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傷心的刀

風雲系列 馬榮成 第1頁,共2頁

他洞悉天機。

他算盡天機。

他精通周易、皇極經世書、紫薇斗數、子平命理、六壬神數……

可是,他自己偏偏逃進破落的廟內,即時不支倒地,一直滾至神案之前。

已是夜深,這座破廟更是寥無一人,其實在大白天又何嘗不是一樣?

世道每況愈下,人心逐漸淪亡,良知大量泯滅,誰還會顧忌「舉頭三尺有神靈」?佛像菩薩,簡直已成為大多數人訕笑的物件!

他很痛苦,渾身披滿腥臭鮮血,也不知是從他身上哪處淌下。

他軟弱無力地仰望座上神佛,迷糊地哀嘆:「天啊!佛啊!我到底幹錯什麼?我到底幹錯什麼?」

迷糊的聲音在廟中來回激盪,不住出無數迴響,宛如聲聲追問。神佛卻毫無反應,似並未為其哀號所動。

他猶在努力呻吟。

「天!我一生算盡天機,為世人指點迷津,扶危解厄,難道這樣也是錯?難道這樣也是錯?」

神佛始終默無回應,然而廟外天際倏地閃過一道紫電,接著爆出一聲撼天雷響!

是天震怒了?是佛震怒了?

一道旱雷赫然轟進廟內,當場把他身畔的地面轟至飛碎,就像是天和佛給他一個最簡單直接、最徹底的。最憤怒的回覆!

他必遭天譴!

他悽惶地瞪視眼前情景,嚇得目瞪口呆,腦海不由自主浮現一段往事……

「啊,難道是那回事?」他霍地記起自己多年前因一筆豐厚酬金而為一個已高高在上的人算命,那人並無厄困,只想要更上一層,他為他批了一句:「金鱗豈是池中物,一遇風雲便化龍。」

不錯!正是這個錯!

錯!錯!錯!

僅因他一時貪心,妄自洩露了一句不應洩露的天機,更助長那人的氣焰及雄心壯志!僅因他這句批言,更鼓勵那人向頂峰瘋狂而進,因而造成更多殘酷的殺機,以致於受劫!

都是因為一句批言之錯!

他慚愧,他內疚,他心中紊亂非常,頹然跪在神佛跟前,乞憐道:「是我錯了!但……此事將如何補救?」

他絕望地合指一算,目光霎時流露一片驚慌之色,像已算出一件異常可怕的事,惘然哀號:「太遲了!風雲已落在他的手中,太遲了……」

震顫之間,他亂步走到窗前,淡淡的月色映照在他的臉上,赫見他面容滿布一堆堆的毒瘡,血膿披面,猙獰可怕已極……

就在哀號聲中,他臉上無數毒瘡突然爆開,千百道血箭暴濺橫飛,淒厲非常,令人慘不忍睹!

這就是他渾身披血的原因!這就是他洩露天機的報應!

他痛得五體投地的向佛斷續乞求:「太……痛苦了,請寬……恕我,讓我……痛快點死……吧……」

可是他雖受盡折磨,幾乎虛脫而死,卻始終沒有死去。因為命運對他還有一個安排。

他還有一句天機仍未洩露。

也是最重要的一句話。

※※※

「幫主,這兩個便是我幫眾於岷江畔救起的小孩,已整整昏迷了七天。」

「醜醜,他倆就是北飲狂刀和南麟劍首之子聶風、斷浪?」

「正是。」

「那,當中誰是聶風?」

「是這個長髮少年。」

「唔,很好。」

「幫主的意思是……」

「表面看來,此子眉目雖是一片純厚,實則隱含剛強不屈之氣,絕非泛泛之輩,實與驚雲一樣,是百年難逢的練武奇才。」

「只惜幫主已納兩徒。」

「醜醜,你忘了老夫三絕中的風神腿法還欠一個傳人?」

「但……幫主,別忘記聶風此番遭遇是因幫主窺覦神鋒間接引起,恐怕……」

「毋庸操心,此事僅得你和執行任務的驚雲知曉,死囚雙奴亦已遇難,即使連霜兒也不知此中計劃,若我們三人不說,誰會知道?」

「幫主雄才偉略,言之有理,小人口服心服!」

「既然如此,你就給我好好緊記四個字。」

「嘻嘻,是什麼字?」

「守口如瓶!」

※※※

歲月無情,總不會為任何人、任何變故停留半刻半分。

生命,在歲月與天地的嚴密監視下,還是被逼誕生、成長、看華冉老,直至死亡!

聶風的生命並未終結,可是聶人王顯然已於凌雲窟內慘死,今後,他再不能與父重過幸福而平淡的生活,對他而言,縱使能夠苟生世上,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生命,實在有太多的遺憾與哀傷……

不過有一點卻可肯定,聶風一生的歷史由這一刻開始將被徹底扭轉、改寫!

在一片昏昏沉沉之中,聶風隱約聽見一個聲音在呼喚著他:「聶風……」

是死前的幻覺嗎?這個聲音生硬平板,絲毫也沒高低仰揚,活像死神對他的呼喚。

是的!聶風迷糊的想,或許他早已真的死了,才會聽見死神的呼號?

然而,聲音又再響起,如夢如幻,他依稀可辨聲音就在自己身旁:「記著,別告訴任何人我接下‘火麟蝕日’」。

簡單直接的一句話,令聶風驀然驚覺,說話的並非死神,而是那個……

他很想證實自己的猜想是否正確無誤,他很想張開眼睛瞧瞧此人是誰,只是他渾身一點力氣也使將不出,就連張開眼皮的氣力也沒有。

就在此時,一個聲音又由遠至近地傳來:「雲少爺!雲少爺!」

是一個很甜美的女孩叫聲,憑聲可以想象,她的樣子大抵長得不錯。

「雲少爺,你這數天怎麼老在這個聶風身畔默坐?瞧!天也快晚了,你不倦麼?我已為你準備好了飯菜。」

此語一齣,昏沉中的聶風心神陡地一震。這個喚作「雲少爺」的人,在他身畔佇候數天,就是為等待他稍微恢復知覺悟時,對他說那一句話?

他更想瞧瞧這人的容貌了,可惜始終無力張目一看。

忽地,聶風又聞一陣急速的推門聲,一個陌生的聲音恭敬的道:「雲少爺,幫主有請。」

接著是一連串的腳步聲,聽來那個雲少爺與女孩已逐漸遠離。

聶風猜想下去,只惜氣力已然不繼,他可以感到自己的腦海正漸漸模糊起來。他終於又再次昏睡過去。

※※※

天下第一樓內,雄霸與一個十分沉默的人談了許久許久。

其實二人也並非在傾談,因為一直都只是雄霸在獨自說知,那個人卻終究沒有作聲,僅是偶爾點頭。

這個人,正是在凌雲窟處得見那頭異獸廬山真面目的步驚雲!

聶人王與斷帥兩大絕世高手乍睹這頭冒火異獸後,想必已經遇害,但步驚雲竟然可以倖存?

卻原來當日斷帥踏進凌雲窟後,半晌未見出來,後洞中緩緩踱出的反是一頭全身冒火的四不像火麒麟,步驚雲心頭一寒的同時,亦深知斷帥準已蒙難。

火麒麟目光如炬,張牙舞爪,饞涎欲滴,似要把世間萬物吞噬並焚為灰燼,統統付之一炬。

步驚雲一聲不發,一直靜靜地看著火麒麟,一動不動。他知道,這頭異獸能一下子便把二大高手滅絕,當真非可小可!在沒有十成把握可以避開之前,他絕不妄動!

他又如一座冰雕般鎮立原地。

真的!他真的像是一座了無生氣的冰雕,它也像一團烈火。

人和獸,冰和火,緊張欲裂地對峙,對峙,對峙,對峙……

只要一觸,即發!

對峙之間,步驚雲陡然發覺,這頭異獸的一雙眼睛看來雖在對他瞪視不轉,但目光一片空洞,視力似乎甚弱,方明瞭它原來並非在瞪視自己,它只是憑聽覺和本能感覺分辨周遭變化。

故四周任何物體僅需稍微移動,它立即便會向其洶湧攻殺,可惜,它今次遇著的是步驚雲。

一個不言、不笑、不驚、不動的死神,渾身皆在散發著冰冷與死亡的氣息。

他儼如一尊毫無生命的石偈,冷靜得連半滴汗也未有流下,它根本沒法感應他的存在!

隔了良久,奇蹟般地,這頭異獸遽然轉身,一步一步的低吼著返回凌雲窟內,步驚雲終於脫險。

不過死囚雙奴已死,兩大高手已死,兩大高手的兩名後人亦想必已死,為了回去好向雄霸覆命,步驚雲必須為自己另編一個故事。

最合理的莫如聶人王竟不催刀赴戰,反把雪飲交託兒子保管。死囚雙奴急於要奪雪飲便即撲向聶風,步驚雲現身阻截二人妄動,卻反給聶風誤會他特來相救。糾纏間死奴被斷帥所殺,而囚奴則被凌雲窟內一個異獸焚斃,斷帥見狀立把兩個孩子拋進江中逃生,最後兩個高手同被這頭異獸拖進凌雲窟內,火麟、雪飲亦於洞中丟失,而步驚雲卻因自身冷靜而得幸免,至於那頭異獸則去向不明……

整個過程並非天衣無縫,但已足夠讓雄霸相信。何況自步驚雲返回天下會後,雄霸也曾遣眾再赴凌雲窟仔細偵察,確在洞中發現許多猛獸爪痕,爪痕之形狀、大小均有別於現存獸類,故兩大高手被異獸拖進洞內亦屬合理。

而凌雲窟內地勢異常傾斜,深不見底,眾手下亦不敢貿然再深入洞內查探下去,只是見洞口內處方圓十丈草木器廠俱焚,估計聶人王與斷帥必齊齊燒為灰燼,屍骨無全。而雪飲與火麟此兩大神鋒,相信亦丟失於洞內萬丈深淵中,無法尋回。

沒料到天下會眾在回程途中,卻於岷江下游發現給浪濤衝上灘頭的斷浪與聶風。二人早已昏迷不醒。奄奄一息。

而聶風、斷浪的出現正是步驚雲所編故事的最大破綻,僅因只要聶風甦醒後道出真相。步驚雲一直守在二人身畔,就是俟他倆稍復知覺時便即時告誡二人別把真相和盤托出。

不過有一點卻真的大出步驚雲意料之外。雄霸這回計劃徒勞無功,更損失死囚雙奴兩名猛將,卻並不如何震怒,相反發現聶風后更是喜上眉稍,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然而就在此際,就在此天下第一樓,就在雄霸對其所說的一番話中,步驚雲終於知道所為何因。

雄霸之喜,皆因他發現聶風是個難得奇才,這個發現似乎比與無雙城結盟更為重要。

其實斷浪又何嘗不是塊材料?雄霸何以偏要鍾情於聶風?步驚雲雖不明,但不問。

雄霸已為聶風今後妥作安排,而為了這個安排,天下會窺覦神鋒的真相必須隱瞞。

對於隱瞞真相一事,他相信步驚雲絕對有此能耐,甚至比文丑醜更有能耐。

只是,步驚雲隱瞞真相的能耐實在較他所想為高,雄霸自以為知道了真相,卻沒料到,他所知真相併非真相。

真正的真相,早已深深埋藏於步驚雲心坎這內。

也許,直到永遠。

※※※

聶風與斷浪,幾乎是在同一時間甦醒的。

他甫張開眼睛,便見斷浪昏睡其側,滿頭大汗,小嘴巴還在聲聲叫著爹,可知正在做著惡夢。

聶風立時輕輕推他,低嚷:「斷浪,斷浪……」

斷浪搓了搓他那雙惺鬆的大眼睛,也醒了,睜眼一見聶風,登時喜不自禁,一把捉著聶風的手,雀躍問:「聶風,是……你?我……我們還沒有死?」

絕境救生何其渺茫?難怪斷浪一時難以相信事實。聶風莞爾點頭,卻沒有注意周遭環境。

二人放眼一望,但見自身正臥於一張寬敞軟榻上,而安放此軟榻的這間臥室,足可容納百張軟榻,可較我們斷家莊的廳堂更大啊!但……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啊?

面對如此陌生而廣闊的空間,斷浪只感到惘然失措,依舊在問著同一問題。聶風苦笑,他同樣也是人海中一個孤單無助的小孩,他又如何解答?

這個地方連一間臥房也如此寬闊驚人,相信其他地方更是大得難以想象。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了答案,一個驚心的答案。

「這裡是天下會!」

語聲方歇,一個人已推門而進。

從適才那句答案的沉厚語調聽來,來人想必是一德高望重的長者,但聶風二人赫見進來的居然是一個年約十六的頎長少年,灰衣一身,容貌忠誠,親切可掬,聶風不禁放膽問:「這裡……真的是天下會?」

灰衣少年毫無架子,大方地答:「不錯,是我們天下會眾於岷江畔把你倆救起的。」隨之自我介紹:「我叫秦霜。」原來此灰衣少年正是秦霜。

聶風聞言倒抽一口氣,似是不相信置身之處竟然是天下會,斷浪久居樂山,孤陋寡聞,搔了搔小腦袋,壓低嗓子好奇地問:「聶風,天下會究竟是啥?」

聶風答:「斷浪,天下會是江湖一代大幫,與排名稍次的無雙城已幾近瓜分整個武林。」

斷浪雖曾聽斷帥提及江湖中有許多名門大派,但如今自己竟身處其中之最,嚇得伸了伸舌頭。

秦霜見這僅淺淺一笑,轉臉對聶風道:「聶風,家師雄霸欲與你一會,你自己可走得動?」

聶風一愣,心想:「雄霸?他……他是一代梟雄!為何要見我?」

斷浪劫後餘生,甚害怕自己獨個兒留在室中,且聶風是他最熟悉的人,連忙道:「聶風,別留下我,我要和你一起去。」

聶風回望秦霜,目光似在懇求,秦霜向來心腸甚軟,溫言道:「無妨,相信不會礙事的。」

言罷即緩步而出。

※※※

聶風與斷浪一直跟在秦霜身後,穿過長長的迴廊和一望皆是的庭園,才瞥見庭園的圍牆上刻著「風雲閣」三字,方知適才置身之臥室只屬風雲閣其中一間而已。

而他們正向風雲閣的殿堂步去。

聶風忽然記起昏沉中所聽的一句話,便附嘴在斷浪耳邊悄聲道:「斷浪,一會無論遇上什麼人,也不要說出那黑衣少年破了‘火麟蝕日’的事。」

斷浪奇道:「哦?為什麼?」

聶風道:「也沒什麼,只是……江湖險惡,萬事須得謹慎。」

斷浪很乖地點頭,此時,秦霜已把二人帶進殿堂之內。

赫見風雲閣殿堂壯闊非常,卻無侍衛。殿後排的高牆上,竟掛著一幅巨大牌匾,上書兩個黑白分明、筆劃蒼勁的大字「風雲!」

可知書此牌匾的人對「風雲」何等重視!

殿堂之上,一個人正穩坐中央,身後站著一個頭戴無常高帽的古怪男子。

穩坐的人眉目生威,使人一望便知他是一個絕對有資格睥睨蒼生的人,一個也許將會雄霸天下的人。

聶風甫見此人,立即便知道他必是統領這一代大幫的幫主雄霸無疑。

秦霜向雄霸躬身一揖,道:「師父,聶風已經帶到。」

雄霸正在喝茶,懶洋洋地「唔」的沉應一聲,並有多話,也沒有望向聶風、斷浪。

他身後站著的正是文丑醜,此人最懂看幫主的眉頭眼角了,即時會意,暴喝:「大膽小子!晉見我們一幫之主,還不下跪?」

斷浪其實進來時早被雄霸威勢所攝,如今遭文丑醜如此催喝,他畢竟是個八歲稚童,當場院跪下了,不過心中卻想:「好威風啊,只要能成為一幫之主,號令天下,所有人亦必須如此向自己下跪,難怪爹如此熱衷於復興我們斷家了。」

小小心兒由這一跪開始,便已種下日後誓要雄霸天下武林大志。

可是聶風並未像斷浪般如言下跪,他依舊挺立,道:「雄霸,我雖被天下會所救,卻絕對不能如此便屈膝人前,甚至是你!」

此語一齣,一旁的秦霜陡地變色,他知道聶風已經闖禍,任何人也從未對其師這樣無禮。

只見雄霸突然把手中清茶一乾而盡,這才斜眼一瞥聶風,沉聲道:「小子好倔強,但任何人在老夫眼前,都必須屈膝下跪!」

說罷手掌一扼,登時把手中杯一扼為二,雙指一彈,兩塊破片已如電射出,直射聶風雙膝而去。

換了平時,以聶風不錯的輕功底子,縱使兩塊破片快絕,或許仍有機會避過。可是他如今新傷初愈,氣力不夠……

「喀」一聲,聶風左右膝蓋難抵其鋒,慘被震碎,聶風劇痛之下,雙腳更似無力支撐,當場便要跪倒……

雄霸縱聲大笑,心忖聶風這次必難逃一跪,誰料定神一看,但見此子雖是膝蓋碎裂,仍咬牙強忍劇痛筆直的挺立,好傲!

饒是慣見良才,雄霸亦不由變色,變得更有喜色,他毅然翹起拇指豪氣地大讚:「好聶風!好人才!老夫真是愈發欣賞你了!由這刻開始,老夫決定要你成為我風神腿法傳人,快向師父行行拜師之禮——跪!」

語出突然,秦霜想不到師父竟然再收徒兒,斷浪則更錯愕。他剛才早已被雄霸雄風所吸引,心想如能有此得力靠山實幾生修得。他與聶風俱屬當世高手之後,為何雄霸偏要揀選聶風?心中隨即湧起一種酸溜溜、不是味兒的感覺。

文丑醜聞言則神色自若,看來他早已知道今日將要發生的一切。

然而聶風除了一愕之外,竟無悅色,亦無下跪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