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傷心的刀

風雲系列 馬榮成 第2頁,共2頁

誰不希罕成為雄霸弟子?這個聶風有幸得寵,居然這樣不識抬舉,叫雄霸如此難以下臺,幫威何在?雄霸霎時面色一沉。

就在聶風與雄霸僵持不下之際,驀地,兩塊小石從門外急速射進,「伏伏」兩聲,打在聶風膝後。

聶風膝蓋本碎,這兩塊石子雖未挾勁,但如此從後急撞之下,當場把聶風雙腿撞曲。腿一曲,身難再直,聶風「啊」的一聲,隨即跪到地上。

只見兩個人緩緩走進殿堂之內,為首一個正是步驚雲,他身後的是最近才跟他的孔慈。

聶風乍見步驚雲,迅即大駭,心想自己在錯沉中所聽見的話定是他說的無誤,震愕問:「又……是你?你……怎麼會在這裡出現?」

步驚雲並沒回答,僅徐徐步至雄霸身旁,雄霸笑著代他回答:「因為,他是老夫第二入室弟子步驚雲。」

原來如此,聶風當下恍然,難怪他在昏沉中聽見那女孩喚其作雲少爺。

再看那個女孩,漂亮清澈的眸子正好奇地瞧著自己,仍站於步驚雲身後,彷彿是他的影子,顯見她是服侍他的,而且是心甘情願的服從。

就在聶風沉思之間,倏地,又聽雄霸朗聲而道:「好!拜師之禮已成!聶風,從今日起,你便是老夫第三弟子,你大可留於此風雲閣與你二師兄共住,彼此必須和睦相處,知道沒有?」

聶風還想站起來頑抗到底,可惜適才一跪已令他再難有餘力支撐而起,況且他這一跪無論是否出於自願,終已禮成,大勢已去……

蓬門淑女,一入侯門深似海,人海孤鴻,一入天下又如何?

雄霸又是轉臉對步驚雲道:「驚雲,為師尚要忙於會務,你就先留下與你三師弟好好了解吧?」

言罷離座而起,揚長而去,文丑醜固然緊隨其後,秦霜也不欲打擾兩位師弟,遂也一併離去。

諾大的殿堂便僅餘下正在下跪的聶風、斷浪,還有步驚雲與孔慈。

雄霸甫一離開,斷浪隨即又生龍活虎般躍起,趕忙摻扶聶風,還一邊向步驚雲伸了伸舌頭,裝了個鬼臉,啐道:「死木頭,若非你用石塊撞得聶風跪,他才不會跪呢!你是奸的!」

聶風在斷浪花摻扶下勉強站了起來,出言勸阻道:「斷浪,別這樣說!他……他是為了我好!」

此語彙出,步驚雲素來漠然的目光陡地向聶風斜斜地一瞥,似在他黑暗寂寞的世界中見到一絲微弱的光……

斷浪猶不明白,大惑問:「怎麼會呢?他分明是幫他師父要你下跪,好叫他師父能易於下臺罷了。」

說話之間,步驚雲再沒理會二人,逕自舉步欲去。

聶風連忙叫住他道:「我只想問你一件事,我爹到底怎樣?」

步驚雲驀然回首,一雙冷眼出奇地泛起一絲悲哀,像為聶風悲哀,他平靜地、公平地宣判:「死了。」

晴天霹靂,聶風僅知道自己父親被一隻巨爪拖進凌雲窟內,卻始終未知他是生是死,如今得最後倖存於凌雲窟的步驚雲出言證實,整個人不禁呆然落淚。

斷浪也急忙搶上前問:「那我爹又怎樣?」

步驚雲冷冷道:「他並不例外。」

說著再不流連,這次是真的離去。

斷浪難以置信這是事實,猶在步驚雲背後童稚地吶喊:「我不信!你騙我!你這死木頭沒安好心……你……騙……我……」

吶喊之間竟泣不成聲,一切已不由他不信、不哭!

孔慈腆地看著二人,忙低下頭道:「對……不起,其實幫主早已派人往凌雲窟再行查察,也沒發現兩位令尊屍首,所以推斷他倆早給大火燒得屍首無全。雲少爺……他為人雖是古怪一點,但……他絕不會騙你們,他……他……是好人!」

※※※

夜已悠悠地跨進窗內。

窗內,步驚雲又如石像般在窗旁靜靜坐著,他彷彿永遠都是這樣憑窗看天,他彷彿永遠都是那種只望天能「守得雲開見月明」的人。

然而,世間可真有守得雲開的人?

也許,總有一天,雲會開,月會明,但守的人已經不在……

想到這裡,一襲披風驀然搭在步驚雲的肩上,把披風搭在肩上的,是一雙溫柔的手。

步驚雲並沒感到意外,也沒回頭,他知道,這雙手是屬於那個溫柔的她。

孔慈溫柔地道:「雲少爺,夜了,要好好保重身子,當心著涼了。」

說這話時,她的頭還是垂得很低很低,低得就如她的身份。

畢竟,儘管步驚雲已把她從侍婢主管手中救出,她已不須再受任何的刻薄,然而纖纖弱女何其飄零無依?好仍是婢奴,她很自卑……

特別是步驚雲那種對所有人都漠然處之的態度,更令她許多時候都不知他是喜是怒,還是根本便對一切毫無反應?她有點無所適從。

她毅然抬首道:「雲少爺,別太介懷那斷浪所說的話,他年紀實在太輕。我知道,雲少爺並非單為幫主的面子解圍,而是真的為聶風設想……因為,倘若聶風始終不跪,幫主始終下不了臺的話,那麼以幫主平素的作風,聶風也許會……」

她沒有敢把那個字說出來,不過步驚雲已知道她是真的明白了。

不錯!以雄霸那種專橫恃勢的個性,世間沒有一樣東西是他不能得到的,包括弟子!

若得不到他,他只有把「他」變為「它」。步驚雲聽罷霍然回過頭來,幽幽的凝視孔慈,就像今日回望聶風一樣,他彷彿又找到另一絲微弱的光。孔慈也凝眸注視著他,徐徐道:「我相信,雲少爺所作的,聶風也一樣明白……」

※※※

是的!步驚雲的用意,聶風是明白的!

可惜,聶風此際已無暇兼顧任何人了,他只是呆呆的坐在臥室一角,靜靜的回憶著老父生前的一言一語……

他還記得老父這樣是為他好,而且老父有時候還會把他抱進懷中,教他寫字,由那時開始,聶風便一直在心中祈求,希望能長命百歲,到他長大後便會反過來關懷他,供養他,可是……

及至孃親拋棄了爹,及至爹變瘋了,及至爹遇上鬼虎叔叔與杞柔姑娘,及至爹去找斷叔叔決戰,及至……

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他已經來不及了,他已來不及長大,他那命途多劫、一生受孃親折磨不已的老父已經死了。

想到這裡,聶風又不自禁痛哭起來。

臥室另一角落裡的斷浪又何嘗不是淚流滿面?

他其實不比聶風好過多少,如今,他和聶風,都已成為無父母的孤兒了。

人間路,豈止悲傷滿途?

幸而,如今他的身邊還有聶風,一個他不感到陌生的人,一個令他感到安全的人!

但,不幸立即便再來了……

就在門外!

在一片愁雲慘霧之中,霍地,房門給人重重推開,那個今日伴在雄霸身後的古怪男人文丑醜已走了進來。

「風少爺,你沒有什麼大礙吧?」

聶風木然地搖了搖頭,也沒想到文丑醜會在此時此地說出以下的話:「幫主有令,‘風雲閣’既名‘風雲’,便應只供風雲居住,絕對嚴禁其餘人等在此寄住!」

這句話明顯是衝著斷浪而說,聶風、斷浪齊齊一愕,聶風情急問道:「那……斷浪怎麼辦?」

文丑醜聳聳肩,答:「誰知道呢?」隨即又道:「不過屬下倒有一個建議,既然幫主並沒勒令斷浪即時離開,他大可留在天下會充當雜役,總較無處棲身為佳。」

斷浪先聞老父噩耗,現下又驚聞要離開唯一可依靠的聶風,焦急地搶著道:「充當雜役?那……那怎麼行?」是的!南麟劍首之子怎能充當雜役?可是……

「既然不行……」文丑醜又狡猾地續道:「那你便只好離開天下會了。」

※※※

斷浪並沒有離開天下會,他終於留下。

說到底,以他一個八歲稚童,若不留在天下會充當雜役聊以維生,還可到哪?

此身猶如浮木,縱要飄泊也不知何處是歸途?他確實已無家可歸。

這刻他正身披一襲粗布衣裳,手端著盤子,盤子盛著四杯清茶,這四杯清茶是奉給坐在小几旁的四個人。

他已當了雜役數天,這數天他已給不少天下會頭目敬茶,有秦寧總教,有待婢主管香蓮,有文丑醜,還有各樣的人……

他也曾聽過許多天下會員的竊竊取私語:「嘻嘻,那個就是什麼南麟劍首之子斷浪?真瞧不出呢!好淪落啊……」

「沒辦法了,你看他是什麼資格?還不是一副奴才相?否則幫主也不會只收聶風為徒了!」

這數日來,斷浪一直聽聞這些暗地裡的冷言冷語,他縱忿怨難平,胸有千般不快,也只得八歲,如何跟他們理論,拼命?一切都只得啞口忍受下來。

可是今天……

雄霸數日來皆忙於會務,今天終於有空可慶祝一番,為慶祝?如何慶祝?

據說是為了能收一個像聶風這樣難得的弟子,而決定師徒共宴一番。

既是為此慶祝,這頓飯固然缺不了雄霸的徒兒。

故今日此宴,座上的除有雄霸、秦霜、步驚雲,還有……

不知是因無心巧合,仰是刻意安排,斷浪竟然又被命在席中敬茶,而且是敬給在座每一位呢!

敬茶給雄霸,斷浪也還可以接受。

敬茶給步驚雲這塊死木頭,斷浪雖老大不願,也忍受過來。

最後他要敬上清茶的人,真是觸目驚心,竟是……

聶風!

啊!啊!啊!啊!啊!

聶風正坐於雄霸鄰座,他也知道,斷浪快要向他敬茶了,他很侷促不安。

若非被逼成為雄霸之徒,任是逃至天涯海角也逃不掉的話,他即使和斷浪一起流浪江湖,也總較目前處境為佳。

然而他雖向雄霸多番請求,希望不用斷浪再幹此粗活,最後還是遭其嚴辭拒絕。

終於弄到如今這番局面,他搖身一變而成新貴,他卻為勢所逼而成奴僕。

他衣服光鮮,他卻粗布麻布,他儀容整潔,他卻蓬頭垢面;他身矜肉貴,他卻賤!

很賤很賤!

斷浪雖才八歲,但已自覺賤如一堆爛泥。他緩緩的為聶風奉上清茶,手兒舉至半途卻有點兒顫抖,一顆小心兒又羞又愧,又是自慚形穢,不知道這個小而無依的身軀能否有力承受得起?

他何以不羞?何以不愧?

不是嗎?他爹是北飲狂刀,我爹是南麟劍首!我也是高手之後!為何偏偏他是徒?我是僕?他貴?我賤?

明知道這杯茶縱使敬上,聶風也是喝不下去的,然而還是被逼要敬!

斷浪的大眼睛在此緊張一刻,忽而濡溼起來,盈盈淚水就在眼眶內不住打滾。他拼命強忍著,不讓淚水奪眶而出……

嘿,南麟劍首之子今日雖儘管為奴為僕,他日亦必會飛黃騰達,稱霸武林,絕不淚人前!

他終於把淚制止,可是顧得眼淚,卻忘了自己那隻顫抖的手,一不小心,小手一滑,「骨」的一聲,這杯清茶便跌到几上,瀉了一桌茶水……

瀉了一桌「驚心」!

意外地,一顆水珠飛濺到雄霸面上。

看著這顆水珠,秦霜暗叫不妙,步驚雲眉頭略皺,站於雄霸身後的文丑醜笑面一沉,守在四周的門下齊齊一驚,聶風則……

從來沒有人敢把水珠濺到幫主臉上,故從來沒有人敢想象會有何後果!

然而大家此際全都看見了,只見這顆水珠迅速蒸發,不知是因為雄霸的深厚功力,還是因為他的怒?

雄霸臉泛一抹鐵青,剛欲啟唇吐出一個可怕的字……

斬……

聶風已於瞬間瞥見他的嘴形,雄霸言出如山,他絕不能讓其此字出口,他絕不能讓小斷浪從此身首異處,慘淡收場,眼前只得一個解救辦法……

他倏地強忍膝蓋之傷,閃電般重重跪到雄霸眼前。重傷未愈的膝蓋撞到冷硬的地上,「啪」爆骨之聲登時不絕響起,創口當場迸出大蓬鮮血,他逼於俯首哀求道:「師父,斷浪年紀實在太少,手力不繼,請師父千萬包涵!」

斷浪早已嚇得魂不附體,不知所措,此際乍見聶風如此,心頭不禁一陣絞痛,私下暗想:「聶風啊!你不為強權而跪,如今怎麼反為我斷浪而如此卑躬曲膝了?我斷浪早已低賤至此,實在犯不著要你如此委屈!此番恩情,我斷浪怎有資格可承受得起?」

雄霸亦見聶風下跪,先是一怔,隨即殘酷地笑了笑,譏諷道:「我的好徒兒,你不是寧死也不向老夫下跪的?怎麼今天如斯尊師重道了?」聶風有求於他,一時間無辭以對,只是大汗淋淋,因為在場諸人看到他所跪之處,正給他膝蓋的創口染滿了血。

好紅的血,好重情的一顆赤子心!

雄霸當然也瞧見了他默視這斑斑血漬,凝神半晌,終於續道:「好!既然我第三弟子如此卑躬曲膝相求,老夫若再動怒便實太不近人情了,今日此事就此作罷,不過……」他說著轉臉瞪著斷浪,厲聲告誡:「斷浪,若然下次再犯,老夫就要你的命,知道沒有?」

斷浪一直給嚇得呆呆站著,此時恍如拾回三魂七魄,這才懂得跪下,連連像狗般點頭,簡直如五體投地,竭力嚷道:「奴才知罪!奴才知罪……」他嚷得如此努力,努力得出血,由他牙齒滲出的鮮血!

然而童稚的嗓子,發出奴才才會發生的哀求,令人聽來不由得有點滑稽的感覺,滑稽得近乎可憐。

但誰憐稚子?其門下瞧見斷浪像狗般點頭乞憐,盡皆鬨堂大笑起來。

只有斷浪有苦自知,他像狗般點頭,非因怕死,而是不想聶風此番心意白費,不想他的血白流……

可是,在聶風跪得淌血的同時,斷浪小小的心又何嘗不在滴血?

聶風既能為他如此犧牲尊嚴,他為何不能反過來成全他像狗般苟活下去?

他就跪在聶風身畔,看著他那殷紅的血,斷浪但覺一股熱血往心頭疾衝,他忽然向聶風重重叩了一個響頭,真心的說了一句:「風,我斷家父子嚐遍親疏白眼,有親等如無親,我斷浪……今生遇上你……真好,也不枉孃親……把我生下來……」一語至此竟爾熱淚盈眶,他終也按捺不住,哭了出來。

「浪……」聶風沒有多話,他只是回望斷浪,看著他這個樣子,一顆心痛如刀割。

他雙目隱泛一片淚光,到了此刻,雙方都明白,一切情情義義也不用多說下去了。

不錯!只要友情不變,哪管身份地位懸殊,兩個孩子要能夠一起活在天下會,友情便會一直延續下去。

在場眾人,除了秦霜對此情景不忍卒睹,別過臉外,還有一個步驚雲……

只見他定定的注視著聶風膝下的血,黑得發亮的眼珠閃過一絲異樣光芒,也不知是否對他的血感到好奇?

還是希望在他短暫今生,也能像斷浪一樣……

遇上一個能為自己滴血的朋友?

塵寰如浪潮洶湧,一眾蒼生各如大海孤舟般無助生存,渾渾噩噩的又過一年。

如果說,時間可以沖淡一切,也就可以令人漸漸遺忘一個人。

他險些便遺忘了他,便終於沒有遺忘他。

故此,他決定要見他!

※※※

天牢最後一著緊閉的鐵門終於開了,是為步驚雲而開的。

因為當中囚著的,正是步驚雲要見的人。

還記得當日他來天牢探望霍烈三父子時,曾發覺天牢內的廿一個牢獄,其中十九個已空無一人,其餘兩個,一是用以囚禁霍烈,另一個,步驚雲當時並不知道,也沒興趣知道,只是,在以後的這段日子內,他於無意間從天下會眾的口中,得知最後一個牢房囚著的究竟是誰。

他異常震驚,因為當中囚著的人,他何止認識?

他絕不應該遺忘他!

※※※

步驚雲緩緩步進門內,只見當中漆黑一片,他並沒有取出火摺子燃亮牆上油燈。

縱使沒有油燈之助,憑他那雙冷眼,也可瞥見室內正匍匐著一條人影。

而他亦相似,這條人影也不需任何光線,但已知道是誰來了。

步驚雲只冷冷地對人影吐出一句話:「真的是你?」

簡單直接的四個字,冰冷無情的聲音,黑暗之中,那條人影乍聽之下,登時一愕。

他被囚在天牢已經很久了,外間的一切他已逐漸遺忘,他險些也遺忘了眼前的步驚雲。

然而就在步驚雲開口說了一句話後,他冷冷的聲音在幽暗迷離的空間飄蕩,這條人影彷彿又再找回昔日的記憶,他忽然記起他是誰了,也記起當年他手中那柄傷心的刀!他是他一生中所遇最獨特、最可怕的一個孩子,他但願自己從來沒有遇上他!

「呀……」他震異嚷了一聲,也分不清是嘆息,還是恐懼!

饒是如此,步驚雲甫聞他的聲音,便立即肯定他是自己要找的人,他並沒有遺忘這個人,他更沒有遺忘他的頭!

他遽然拔出自己帶來的短刀,刀光一抖,便狠狠朝這條人影的脖子劈去!

啊,好傷心的刀光!好傷心的一刀!

他真的沒有遺忘他的頭!

他要斬下他的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