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由哪個時候開始,大多數的世人總喜歡把人生所要走的路劃分為兩大類——正道、魔道。
這些人往往就是那些自詡為正道之士,他們最喜歡被群眾歌功頌德,故堅決與魔劃清界線,狠狠批鬥,誓要剷除魔障方才後快。
然而歷史不斷提供教訓,人性是極度複雜難解的一回事,誰敢肯定正中不會有魔?魔中不會有正?
試問世間。
誰會為堅守心中認為正確之事而妄顧千夫所指,活得更狠,更盡?
又有誰能有義無反顧的萬丈豪情,敢對拘泥守正的人暴吼一聲
為魔獨我?
※※※
萬里蒼穹。
神州蒼生千百年來最懼怕的事物,也許是水。
水雖然能為大地帶來無限潤澤、生機,滋養萬物,可是它有時也會一反常態,窮兇極惡,吞噬千萬生靈。
就像人間無數所謂肝膽相照的友情,一旦利字當頭,總是閃電般反面無情!
※※※
「隆」然一聲撼天巨響,水又在發怒了!
一道無法抵擋的洪水猛地破門而進,步驚雲、聶風、斷浪猶在廟內,廟中又無其餘出路,三人頓成中之鱉,只有廟頂才是唯一逃生之路。
然而洪水來勢洶湧無匹,不獨衝破廟門,還同時從外撞裂廟之四壁。廟壁遂再也抵擋不住在外的洪水,當場全告崩塌,「嘩啦」一聲,洪水立從四方八面湧入,席捲三人。而本來是唯一生路的廟頂此時竟然破成碎片,大量洪水挾著廟頂碎片,儼如天塌般向三人重重壓下來!
斷浪只懂得慌張失措,驚嚷:「哇!這次當真是大難臨頭啊!」
眼看三人勢必給洪水淹沒,生死存亡間,步驚雲與聶風互望一眼,雙方均知必須聯手方能脫險。就在五方洪水已侵近他們方圓八尺剎那,步驚雲毅然雙掌齊翻,兩股雄猛無儔的掌勁直貫左右掌心,打出排雲掌以凌厲見稱的一式「排山倒海」!
此招一齣,掌勢當真勁如排山倒海,頓把其中兩道洪水衝勢稍為遏止,而聶風亦刻不容緩,同時運腿踢出風神腿之「風捲樓殘」!
一道腿勁閃電自聶風腿中迴旋而出,儼如龍捲風般把其餘兩道洪水卸開。頃刻之間,地上四道洪水已然受制一時,但三人仍未能有半分喘息,因為最可怕的一道洪水已從天而降,壓至三人頭上兩尺!
千鈞一髮,步驚雲雙掌一合,真氣霍然從指尖射出,猛把頂上的洪水逼開一線空隙,跟著左右掌迅速攤分,這道真氣居然一分為二,正是排雲掌絕學之「撕天排雲」!
好一招「撕天排雲」!這招用於步驚雲手中雖未能撕天,卻足可撕水。只見左右兩道真氣隨著步驚雲的手,硬生生把壓下來的洪水一撕為二,逼於兩旁瀉下,中間更空出一條尺許寬的罅隙。
生機乍現,步驚雲立即吐出一個字。
「跳!」
※※※
「砰」之聲不絕於耳,整座廟頓遭洪水轟個支離破碎,瞬間沉沒於怒濤中。
就在廟內一些碎木樑浮上水面之際,三條身影才飄然落到這些木樑之上。
步驚雲等人終於在最後一刻死裡逃生。
三人在飄浮著的木樑上站穩後方才極目遠眺,但見青衣江畔江水滔滔,水漲潮高,滾滾浪花宛如一條萬里巨龍般洶湧騰動,像要把世間萬人萬物吞噬於其龍口之內,兇惡已極。
這條巨龍,想必是岷江、青衣江與大渡河一帶洪水為患所致,所未料到洪水毫無先兆,突如其來,相信岷江彼岸早已淪為澤國,不少平民慘遭殃及。
想不到適才那個神秘廟祝所言非虛,樂山這帶果真如言出現大難,但那個廟祝在這片洪流中已不知所蹤。
洪流縱猛,但此時湧至樂陽村口,一時間也未能再行侵前。蓋因樂陽村本位於一地勢較高挺之平原,而村內與村口亦足有半里之遙,故一時三刻之間,洪水仍未能禍及樂陽村。
不過瞧洪水蔓延之勢如此急速,相信不消半個時辰,屆時水位暴升,便會把整個樂陽村吞沒,徹底毀滅!
聶風急道:「糟!這次洪水猛如千斤,若再如此下去,樂陽村內所有人勢必死個精光,我們決不能夠坐視。」
斷浪插嘴:「風,那班村民如此橫蠻無理,我們其實也自身難保,犯不著……」
話猶未畢,聶風已凜然截斷他的話:「浪,話不應如此說!他們縱有千般不是,畢竟也是神州一脈,血濃於水,我們一定要趕去通知他們!」
斷浪但聽聶風語氣居然罕有的凝重,也自知出言輕率,即時垂首噤聲。
聶風轉臉問步驚雲:「雲師兄,救人要緊,希望你別再介懷他們對你所幹的事,不記前嫌,與我一起助他們一臂之力,如何?」
他滿腔熱切,步驚雲卻不置可否。聶風見他默無反應,頗覺失望,暗思:世上難道真的沒有胸襟寬容、磊落的人?
但目前形勢已不容許他再逗留下去,不禁無奈道:「既然雲師兄執意若此,我惟有自己去了。」
說罷即時展身點水而過,直朝樂陽村之方向縱去,身形瀟快絕。
斷浪在後嚷道:「風,等等我!我也一起去!」
難得斷浪也深明大義,緊追其後。不過他輕功底子遠較聶風遜色,只好一邊藉助浮在水面那些較為粗大的木碎,一邊跳躍而前。
可是不及十步,一不留神,便失足誤墮水中。就在此是一人突從後抓著他,把他拉出水面,再順勢與他一起騰身而起儼如奔雷般向樂陽村馳去。
飛馳之間,斷浪微側小臉回望,欲看身後的到底是誰,一瞥之下不由得異常驚異。這個人竟然是步驚雲!
雖然時近黃昏,樂陽村市集內依舊一片車水馬龍,滿布擺賣的攤擋。許多婦女猶在忙著買菜弄飯,但見她們有些揹著幼兒,有些手牽稚子,買的買,賣的賣,仍不知大禍臨頭。
倏地,一條小身影恍如天神般從天而降,落在市集最擠之處,甫著地即高聲嚷道:「大家快逃!」
市集內雖是異常喧譁,但這叫聲貫注內力送出,眾人全都聽得一清二楚。
不單市集內的人,全村村民也同時聽見了。
樂陽村僅是一條小村,只得數十戶人居於市集附近,人數並未逾百,如此一嚷,即使身在屋內的村民,也不禁要探首窗外看個究竟。
霎時之間,所有好奇、懷疑、訕笑的目光盡移往那個落在市集中心的小身影上。
這個小身影正是聶風。
人群之中,已有一個白白胖胖的中年漢子排眾而出,走向聶風,極不禮貌地問:「我是樂陽村的村長,小子!你剛才胡叫什麼?」
聶風急道:「岷江彼岸已是洪水為患,水勢亦逐漸欺近青衣江這邊,相信不久便會把這條村完全淹沒,請大家快收拾細軟,趕快逃往高處吧!」
此語一齣,場中婦孺登時湧起一陣恐慌,當中更有不少人在驚呼:「啊!洪水來了!那……我們怎麼辦?村長,我們該怎麼辦?」
一時間眾人議論紛紛,那村長見僅是一個小孩說話已令人心惶惶,不由得鐵青著臉,喝:「大家冷靜點!讓我先問個清楚明白!」隨即瞪著聶風問:「既然樂山一帶有洪水氾濫成災,那為何本縣的官府並未知會我們?」
聶風忙答:「這道洪水來得甚至為突然,也許官府也來不及通知你們……」
「哦?是嗎?」那村長贅肉橫生的臉上露出一絲輕蔑、猜疑之色,上下打量著聶風,厲聲叱問:「那,我問你,小鬼!你並非本村村民,你又為何可以來得及通知我們?你到底是誰?」
聶風為之一愕,沒料到自己一番熱心趕來相告,居然會受到如此猜忌、盤問,錯愕之下也不懂該怎樣回答,只是支吾:「我……我是……」
驀地,但聽一個聲音自不遠的一間石屋傳來:「不用再說了!我認得他!」
眾人盡皆回頭一望,只見一個婦人正攙扶著一粗壯漢子從屋內蹣跚步出。聶風一看之下,心中暗叫不妙,原來那個男的正是步驚雲昨日打傷的粗漢老李,適才說話的人則是老李之妻,那個恩將仇報的潑辣女人!
「彪嫂,是你?」眾村民不約而同地脫口而呼,顯見她在村中的地位不輕。
卻原來粗漢老地本名李彪,是村中的唯一教頭。他的妻子劉翠當然也懂得丁點兒花拳繡腿,而且她更是村長的女兒,故時常恃勢欺壓村民,甚至欺壓自己丈夫。其實那次老李也是忍無可忍下才會對她飽以老拳。
如今這個潑婦已一步一步的扶著老李接近,她不可一世地指著聶風的鼻子,道:「我認得這小鬼!他師兄是個魔頭,昨日還把老李毒打一頓,後來給我們其中一些村民嚇跑了,想必是那個魔頭含恨於心,便派這小鬼造謠生事,妖言惑眾……」
「不!事情並不是這樣的!請大家聽我說……」聶風慌忙中待要解釋,可惜眾人並不聽他解釋,人群中已有男丁在附和:「是呀!我也認得他了!這小鬼確是那個魔頭的師弟,那個魔頭使人一看即不寒而慄,可怕得很!」
「不錯!今回這魔頭派他的師弟前來胡言亂語,不知有何企圖?」
「會……是對本村不利?」
「不會吧?我看他們也只是鬧著玩的!」
眾人七嘴八舌,不知從哪個時候開始,步驚雲在他們的口中心中,竟然已榮升為「一代魔頭」。
眼見眾人水浸眼眉,依舊不知好歹,愚昧無知,聶風心中一陣失笑之餘,亦感不知所措。
幸而此時有一手牽兩個幼兒,大腹便便,喚作「祥嫂」的新寡婦,可能因顧慮兒子們的安危,較為理智,對那村長直言道:「村長,若這孩子只是鬧著來玩的話,這玩笑未免太大了!我看他神色也很真誠,而且臉上那份著急之情看來也並非裝出來的。所謂‘寧信其有,不信其無’,倘真的有洪水淹至,我們便不堪設想……」
此話才屬情理之言,那村長雖對聶風極度懷疑,但村內近百人命若然有失,這等罪名,誰能擔戴得起?不禁猶豫不決。
那個潑辣的劉翠有見及此,登時滿臉不悅,盛怒之下,信手便欲把那個直言的祥嫂推過一旁,豈料使力過猛,竟把她連人帶子一起推跌地上,兩個孩子頓時撞破了頭「哇哇」哭叫,祥嫂亦覺腹痛如雷,駭然問:「彪嫂,你……」
劉翠狠狠瞪她一眼,這個女人實是欺人太甚,用力拍著自己心坎,兇巴巴的毒罵:「呸!你這無知婦人懂個屁!老孃敢以人頭擔保,這小子必定在說慌!若真的誤了大家,就以老孃的命來償吧?」
聶風聞言一愣,這個潑婦怎麼愈說愈蠻不講理?竟然弄至人頭擔保這個田地,於她又有何益?她分明是因一已私怨而在賭氣!
這還是聶風第一次遇見這種「損人不利已」的人,她罔顧村民生死,異常陰毒。
然而她那番話聽在一眾村民耳內,他們不期然躊躇起來。
劉翠見自己一語得逞,面上遂露出一陣小人得志之色。
就在眾人躊躇之際,陡地,傳來一個令人心寒的聲音。
「好!就以你的頭來償……」
※※※
話猶未畢,半空之中已有兩條人影飛下,其中之一是斷浪,其二是步驚雲!
聶風乍見步驚雲居然會帶著斷浪追來,為之喜形於色。
他畢竟也願前來。
那些村民驟見這個公認的魔頭霍然降至,盡怕得向後倒退數步。
劉翠仍喋喋不休,叱道:「真沒用!你們怕啥?今日我們就合力把他狠狠教訓一頓吧!」
她口中雖不斷慫恿村民上前拚個死活,自己卻沒有踏前半步,相反退得更快。
步驚雲只是身影一晃。
他赫然幹了一件令在場所有人側目、正道中人齒冷的事!
但見他掌影一翻,輕而易舉便以爪緊扣那個潑婦的咽喉。
他竟然要殺一個毫無反抗能力的女流?
劉翠不愧是教頭之妻,倒還有兩下子,雖然被制,仍能回肘揮掌,虎虎生風,不過要以之對付身後的步驚雲,未免不著邊際。
老李眼見妻子受制,情急之下欲撲前攻擊步驚雲,可是他負傷在身,還未撲出,已僕跌地上。
劉翠向在村中驕橫自負,幾曾嘗過如此失措?但仍不忘謾罵:「嘿!果然是名副其實的魔頭,居然連女人也想殺,不過老孃肯定你不敢動手!」
步驚雲徐徐道:「猜對了,我,不會殺你……」
劉翠有恃無恐地哼道:「哼!老孃早知你只是頭虛有其表的鼠輩,你殺了我,不怕全村人把你打死嗎?」
她太得意了,根本便沒注意步驚雲眼中驀地綻露一絲兇光,但聶風一眼便瞥見了,他知道師兄將要幹什麼,急道:「雲師兄!不要這樣……」
但話未說完,赫聽「叻」一聲。
那是種骨肉被扯斷的聲音!一種令人心膽俱裂的聲音!
聲音過後,只見那個劉翠「啊」的一聲倒在地上,鮮血自其左肘如泉溢位,隨著她在地上痛苦翻滾的身子塗滿了整個地面。她的左臂,赫然給步驚雲硬生生撕斷!
撕得好狠!
聶風見步驚雲真的毫不留情地對女流下手,當場大為震駭,連忙搶前替那個劉翠點了數處大穴,鮮血才緩緩止住,可是劉翠痛楚稍為舒緩,頓把聶風推開,又罵:「滾開!你……和你師兄……均屬一般貨色,別再……佛口蛇心!」
聶風想不到自己一番好意竟給她如此辱罵,一時呆住,斷浪此時卻從後搭著他的肩膀,道:「風,她是活該的!別再理她!」
活該?
她確是活該,村民們可也認為她是活該?
面對如斯血淋淋、觸目驚心的一幕,村民們俱為之一怔,跟著便是一陣鼓譟。
劉翠雖平素恃勢,但人們在事發之後,總愛「幫親不幫理」,無論如何也是先為自己人說話再算,尤其是殘害女流之事,更是難忍,因此人群中已怒吼迭起:「魔鬼!」
「魔鬼!」
魔鬼?誰才是真正罔顧村民生命的魔鬼?怎麼他們一點也懂得算清?
「魔鬼」之聲不絕於耳,步驚雲依舊置若罔聞,右掌依然滴著血,從劉翠斷臂染來的鮮血。
大部分村民雖在吼叫低罵,但終究沒有人敢挺身踏前一步,反之更在一步步的向後退,因為大家早給步驚雲狠辣無情的手段震懾!
他們退,正是步驚雲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