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智笑了笑:
「這是神的意思,他對你有信心,他也對自己有信心。」
「哦?」
法智解釋:
「搜神宮的機關極度嚴密,你一踏進,若不得神的同意,休想能全身逃出搜神宮,何況,縱使你能逃出搜神宮,你最終也逃不出神的五指山,故此神對自己絕對有超然信心。」
阿鐵聽罷跡覺法智所言有理,縱然他能把阿黑救出搜神宮又如何?縱使能逃至天之涯、海之角,神始終是不辦法把他倆及雪緣等人擒回來,相信最徹底的方法——
還是把神消滅,杜絕他將會為人間帶來的一切禍患!
就在阿鐵思忖之間,法智已扳動牆上一個銅獅頭像,「軋」的一聲,堅厚的石門向一旁滑開。
法智把阿鐵領進‘獸獄’之內,但見這個獸獄並不寬敞,僅紅三丈丁主左右大小,獸獄內更是僅有一根火把,陰暗非常,然而阿鐵是一眼便已瞥見,在室內其中一個漆黑角落,在那影影綽綽之處,一個人正低著頭匍匐著,一片死寂,這個人的身上纏滿無數鐵煉,少說也百條之多。
阿鐵一步一步接近,雖然那個人依舊低頭頭,但他不用看他的臉已可感覺他是誰了,他和他「曾一起在西湖的街頭流浪,無飯無依,他和他,曾共度過許多患難貧困的日子,一直情如兄弟,他相信自己一生也不會忘記,阿黑為他而與惡犬搏鬥,及在其背上留下那無法可褪。深刻一生的傷痕。
「阿黑……」阿鐵低呼。
那人聽見這兩個字,這個聲音,渾身遽地一震,不可置信地抬起頭來,瞧著阿鐵:
「是……你?大哥,是……你?」
阿黑向來冰冷的目光霎時泛起一陣難以言哈的喜悅,眼眶漸漸濡溼,他想不到自己在有生之年,能再遇上這個曾經為搶狗飯給他吃而弄至遍體鱗傷的大哥——阿鐵。
然而,他眼神中的喜悅僅存在了片刻,很快很快,喜悅然消失,繼之而來的,是無法想像的恐怖!
向來不喜說話,不喜大叫的阿黑翟地發狂大叫:
「大哥,你……快走!」
阿鐵一面想動手替他解開身上的鐵煉,一面道:
「不!我早說過,要走的話,我們兩兄弟也要一起走!」
得阿鐵說出這番話,阿黑霍然熱淚盈眶,哽咽難言,但是拼命要說下去:
「大……哥,多謝你……一直把我視為……兄弟,但……已經……來不及……了……」
阿鐵但覺一股莫名的不祥湧襲心頭,連忙問:
「為何來不及」阿黑,快告訴大哥為何會來不及?」
阿黑哽咽地道。
「因為,神在……一個時辰前……已差獸奴給我服下……種藥物。喚作……」
「斷心!」
「斷心?」一直站於一旁的法智乍聞這兩個字,赫然比阿鐵更為吃驚,阿鐵慌忙上前捉著法智,拼命搖幌他,喝問:
「快告訴我!究意‘斷心’是些什麼?」
法智似乎猶是無法相信神居然會給阿黑服下斷心,斷續的答:
斷心……是神……最近煉成……的新藥,比獸丸……更可怕十倍,只要常人服下斷心,便會在兩個時辰內進入……
「極惡獸道!」
「極惡獸道!」阿鐵聽之下已心知不妙,追問:
「什麼是極惡獸道?」
法智靦腆地答:
「所謂極惡獸道,是一個完全無親無情無我只有獸性的境界,他們會像獸奴般不再認得親人,沒有思想,只懂殘殺,氣力更比蓋奴高出十數倍之多,而最可怕的一點還是,極惡獸道並沒有解藥,他們,將會成為無法回頭的——」
「神獸!」
「神獸?」阿鐵驚聞這兩個字,一頂心當場直向下沉:
「為何……神要這樣對待阿黑……」
法智滿臉歉疚,答:
「對不起,阿鐵,我也不知神竟會喂阿黑服食斷心,神會應承我……絕不會難為……阿黑的……」
應承,應承這兩個字,阿鐵已經聽膩了,然而與此同時,他身後的阿黑鬥地發出一聲高呼。
「大哥——」
阿鐵與法智齊齊回頭一望,赫見阿黑臉上青筋暴現,大汗淋漓,整個身軀更在急劇膨脹,「蓬」的一聲,上身衣衫瞬間已被他暴脹的肌肉所賬裂,爆為片碎。
「阿黑!」阿鐵愴惶搶前,豈料就在此時,阿黑雙目一翻,這地一一
振臂向天狂嚎一聲:
「吼!」
吼聲如猛怒嚎,同時之間,阿黑身上那百多條鐵煉也被其強橫蠻力當場震斷!
好可怕的極惡獸道!好可怕的神!
阿鐵欲上前察看阿黑,豈料阿黑似已不再認得阿鐵,厲叫一聲,如盆般的大拳頭已朝阿鐵面門矗去!
阿鐵的前身不愧是不哭死神步驚雲,毫髮這間,居然亦能飛快閃開,阿黑這一勁拳遂矗在牆上,「隆」的一聲:整堵牆登時給他矗塌!
「阿黑,冷靜點!」阿鐵猶想以自己聲音喚醒阿黑,惟阿黑根本毫無反應,回身又是一拳,這一拳比適才更快,阿鐵已避無可避,惟有挺掌便與其拳頭硬拼!
「碰」的一聲!阿鐵以五年前步驚雲的掌力,硬生生接著阿黑雷霆萬鈞的一拳,阿黑這一拳雖然未能令阿鐵受傷,也打得他掌心隱隱發痛。
不過在出掌同時,阿鐵以另一指重點阿黑身上一個大穴,務求先制住他再說!
可是阿鐵熱難料到,他這一指根本徒勞元功,阿黑的肌肉已膨脹,其全身及頭部皆像有一股友雄猛罡勁籠罩,指力根本無法將其穴道制住。
而此時阿黑第三拳又迎面殺到,阿鐵心知再不能如此瞎纏下去,逼不得已下,他碎地從懷中掏出一件發光物事。
是神石!
強光一閃!神石被阿鐵連勁一抖,霎時變成一根三尺長的發光棒子,阿鐵為何要把神石變為一根棒子?
答案很快便揭曉了!「咚」的一聲!在阿黑第三拳未至之前,阿鐵已用這概根發光棒子輕輕點了阿黑腦門大穴!
神石向來有把微弱力量化為巨大力量之效,阿鐵雖只是輕輕一點,已是極深厚的絕世指力,這一回,儘管阿黑腦門的護體氣勁多臺,也不得不被擊昏過去!
「膨」的一聲震天巨響!阿黑寵大的身軀終於倒在地上。
室內頓時又再投進一片無邊的死寂!
法智並沒有動,只因他正在瞠目結舌,他不明白,為何神要把阿黑弄成這個人不像人,獸不像獸的樣子。
阿鐵也沒有動,他的臉膛也沒有半分起伏。
然而胸膛沒有起伏,並不代表他心內沒有起伏。
他鐵青著臉,定定的注視著地上的阿黑,注視著他被神折騰至這個模樣,只有阿鐵自己才知道,他的心有多翻騰,多起伏!
多怒!
過度的怒,反令他頃刻冰冷下來,冰冷得又再不像阿鐵,彷彿在這一刻,他又已回覆他那不哭死神的真正面目——步驚雲。
從前的步驚雲,生存的唯一目的,是報仇!是恨!如今,就連本來正直熱誠的阿鐵,他,也要恨!
良久良久,阿鐵終從緊咬的牙縫中沉聲吐出一句話:
「神如今在哪?」
他所說的每一個字,都混和著濃濃血絲吐出,顯見他多麼難苦才從緊咬的牙縫中吐出這幾個字。
法智己呈不知所措,他有生以來從沒感到自己於過錯事,唯他此時感到,自己好像很對不起呵鐵與阿黑兩兄弟,特別是阿鐵,這孩子從前多麼關心尊重他,法智不禁心中不愧的道:
「你……還是要去見神?」
阿鐵默然不答,法智這條問題根本多此一問。
法智亦明白將要發生的事,然而他也無力阻止,只得若斷若續的道:
「神……正在這個獸獄門外,左面的那條通道……盡頭……
阿鐵並沒有回頭再看法智一眼,只是淡然的道:
「很好,謝謝你,法智……大師……」
「有命再見!」
「見」字一齣,阿鐵已抱起地上的阿黑,大步走出獸獄,每一步畢異常決絕!
法智但聞阿鐵始終是再喚他作「法智」,面上的慚愧之色更深。呆立半響,方才自言自語的道:
「對不起,阿鐵,我……真的很對……不起……」
說著說著,兩行老淚,已情不自禁的淌了下來。
想不到懷「必殺慈悲」的法智,也會為阿鐵流下了淚……
死神,顧名恩義,當然是為世問帶來死亡的神。
然而死神今次的目標,卻是上天下地、唯我獨尊的——神。
死神又能否為神帶來死亡?
兩神相遇,結果將會如何?
是一神死?兩神亡?
抑或一一併存?
阿鐵抱著仍在昏迷的阿黑,踏進法智所示的那條通道,這條通道,甚至比適才往獸獄的那條路要長,好像一生也走不完。
也許當阿鐵走到這條通道盡頭的時候,也是他一生走完之時。
唯在如此肅殺的一刻,即在阿鐵步至通道中途時,竟然聽見一個聲音在哪些低吟:
「花兒燦爛的開。
如不觀,如不賞,
如不採,如不折,
花便凋零,
無奈傷春逝……
詞意雖極淺白,唯傷痛留不住明媚春光之情卻是表露元遺,這種詞兒,自古才子佳人所題的也不外如是;本來無甚稀奇,唯這首詞兒聽在阿鐵耳裡,卻令他無限震驚!
問題井非出在這首詞上,而是出在適才吟詠這首詞的聲音上。
那是一個異常低沉蒼老、卻又極具威儀的男子聲音,一聽而知,這種獨特不群的聲音所配的主人,本該是不可一世的蓋世霸主,但,為何這個聲音卻偏偏吟詠一些與霸者迥異不同、一點也不豪氣蓋世的詞?
這詠詞的男人會是誰?會是一個怎樣的人?
阿鐵湧起一股極度不妙的預感,因為他已聽出聲音出處,是在通道盡頭,亦即是法智所指的神之所在。
難道……適才那個低沉。蒼老而又極具威儀的聲音,會是神的聲音?
然而,那若真的是神的聲音,神……為何會如此哀傷?這咱傷春早去之詞,絕不該是神這種野心勃勃的男人所應吟誦的!
正在思忖之間,阿鐵斗然又感到一件更為駭的異的事!
他翟地感到一股元形卻又異常強大的壓迫力,正從通道盡頭髮出,向他重重直逼過來。
那是一股曠世無匹的壓迫力!一股可令世上幹千萬萬人無法不跪不拜的壓迫力!
阿鐵私下暗暗吃驚,這……就是——神的無敵氣勢!
然而阿鐵自己也是不哭死……神,他絕不會。也不願在神的無敵氣勢中跪倒!他緊咬牙根,拼盡渾身一分力,昂首向前踏步!
一他絕不能在未見神前,已被他的強大氣勢誇大住,霸王已經別姬,如今這臺戲,霸王至終不能不肯也不願屈辱於強敵跟前,霸王寧願烏江自刎!
他終於拼盡全力步至通道盡頭,接著,只見前方一片豁然開朗。
該怎樣形容呢?阿鐵面前竟是一座十分廣闊巨大的殿堂,那種大,甚至比皇帝的宮殿還要大,也唯有這樣大的殿,方才配稱為一一「神的殿」!
不錯!這裡真的是神的殿!因為這裡每一堵牆,每一根柱,都並非是金雕玉砌如斯簡單,整個大殿所有的建築,皆是以巨大的水晶雕琢而成的。
正因這裡全是水晶砌成,故而周遭十分清流明亮,清流得如同透明,透明得如同無物,無物得近乎……
無情!
無情的展,無情的神,藏在當中的,可會是一個絕對無情的計劃、陰謀?
阿鐵但見神殿兩旁,又是跪滿那些木無反應的獸奴,而在神殿正中後方,卻有一道薄如蟬翼、飄渺如霧的帷帳,帷之內,隱隱有條魁梧的人影做立著。
是他!是他!阿鐵雖和帷帳相距至少二十丈,但他已可感到,帷帳內站著的魁梧身影,正是——神!
只因所有需要萬人跪拜的壓迫力,盡皆出於此人身上。
阿鐵緊緊盯著帷帳內的人影,額角居然淌下了一滴汗珠,他忽然感到自己所面對的敵人竟是如此的可怕和強大,強大得令他感到自己絕對應付不了,但他猶堅強的支援下去,他無比冰冷的張口,對神說出第一句話:
「你,就是神?」
兩人雖相距二十丈,但以神二百年的修為,阿鐵深信他必能聽見。
然而,並沒有即時回應,隔了一會,神方才道:
「你,便是步驚雲」
聲音異常低沉而威嚴,正是適才吟詠的聲音。
阿鐵得瞪眼前人便是神,不禁切齒問道:
「你只想要我而已,為何要這樣對待我弟阿黑?」
帷帳後的神聽後竟爾格格一笑,緩緩答:
「因為……」
「像他如此卑賤低下的凡夫俗子,根本不配當你的二弟……」
「這樣的狗奴才能夠成為本神的神獸,已是他幾生修到……」
神已把阿黑變成這個樣子,此時居然還出言侮辱阿黑,阿鐵聞言當場面色青上加青,冷上加冷,他無視一切,直斥其非:
「卑鄙!驕傲自大,視蒼生如草芥,你這樣還配當人上之神?」
帷帳內的神輕輕一笑,道:
「算了吧,步驚雲,你何苦為這樣一個賤貨而與本神傷了和氣?你可知道在這世上,我和你的關係,比任何人也要密切……」
這句話極其暖昧,阿鐵聞之亦陡地眉頭一蹩:
「你……說什麼?」
帷帳內又傳出神的笑聲,似在笑阿鐵的然不知,神道:
「我的意思,是說我和你的關係,是——」
「並存!」
並存?阿鐵愈聽愈覺紊成,怎麼神所說的話如斯複雜難明?
然而就在阿鐵疑惹之間,神摹然道:
「看來,無論如何說下去,你也不會明白,不若,就讓本神給你看一樣精彩的東西,如何?」
看一樣精彩的東西?阿鐵猶未及反應,已看見眼前那道帷帳倏地像給一陣勁風拂開似的,接著,他便瞥見一條魁梧的人影已閃至他的面前。
天!阿鐵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因為神要給他看的東西,竟然是神自己的臉!他的臉如今已近在咫尺,阿鐵己看得一清二楚!
不會的!怎麼可能呢」阿鐵的心如鉛直向下沉,直向下沉,一直在反覆吶喊:
絕不可能!
他造夢也沒想過,神的真正面目,赫然會和自己——一模一樣!
然而神的面目雖已令阿鐵極度震驚,猶不及「神」將要說的話更令阿鐵震驚!
只見與阿鐵近在咫尺的神,已悠悠搭著阿鐵肩膊,詭異無比的道:
「看見了吧……」
「如今,你想必已經開始瞧出一點端倪……」
「為何本神與你是並存的?」
「只因為——」
「我是你,你是我,我和你同樣都是姓步的……」「我也是真正的——」
「步驚雲!」
真正的步驚雲?
阿鐵愈聽愈覺迷惘,怎會這樣?
為何會愈來愈多步驚雲?
到底步驚雲真正身份是誰?
阿鐵忽然感到。
也許,他自己也未必會是……
真正的步!驚!雲!
「神!」——
一個在人們的起居生活上經常會掛於唇邊的字,看似簡單不過,然而若想深一點,究竟何渭——「神」?
孟子曾道:
「聖而不可知之,謂‘神’。」
而大中國久遠的流傳中,神乃「天地之本,萬物之始」,故而一個本來生於俗世的凡夫倘要自尊為「神」……
這個自尊為神的人心中,實在需要多麼鶴立雞群的智慧及勇氣!
多麼「橫眉冷對千夫指」的無比自信?
和多麼可怕的——
自大心?
在人類的歷史中,曾經出現過不同的神佛,同樣地,在江湖的歷史中也會出現過一些神一般的能人俊傑。
譬如於距今五百年前,江湖中曾出現一位「劍神」,一劍獨壓群雄,惟因其不重名利,真實姓名不詳。
而在距今四百年前,江湖中又出現另一異人——「刀神」,一柄霸刀劈盡天下無理不平事,然而其真實姓名,也是不詳。
再者,在距今三百年前,還有一個「拳神」,雙拳蓋世元敵,霸絕五湖四海,但他行蹤飄忽,真實姓名仍是不詳。
至於在二百多年以前,亦誕生了一位智勇雙全。文武全才的「神」,他深諳天文地理,各門各派武學更是無一不精,他一生最大的成就,就是——「長生不死」!
然而這佯一個卓越不凡的「神」,其身世竟比過往的劍神。刀神及拳神倍為隱秘,現今的江湖人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當然,其真實姓名更是不詳!
有趣的是,在當今武林之中且還出現了一個以冰冷昭著、神秘難測的一一
「不哭死神!」
而這個不哭死神「步驚雲」,其身世及出處,即使連其師雄霸亦不知曉,江湖人便是無從探悉。
也許,從縱然是步驚雲自己,亦未必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份是誰……
唯是,在「劍神」、「刀神」、「拳神」、「神」和「不哭死神」這些稱號當中,可否找出一些共同之處?抑或一些端倪、蛛絲馬跡?
這五個神,同樣都是極度神秘,他們背後,會否有一些不可告人的微妙並連?
就像如今的「神」與「不哭死神」,
他們生於兩個相距二百年的懸殊年代。
他們本應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完全不同的神!
可是他們的臉卻是那樣的使人驚詫。
只因為,他們同時擁有一張與對方——
相同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