜讀。
經過一口繁忙而沉重的幫會事務,獨孤一方才難得有此餘暇挑燈夜讀,他讀的究竟是甚麼?
原來他此刻手執的正是一卷無雙城祖傳的武學秘復。哦?他身為城主,不是早應學全了無雙城的所有絕學方能坐上城主之位?何以還在亡羊補牢?
而且,他此時心情看來極不平靜,像是為了無法完全明白那捲秘籍上所載的武學而煩躁不安,霍地,他一惱,便把秘籍擲到跟前的桌上。
他不看了!
桌上還有十數卷他自己曾親筆書下的個人生平事蹟。全都是他十數年前的事蹟了。
也許他早已忘掉自己曾幹過什麼事吧?否則又怎會重讀自己的事蹟?就像在重溫著「他人」的奮鬥?「他人」曾經歷的喜悅?「他人」的傷心史?
可能,獨孤一方平素真的太忙了;在他獨處一室的時候,他根本便活得不像一個真正的城主,「真真正正」的獨孤一方……可能……驀地,外面無邊的消寂傳來了陣陣「咯咯」的敲門聲!
「誰?」獨孤一方登時進入戰鬥狀態,適才的不安頓一打而言,臉上換上的,是一副強裝的冷靜與霸氣。
「城主,是我們!」原來來的井非一個人,而是一班人!就在語聲未歇之間,三條人影已「嗤」的一聲穿窗而進!
常理而言,人多會從門口登堂人室,這三人卻棄門取窗,舍近取遠,不問而知,必是自古以來皆存在的某種夜間行業探子無疑。
果然!但見進來的是三名身穿夜行勁衣、臉蒙黑中的漢子,三人甫見獨孤一方即時下跪,明顯是無雙城的探子,且還叩首道:「豫州飛鷹」拜見城主!
獨孤一方正色:「時候已經不中,你們三隻飛鷹夜訪老夫,有何報告?」其中一名飛鷹道:「城主,我們深夜造訪,只因我們發現一個驚人訊息。」「什麼訊息?」「自從天下會那十名探子遭神秘屠殺後,其餘剩下的探子原來還有兩名,也被我們三人——揭破身份,加以屠殺;再者,我們還發現他們在本城內互通情報的方法,原來是以字條捆在一些特定的樹木上;不過最驚訝的還是今天的發現;我們在其中一棵樹上發現了這張字條……」這名飛鷹一面說一面已把一張字條雙手呈上,獨孤一方拆開一看,面色隨即大變!
卻原來紙上這樣寫著:請代轉告師父:弟子安抵無雙。
聶風「什麼」是……聶風?」寥寥十數隻字,已令獨孤一方非常吃驚。
「不錯!」另一名飛鷹答:「城主,依這字條看來,聶風想必已混進我們無雙城;可是他沒料到天下會的探子已盡被我們擒殺,所以仍以他們的通訊方法聯絡。」「唔。」獨孤一方萬料不要聶風會神不知鬼不覺地潛進無雙,他皺眉問:「那你們可查出,聶風如今身在何處?他此行到底為了什麼?」「對不丐,城主,我們尚未知聶風行蹤。」其中一名飛鷹答:「不過依屬下等愚見,聶風極有可能,是為查察那次關聖廟的分屠殺及地上那四個傾城之戀的血字而來。」獨孤一方道:「除此之外,你們認為他並無別的目的?」飛鷹們道:「城主,這個可能性相當低。除非,雄霸已探出如今大少爺及二小姐,甚至大護法釋武尊已不在無雙城,他遂乘你身邊苦無大將之時,差遣聶風潛進本城與其裡應外合,攻打無雙城!」原來,獨孤一方髮妻早死,只餘一子一女;太子「獨孤嗚」,一套「降龍腿法」相當到家,五年前也曾與其父聯袂上天下會談判結盟之事,最後更慘敗於聶風腿下,一敗之恥,一直叫他對聶風懷恨難忘。
至於獨孤一方的二女,自幼冰雪聰明,雖然天性不愛習武,且更不喜其父只重軍治不重民治的處事手法,惟因其資質極高,無雙或祖傳各樣武學對她而言亦非難事,故其武學修為並不比其兄獨孤鳴遜色。雖然她與其父在見解上時有違拗,但始終骨肉至親,切肉怎可離皮,她仍是與其兄一樣,是獨孤一方左右一員猛將。
更何況,還有深不可測的護法「釋武尊」,他的一手佛門絕學「如來神掌」,聽說已使得出神人化,人化出神!
無雙城遍佈神州各地的三百多個分乓早已高手如雲,連同坐鎮總壇的獨孤一方、獨孤鳴兄妹、大護法釋武尊,與及城內近乎一萬的精兵,可說守得穩如泰山;然而因天下會的勢力愈來愈遠超無雙,獨孤一方惟恐這樣下去雄霸終有日剿滅無雙,故為增強實力。不惜在數月前命釋武尊帶領獨孤鳴兄妹遠赴西藏,求見釋武尊的師父「釋化上人」,希望釋化上人能以西藏武學精義,指點獨孤鳴兄妹把無雙城祖傳武學更上一層樓,推上巔峰。
而現下距三三人迴歸無雙之日,還有一個月……雄霸,斷不會在這個月內有所行動吧?
不過,獨孤一方的心還是暗自忐忑,他斷然對三名飛鷹道:「雖然雄霸此時要攻打無雙的可能性極低,不過為策萬全,我明晨還是會向各地的三百多個分壇,急徵部分精英回總壇駐守,以防有變……」「是了。我命你們徹查的神秘武聖及那招傾城之戀的下落,可有什麼進展?」眾飛鷹不虞獨孤一方突然相問此事,不禁慚愧道:「城主,屬下不才,我們沒有……半點……線索……」「什麼?」獨孤一方聞言勃然變色,一掌拍在桌上,厚重木桌上也登時給他拍個粉碎,他彷彿當場換了個人似的,暴喝:「你們食我軍祿,本應擔君之尤!我可以不計較你們未能徹底查個水落石出……」卻不容你們連絲毫線索也沒有!
語聲方歇,獨孤一方雙目殺意大露,陡地掌影一揮,三名飛鷹當場一驚,心知不妙,慌忙急躍而起,欲穿而逃;豈料還沒躍上半空,三人天靈、胸腹、下陰已各自「」的中了三掌!
好重好毒好辣的掌!合共九掌!獨孤一方這九掌全在同一時間發現,這九掌不單快,且重!三人天靈當場給轉個稀爛,五臟盡碎,天陰血肉模糊,死狀非常恐怖!獨孤一方身為一城之主,殘忍嗜殺,這懲罰屬下的九掌,未免太過狠辣了些。
「真是沒用的賤奴才!死了落得乾乾淨淨!免老夫瞧著心裡不快!」獨孤一方似乎並沒為死去三個飛鷹而煩惱,事實上死了三名探子對他而言絕不足惜,很快便會有另外三名補上;故而……這就是江湖。
獨孤一方雖並沒為三名探子之死煩惱,然而卻始終為另一事煩惱不己,那就是傾城之戀!
惟是,就在他冷冷瞥著三名探子的體之際,他陡地靈機一動,像是想到了什麼東西似的,只見他對著那三條體,自顧沉吟道:「嘿嘿!沒有線索?」
「你們三個,奴才終是奴才,以你們有限而可憐的智力,當然尋不半點線索;即使本城主再以三個奴才代替你們還是徒然……「不過,本城主將不用以任何探子為我探出武聖與傾城之戀的任何線索了,因為我一直都在走錯方向!」
「我根本便不須要尋出線索,而是要引出線索!」「武聖啊!你可知道,本城主已想出一個可以把你生擒的方法?這個方法將會無懈可擊,屆時候,無雙城根本不用再期望你是否最後救星,只因為……」
「傾城之戀這式曠世奇招,將會落在本城主手上。我,不但將會成為」「天下會的剋星,更會成為普天下的剋星!」「哈哈……」帶著恐怖而殘酷的笑聲,獨孤一方不斷仰天狂笑;那份驕狂,彷彿十分胸有成竹似的;彷彿,傾城之戀已經在他的魔掌之中……彷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