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殘酷如刀。
洪水兇猛如獸。
在凜凜天威之下任憑聶風叫破了喉,還是阻不了「天」,阻不了「步驚雲」和將要發生的一切!
然而,一切聶風意料之內的可怕事都沒有在此刻發生,因為——就在洪水窮兇極惡地蓋下,天人即將狠狠拼個你死我活的剎那,忽地「蓬」的一聲,磅礴無匹的洪水竟給步驚雲那道三合為一的霸烈真氣硬生生撐在半空,猶如一堵數丈高的水牆塞在狹道入口。
步驚雲赫然扭轉了天意!
聶風駭見眼前這個難以置信的事實,第一個反應是喜,蓋因步驚雲暫時無恙,第二個反應是——震異!
這……這是人的力量嗎?抑或是……
「魔的」力量?
在此轉折性的一刻,甚至連聶風亦有點不敢相信是一個真正的人,或許,他其實真的是「魔」的化身……
一個投生到世上來走一趟的魔,一生敵視鐵索如山、牢不可改的天意,不惜犧牲自己救人,卻始終不為世人諒解。
也許在冥冥之中,所有的神、魔、人甚至萬物,盡皆難逃天意五指五掌,縱然是步驚雲這次違抗天命出手救這群孩子,也是在天意的安排之中!
可是,聶風哪會想到,步驚雲此刻能擋此道無儔洪水,只因心頭那股頑強不屈的熊熊熱血,驅使他三氣合一,意外衝開任、督二脈,方能打出他平日施展不出的超級掌力,特別是三氣之一的「悲痛莫名」本是黑衣漢子絕學,力量更是匪夷所思,若沒有足夠的「悲痛莫名」內力支援,儘管三氣合一,也難擋洪水之險!
不過步驚雲終究是一個活人,血肉之軀雖能擋天威一時,難擋一世,聶風與斷浪但見步驚雲精赤著上身已因體內過於猛烈的真氣,逼至遍體綻現青筋,每條青筋更在滲血……
不但青筋滴血,就連步驚雲的七竅,也在源源滴血!
彈指之間,他赫然變為一個血人,但他依然拼命以雙掌把洪水隔空撐著,直如「一夫當關,萬夫莫敵」!
聶風僅是手足無措的愕了愕,迅即便知道自己此際應幹何事,他不假思索便向步驚雲衝去,道:「雲師兄,我來助你!」
但步驚雲似乎並不接受他的好意,就在聶風躍近其一丈之內時,他突然鼓起一口氣,斷續吆喝:「別……過來!」
聶風一呆,問:「雲師兄,你……」
危機在即,步驚雲一反過去冷靜低沉的語調,高聲暴然喝道:「你……若想……這群孩子……陪我們一起死,便……來吧……」
這句話裡每一個字皆是步驚雲在與洪水搏鬥之間說出,可想而知如何辛苦,聶風聞言當場恍然大悟!
不錯!縱使他上前以內力助步驚雲一把,但也僅能多支撐一時三刻,當一時三刻過去,他們三人還是要死,這群孩子還是劫數難逃!
而步驚雲豁出一切的心意也就因此白費!
當前急務,必須先帶起這群孩子為上!
誰能擔此重任?如今僅得兩個人——聶風與斷浪!
聶風一念至此,心頭怦然一動,雙目忽爾閃起淚光,有點茫然地對步驚雲道:「雲師兄……」
眼見聶風還在猶豫,步驚雲陡地狠狠自牙縫中噴出一柱鮮血及一個急切無比的字:「走」這個「走」字,吐得如此斬釘截鐵、義不容情,聶風當場渾身一震,他心知自己必須在此倉卒之間下一個最絕情的決定。
他一瞄斷浪,但見斷浪亦已經決定了,他的小頭一點。
走?
好!
他驀然狠心的轉身,眼中的淚光已不由自主掉了下來。可是他剛轉身,卻瞿然發現那群小童竟已站到他和斷浪的身後。
「你……你們……」聶風只覺訝異,不明所以。
其中一個孩子抹著眼淚,嗚咽道:「木面哥……哥……是好人,我們不……走!」
另一個小童也哭著附和:「是啊!他……不是……什麼魔頭,否則……不會拼死……保護我們啊……」
其它孩子也異口同聲地嚷:「師塾老師常說,好人會有好報,木面哥哥保護我們,我們也要保護木面哥哥!」
想不到成熟的大人們經過歲月的薰陶,並不能瞭解步驚雲的一顆心,而這群孩子每個也僅是約莫六,七歲的年紀,他們根本不懂世故,卻偏偏最容易看透一個人的真心。
真是諷刺!
聶風乍聽這群孩子一片天真之語,淚下更急,就連向來對步驚雲毫無好感的斷浪,竟也忍不住淌下了淚。
二人回首向背著他們的步驚雲一瞥,但見他灑滿鮮血的身軀猝然一震。
他也會為了這群孩子的一片真誠所動?
他霍地鼓勁暴叫:「你們……以為自己……是什麼東西?我只為……自己而……抗天,快滾!」
他一口氣吐出這麼多話,簡直是他生平最多話的一次……
也許,亦是最後一次!
聶風與斷浪驟聞素來不喜言話的步驚雲說了這麼多話,心頭一顫。而就在步驚雲暴喝之間,他足下兩道強橫氣勁猝然破開地面,一直轟向身後那群孩子,那群孩子頓給他這股兇惡氣勢唬得散開。
步驚雲頭也不回,對聶風二人道:「我尚可支援……一盞茶……時分,你倆……該知道……如何做吧?」
聶風二人瞧著他渾身的斑斑血跡和那雙仍強撐著洪水的手,兩雙淚眼互望一眼,已知道已不能再拖誤下去。
斷浪倏然道:「步驚雲!我一直都對你看不過眼,今日……亦要說一句……我斷浪真的敬你……是條好漢,對你……心服口服!」
這句是斷浪由衷所發,但步驚雲並無反應,他的語調又再回復冷漠,僅沉沉吐出一句話:「別……婆媽!快……帶他們……走!」
聶風悽然向斷浪使了一個眼色,斷浪隨即會意,二人旋即出手!
「噗噗」的數聲,所有孩子均被他倆點了大穴,動彈不得。
孩子們齊聲驚呼:「長髮哥哥,你們……幹什麼啊?」
聶風二人並沒再答他們,只是含淚把他們分別放到自己兩肩,有些更以手抱著。接著,聶風再回首一瞥步驚雲寂寞而孤單的背影,哽咽道:「雲師兄,風師弟……會永遠……記著你的,我……我一定會……回來……找……你……」
找?找什麼?也許連他的屍體也未可找?步驚雲並沒回應。
「你」字甫出,聶風已挾著孩子轉身,閃電戰般朝狹道盡頭的石階縱去。斷浪無言一望步驚雲,亦不再遲疑,挾著孩子緊追聶風。
他倆始終都沒有回首再望,因為,只怕這一回望,又會改變了主意。
不過,那群動彈不得的孩子猶在哀鳴,他們的口中還是在哭嚷道「木面哥哥……」
木面哥哥……木面哥……木面……木……
孩子們的哭嚷聲終於遠去,漸漸地,變得微不可聞。
一直揹著聶風、斷浪與孩子們的步驚雲終可籲一口氣。他知道,他們已經遠去了,甚至已攀過石階,到了彼端較為安全之地。
而一盞茶的時限亦無情地降臨!
步驚雲只感到自己的一雙手逐漸麻木,恍如他的身體一樣。
因為,他所有的力量即將耗盡!
連他體內的熊熊熱血,他心中的戰意,亦已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
看著眼前勢將向他迎頭砸下的水牆,步驚雲不由自主惻然一笑,心想:原來到頭來,這才是他的真正下場?
這樣一想,洪水又再向他壓下數尺,他雙掌中的真氣也愈來愈弱,他的神智亦開始有點迷糊。
迷糊之中,他似乎看見那堵水牆泛現了霍步天那張慈和的笑臉,簡直栩栩如生,這,是幻覺嗎?
不但瞧見霍步天的笑臉,他還依稀聽見了自己和他的對話:「爹,驚覺……不孝,始終未能為你報仇……」
「孩子,報仇之事並不要緊,你今日犧牲自己救了這麼多無辜不幸的人,爹在黃泉路上雖然寂寞,也因你引以為榮。」
「爹不用再寂寞,我快將陪你一起上路。」
「是嗎?只怕未必……」
未必?
步驚雲霍地從片刻迷糊中驚醒,心中閃過一念頭:難道,還有一線生機?
不!適才的僅是幻覺!他根本便沒有任何生機!
只因為,他霍地感到筋疲力盡,掌中的真氣亦閃電消失,高達三丈的水牆再無任何真氣擋路,登時又復張牙舞爪,「隆」的一聲,勢如泰山壓頂般向步驚雲迎頭蓋去!
步驚雲根本再無半絲力量頑抗,此刻,他甚至比一個初生的嬰兒還要脆弱,洪水又重如千斤,當場把他擊昏、吞噬!
「嘩啦」一聲!
他終於為逆天而行付出了他的代價!
※※※
那本來是一雙異常鎮定的手。
自這雙手跟隨它們的主人來到世上後,便一直協助他完成各樣事情,包括一些它們不願意乾的事。
它們知道,曾傷在其主人手下的人簡直數不勝數,且盡屬十惡不赦,死不足惜之人!
亦只有它們能夠真正明白,每當主人遇上一些無辜的人時,他曾在暗裡幹過什麼。
可惜,太多的罪,氾濫的血,令它們的主人蒙上「魔」的名銜,也令這雙手變為一雙━━血手!
※※※
就在洪水淹沒步驚雲之瞬間,他這雙血手猶在傲然挺立水面,似在為它們主人坎坷的際遇,向天作出最後的控訴……
然而這番無聲的控訴,看來也僅得天知、地知、水知和手知罷了,一切不甘不忿不平,在滾滾紅塵之中,全都無濟於事。不!這個世間,原來還有一個人知道……
就是他!
※※※
他,此刻正站在狹道兩旁其中一面峭壁頂上,他早把適才一切看在眼內,但一直只是揹負雙手佇立,俯瞰著稚子們的哭哭啼啼,他只能袖手旁觀。
可是,其眉宇間還是隱現憂色,他其實是天下最無奈的一個人。
因為,他縱然洞悉天機,卻又無法違逆天機。
眼見生靈塗炭,他只得嗟嘆一聲愛莫能助。他知道,若自己忍不住出手對抗天命,勢必慘遭天譴,相信收場會比步驚雲更為慘淡。
他猶太人如一尊過江的泥菩薩,自身難保。但是,直至步驚云為救眾人而給洪水砸昏之後,這個人雙目陡然閃過一絲憐惜,不禁苦澀搖首,喟然嘆息:「正者非正,魔者非魔,縱使為人豁出性命仍得不著半點諒解。孩子,你若能夠下淚,只怕淚水比這滔滔洪流還要洶湧吧?」
啊,聽真一點,他的嗓子竟和步驚雲等人所遇的廟祝一樣,莫非他正是那個面目模糊的廟祝?
他盯著步驚雲伸出水面,儼如控訴的手,霍地倒抽一口涼氣,仰天和嘆:「罷了!天若論因果,這孩子所作所為,實是命不該絕。老夫當初立志窮算玄機,也只想為眾生扶危脫困,像他這樣的人,更是老夫非救不可的人……蒼生啊!請容許我再犯天機一次,讓我救救他吧!」
他說著正想縱身躍進洪水救步驚雲,然而就在此際,漆黑的夜空倏地傳來一聲轟心旱雷!
「隆」然一聲雷響,他的腳步霎時頓止了。
他不由得滿臉疑惑,翹首反問蒼天:「天!為什麼你偏不給我救他?」
蒼天並無任何答覆,他倏覺心血來潮,連忙合指一算,雙目頓時流露一片難以言喻的悲哀之色。
「原來如此。」他自言自語地沉吟:「原來螳螂捕蟬,‘白’雀在後,原來根本不必要我出手,唉……」
他又再度看著步驚雲的手,似要忠告步驚雲一些什麼似的,他嘆道:「孩子,你生命中另一個‘她’將要出現了,她將是繼霍步天以後,第二個對你情深義重的人,由眼前這刻開始,你的命運即將因她脫離正軌,進入大輪迴。」
可惜,還是如老夫所料,薄命紅顏最後仍是薄命紅顏,她始終還是與你……
情深,緣淺……
他說罷已然轉身,彷彿步驚雲的安危,已不須放於心上,已不再是他的責任。
「唉,天若有情,只怕……天也會……老吧?遺憾的是,為著冥冥中早已不能改變的安排,蒼天縱然有千般不願,也要對你倆……無情啊……」
唏噓無限的語聲,隨著他肥腫難分的身影冉冉遠去。
他終於知道了真正最殘酷的天意。
※※※
洪水雖能淘盡一切,但步驚雲的手依舊筆直地屹立於洪水之中。
就在那廟祝離去之際,奇蹟般地,不知從哪裡飛來了一條如絲般軟滑的白練,「嗤」的一聲,已如一條白蛇般把步驚雲的手緊緊纏繞……
宛如一段千絲萬縷的情,即將糾纏著步驚雲那顆不動的心,把握著白練彼端那個本應不落凡塵的「她」……
月有陰睛圓缺,人有旦夕禍福。
聶風與斷浪手肩並用,在這個愴惶的月圓之夜,掮著、抱著孩子們一直向前走,也不知要走往何處,只知愈遠愈好!
然而正當他們越過石階,攀到山頭彼端之際,遽地,身後傳來了「轟隆」的洪水聲,他倆肩上和手上的稚子們聞聲又再放聲嚎啕大哭:「木面哥哥!」
「木面哥哥!」
可是無論他們怎樣哀號,恐怕木面哥哥永不會有運氣追上來與他們一道走了。
斷浪一瞄聶風,戚然道:「他……完了。」
聶風卻沒有回望他,只管一直往向前,足下未停,他淒涼地說了一句:「不,我深信善有善報,雲師兄……一定不會有事,他……他必會逢兇。化吉……」
聶風口中雖然這樣說,心中卻並非如此的想。
他的心其實萬分懷疑:是嗎?真的會善有善報?
那為何當年鬼虎叔叔拼死救了他父子倆,始終難逃粉身碎骨的結局?
為何杞柔姑娘痴心苦候鬼虎叔叔十三年,最後還是好夢難圓,含恨而歿?
人間根本就沒有天理!
不過,雲師兄向來是一個生命力極為熾盛的人,正如那次,縱使當今刀、劍兩大高手聶人王與斷帥也要慘遭那頭冒火異獸毒手,雲師兄卻仍可逃出生天,相信這一回,他也不會如此輕易便……
聶風如此安慰自己,心頭又再重燃一股希望,他的步履更快。
因為,他要趕快把這些孩子帶到一個最安全的地方安頓下來,然後再儘快趕回狹道找步驚雲。
他只是一直向前走,向前望。
但為何他不好好向上望呢?
只要他能抬首向上望一眼,他便會發覺,也會驚訝……
天上除有一輪圓月,還有兩條快絕的身影如妖魅般閃電掠過。
不!是三條!
為首兩條身影一白一青,體態婀娜,衣絲羅裙,長髮,明顯是兩名女子。
而那條白色身影背後更延伸了一條足有丈長的白練,似是有情,另一端緊緊牽著的竟是一條鮮血淋漓的身影……
那正是早已完全失去知覺的——-
步驚雲!
※※※
也不知掠至何方。
只知這裡已經遠離洪水所能漫延的範圍。
這裡,是此帶最高的一個山峰,若然洪水能殃及此處,恐怕整個神州大地,也要毀諸一旦了。
這一白一青的兩條身影,終於飄然落在這個山峰之上。
那條白色的身影輕輕把步驚雲放在地上,溫柔地察看著他的傷勢。
瞧真一點,這條白影原來是個女的,而且臉上由鼻至嘴皆蒙上一層如霧如幻的白紗。可以說,她一身皆白,恍如一隻白色的——妖魅。
只有她那頭及膝的烏黑長髮如一個甜蜜的夜……
還有,她有一雙很美麗的眼睛。
她的眼睛十分年輕,看來只有十四、五歲年紀,然而這雙眼睛的美麗,早在預告著眼睛的主人將來的驚世絕色。
迷濛、寂寞的眼珠深處,彷彿暗自隱藏著一個遙遠的夢,一個嚮往得到人間關懷的夢。
這絲絲如夢的眼神,竟與步驚雲平常的眼神意外地相似。
如今這雙蘊含夢想的眼睛,正輕柔地落在步驚雲的臉上。
她出乎意外地關心,略帶點羞澀,問正站於其身畔的那條青衣人影:「神母,他……是誰?」
她雖然親手救了他,但還不知道他是誰。
那條青色身影原來喚作「神母」,難道她是眾神之母?聽來倒像是那個女人的稱號。
這個被喚作「神母」的人方才緩緩轉臉看著那個白衣少女,只見青衣人的臉上竟罩上一個七彩斑讕的面具,使人難辨其真正面目,到底是男是女?
不過青衣人一開腔便無所遁形,其嗓子聽來是一個成熟婦人。
她道:「據我所知,他是當今武林一代大幫雄霸的第二弟子,也是此梟雄的第一戰鬥工具——步驚雲!此外,他在天下會徒眾當中,向有‘不哭死神’之外號!」
青衣婦人居然對步驚雲的出處如數家珍,儼然天下事全都瞞不過她似的。她是誰?她們到底是誰?
「不哭死神?步?驚?雲?」那白衣少女徐徐的、一字一字的、反覆的念著步驚雲三個字,像對這個陌生的名字極感興趣,要把它好好記於心上。
她猝然泛起一片欣賞之色,柔聲輕語:「即使被誤解還堅決犧牲自己救人,不愧是一條頂天立地的好漢子……」
那青衣婦人乍聽她如斯稱許,有點詫異,道:「你……你不會是對他……」
白衣少女默無回應,只是滿目憐惜地瞟著步驚雲血淋淋的上身。
他不單渾身是血,就連他的額亦鮮血淋漓,是給洪水轟打致傷的。
她不期然撕下適才緊緊繫他手臂的白練,一邊小心翼翼的為他的額頭包紮,一邊道:「他傷勢非輕,也許快要死了,那道洪水當真可怕……」
話未說完,那青衣婦人已突然截斷她的話,以一種苦口婆心的口吻,說出其不意句聽來莫名其妙的話:「別忘記,你並不屬於這個鄙俗的人間……」
※※※
白衣少女聞言臉色一變,這句話似乎真的說正她的痛處。
哦?她為何並不屬於這個人間?
難道……她根本便不是人?
她真的只是一隻魅豔、寂寞的妖?
青衣婦人繼續道:「你適才盲目出手救他已超越了本分,如今還為他包紮,更是極不應該……」
是的!白衣少女心中亦明白,她早已超越了自己身份的本分。她本應冷看人間一切興衰,冷看所有的英雄好漢,然而就在步驚雲命垂毫髮的一刻,她竟然不顧後果地救了他……
一切都大大超越了應有的本分,既是如此,索性……
「神母……」白衣少女忽爾回望青衣婦人,一片懇求之色,道:「他是一個性情中人,這樣的人死了實太可惜,求求你,就讓我救他一次!」
青衣婦人默默的凝望著少女那雙「哀怨纏綿」的眼睛,半晌無語,最後張於「唉」的長嘆一聲,轉過臉不再看她。
白衣少女喜出望外,道:「謝謝你。」
說著猝地以雙掌輕按步驚雲的胸腹,跟著閉目提氣。
說也奇怪,片刻之間,只見步驚雲渾身皆在散發嫋嫋蒸氣,雙唇微微啟動,似已回覆生氣。
以步驚雲如今所負之傷,即使雄霸親臨替他療傷亦非要一個時辰不可,這白衣少女看來也僅得十四、五歲年紀,武功居然已至如此驚人境界,實在匪夷所思。
抑或,她所使的並不是什麼武功,因為她根本便不是人……
青衣婦人問:「行了?」
「嗯。」白衣少女香汗淋漓,顯見為把步驚雲救離垂死邊緣,她付出了十分艱鉅的努力。
「不過,他的頭給洪水當頭轟下,傷得最重,恐怕他縱然痊癒,也會……」
青衣婦人不給她說下去,先自道:「但那已經不再是你的事了,我們快走吧!」
白衣少女微微一愣,問:「神母,我倆就這樣把他棄在此荒山野嶺?」
青衣婦人向她斜眼一睨,反問:「你捨不得?」
白衣少女低首無語,不敢看她。她臉上蒙著白紗,誰都無法瞧清楚她的臉色。
青衣婦人道:「他快要醒過來了,絕不能給他知道我倆的存在,因為我倆並不是……」
並不是人?她沒有再說下去。
白衣少女還是有點擔心,道:「但……」
聲音無限低迴。
青衣婦人有點失笑,霍然一把捉著她的手,道:「走!」
說罷雙足一蹬,立時縱身而起,拉著那白衣少女在灰黯的月夜下飄然飛逸,一片妖幻迷離。
到底,二人是人?仰是妖?
那白衣少女飄身於半空之中,那絲絲羅裙上的白練又如千絲萬縷般隨風飄飛,她仍不住依依回望地上的步驚雲,如夢的眸子內,竟暗暗泛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情愫……
一種她絕不該有的情愫。
聶風終於無法再找到步驚雲!
他像是突然從人間徹底消失!
※※※
這是洪水過後的第三天。
就在樂陽村十里外的一個大鎮——
昌平鎮內……
※※※
樂山一帶在這數天之內,早因洪水肆虐而淪為一片水國,僅得這個昌平鎮,因地勢遠較樂陽村等小村為高,且又四面環山,具備天然屏障的保護才能倖免。
故此,不少原居於樂山一帶僥倖生還的災民,亦惟有捨棄仍浸於洪水下難以收拾的家園,紛紛逃往昌平鎮,再由此鎮移徒各地。
一時之間,大大小小的災民盡充斥於鎮內之大街小巷,形同一列一列向前進發的乞丐,為數亦逾數成,蔚為……
奇觀?
不!
這怎可能算是賞心悅目的奇觀?
這原是神州子民代代受洪水為患的苦況與悲哀。
當中包含了無數骨肉分離的血和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