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叢內,步驚雲與死、囚雙奴已把這一切看在眼內,死奴獰笑道:「嘿嘿!真是不知死活的小子,連我、囚奴也自知破不了的一招‘火麟蝕日’,就憑他小子這股傻勁便可破?簡直不自量力!」
囚奴亦冷笑道:「這樣也好!若此子死於斷帥劍下,聶人王今日必與斷帥同歸於盡,屆時倒可省了我們不少工夫啊!哈哈……」
步驚雲一直默默聽著二人的冷嘲熱諷,始終沒有反應。
眼前的一代宗師居然以狠辣劍招瘋狂向一個小孩進攻,這樣以強凌弱,以大欺小的行徑,步驚雲真的可以像死、囚雙奴那樣坐視不理?真的那樣冷血?
就在囚奴冷笑之間,步驚雲忽然拔劍!
他手中本無劍,他拔的竟然是二奴其中一劍!
囚奴已屬劍術高手,經常劍不離身,絕對不可能給人奪劍!
除非,奪劍者是個劍藝比他更高的人……
囚奴萬料不到,這個年僅十三、自己一直不服的少主,拔劍的手法居然如此熟練!
如此巧妙!
如此快絕!
甚至比他更快!
※※※
劍,已逼至聶風額頂兩丈之上。
劍網如虹,凌厲劍氣利可斷金,把聶風周遭方圓兩丈的土地悉數切割至四分五裂,霎時間砂石亂飛,劍網儼如匹練,團團把聶風緊裡其中。
好一式「火麟蝕日!」
劍網更在加速收縮,疾向身處劍網核心的聶風侵襲!
森森劍網,恍如一口巨鍾把聶風由上至下緊罩,聶風但覺周遭漆黑一片,渾無半絲光明與希望……
「火麟蝕日」不獨蝕日,不獨蝕掉光明,還會蝕掉人心中求生的希望。
果然是異常絕望的一招!
可是,聶風還想與老父重過以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還想以自己畢生來反哺這個被拋棄的老父,為其坎坷不平的命運儘量添上些幸福……
不!他絕不能如此輕易便放棄求生希望,他絕不能夠死!
聶風再度平定心神,凝眸注視壓下來的劍網。
他天資聰敏,而且冰心訣之修為不弱,加上內心那股不滅的求生意志,在密封的劍網中,他遽然發現了一絲微不可見的光線。
不錯!這就是破綻所在!
聶風舉刀,他知道只要使出傲寒六訣任何一訣向這裡一劈,「火麟蝕日」勢必潰不成軍!
然而斷帥數十年功力何等雄渾,加上現時從十多丈高壓下來的強橫衝力,聶風縱能破招,亦必給劍勁震個五臟六腑盡碎而亡。
但這一刀他已不能不劈,這是他惟一求生之路。
聶人王此刻膝蓋盡碎,輕功難以盡展,只是緩緩滑下佛膝,已來不及救他;斷浪更沒此能力相救,他惟有自救。
不過聶風做夢也沒想過,樂山大佛四周,還有一個有能力救他的人,一個有「心」救他的人!
就在聶風將劈未劈的剎那,倏地又起奇蹟!
千百道劍光驀地從密封的黑暗空間透入,瞬間交織成另一緊密劍網,及時把斷帥罩向聶風的劍網一格。
好悲痛的劍網!好絕望的劍網!好一個鬼哭神號的劍網!
是「悲痛莫名!」
是步驚雲的「悲痛莫名!」
※※※
兩道絕世劍網漫天相,轉瞬消失。
斷帥那瘋狂的戰意及自信亦隨之消失,僅是呆然佇立。
因為他瞥見一個可怕的事實:來救聶風、破他「火麟蝕日」的人,竟是一個年紀尚幼的黑衣少年!
聶風也為之一怔,他料不到救他的人居然是適才那個悲哀少年,他竟有如此武功?
步驚雲手中劍已斷,口角亦滲出血絲,顯見雖以悲痛莫名破了火麟蝕日,但斷帥數十年內力修為實非等閒,加上火麟劍的猛烈,步驚雲破招後一陣氣血翻湧,一時間站立不住,聶風見狀忙上前伸手扶他一把,問:「是你?你為何要救我?」
為何?步驚雲未回答,卻猝地使勁把斷劍凌空擲出,聶風心覺有異,急忙轉身,赫見半空中一條魁梧身形手持雙劍向自己飛快疾戳,卻遭步驚雲斷劍一阻,那人惟有雙劍一格,「當」的一聲,劍勢一窒,身形已飛快落下,是一等一的高手!
來者原來是步驚雲雙僕之一的死奴。
死奴本想乘隙刺殺聶風再奪其手中雪飲,但不虞步驚雲反會阻其奪刀,不禁一愕,瞪著步驚雲道:「你……」
他還沒有把話說完,一柄火紅長劍已從後殺至,死奴心知必是斷帥無疑,立時雙劍各劃半弧,齊擋斷帥一劍,轉身問:「呸!老子要奪雪飲與你何干?」
斷帥道:「雪飲只有握於聶家父子手上才可與我火麟一戰,絕不能落在別人手上!」
說罷紅光迭起,火麟復又連綿攻向死奴。死奴深知其蝕日劍法厲害,不欲與之硬拚,連忙展身遊走,斷帥窮追不捨道:「走!嘿,沒有人能在南麟劍首的劍下逃走!」
就在此時,突聽兩丈外傳來一聲暴喝:「斷帥!快放下火麟劍!」
從沒有人敢向斷帥下令,更從來沒有人敢命斷帥放下火麟劍,斷帥立時轉臉要看看來者是誰,聶風與步驚雲不期然回頭一望。
難怪此人如斯斗膽,因為他有殺手在手!
殺手是其劍下的斷浪,此人正是步驚雲之第二僕囚奴!
囚奴一手捉著斷浪,利劍早架在他脖子間,威脅斷帥道:「斷帥!識趣的便快交出火麟!」
斷浪在其懷中拚命掙扎,吶喊:「爹,不用理我!火麟是我們斷家的希望,千萬別棄劍啊!」
囚奴臉色一沉,劍鋒一劃,霎時在斷浪右頰割道深長血痕,道:「臭小子!不說話對你有益!」
斷帥道:「你們到底是誰?為何要奪火麟、雪飲?」
囚奴擒得斷浪在手,有恃無恐,驕狂道:「老子倆是誰不用你管!死奴,快拿下他手中劍!」
死、囚雙奴到了此時此地已知步驚雲並非為奪劍而來,反是要阻止他倆,動機未明。故二人為急於邀功,亦不欲再與步驚雲一道行事。豈料就在死奴剛要奪斷帥手中火麟劍時,斷帥忽地反手一劍便向死奴胸膛直戳!
死奴以為寶劍即將到手,得意忘形,冷不防斷帥會一劍刺來,根本毫無還手之機會,火麟已貫胸而過,「啊」的一聲慘叫,當場殞命。
囚奴料不到斷帥行徑會如此荒誕乖戾,心中一寒,道:「你……你竟然殺了他,難道你不怕我殺掉你兒?」
火麟飲血,劍鋒霎時紅霞暴放,放照得斷帥臉色更邪,斷帥冷笑道:「火麟會帶給我顯赫名譽,更是我斷家復興之望,要我交出它,我寧可犧牲我兒,你要殺便殺吧!」
此語一齣,在場眾人全皆震愕,聶風心想:「啊,五年前斷叔叔的臉容並非邪異至此!爹曾說火麟劍邪氣極重,會隨時日增長而逐漸劍控人心,今日一見果真所言非虛!」
思忖間瞥了身畔的步驚雲一眼,卻見其面無訝色,似乎對一切都不會感到驚訝,對一切都毫無興趣。
不過至此時此刻,聶風仍未知道步驚雲本是和死、囚雙奴同來奪神鋒,死、囚雙奴現身後亦未有機會言明。
眾人之中,最震驚的還是斷浪。他雖置生死於度外,但乍聞老父一番決絕無情話,小臉陡地蒼白非常。
斷帥既不怕囚奴殺害其子,更是昂步而上,步步逼向囚奴。囚奴本也屬劍中好手,此際反被其邪異盡懾,抓著斷浪一步一步後退,慌惶道:「別……過來,否則我殺了他!」
可是斷帥恍如未聞,繼續逼前,囚奴斗然狠咬牙根,道:「好!你不信我殺他?我如今就殺給你看!」
言畢便以劍往斷浪脖子上一拖,殊不知握劍之手突給人從後緊扣,來人內力深厚非常,反手一扭,當場把囚奴手腕扭斷,接著一掌把小斷浪推給斷帥,喝罵:「呸!卑鄙鼠輩,以稚子為脅,死不足惜!」
此人正是聶人王!他適才因腳傷未能及時救得聶風,但仍強忍痛自佛頂緩緩滑下,各人正因在你爭我逐而未有注意他已滑至佛膝,想不到終給聶人王救了斷浪。
囚奴右手慘被扭斷,痛得在地上不住翻滾,及翻至凌雲窟前才可勉強忍著痛楚支撐起來,豈料甫站起又見斷帥及聶人王逼近,斷帥聲色俱厲問:「我再給你一個機會!到底是誰主使你們前來奪神鋒?」
囚奴大汗淋,忽地眼珠一轉,大叫:「好!我說!主使我們的人就是——」其實囚奴是想指證步驚雲,然而話聲未畢,驀地,凌雲窟內傳出一聲撕天狂吼!
吼聲如雷,震耳欲聾,簡直並非凡人叫聲!
是獸,是獸的叫聲!可是,什麼野獸能有如此兇猛、可怕駭人的叫聲?
吼聲未歇,囚奴剛想回頭一看是何猛獸,一蓬火舌猛地從凌雲窟內洶湧噴出,囚奴閃避不及,登時給火舌燒個正著。火舌且蘊含強猛氣勁,「刷刷刷」的數聲,囚奴渾身上下不獨著火而焚,還給火舌切割至支離破碎,也沒哼一聲便即倒斃,死狀恐怖非常!
劇變陡生,斷帥竟似乎早有準備,即時翻出丈外,然聶人王正站於洞口,膝蓋亦碎,難以走避。就在此時,一隻四指巨爪又從洞內撲出,一爪攫著聶人王的小腿,聶人王向以狂野見稱,豈會懼怕,一拳便轟到巨爪之上,誰知巨爪堅如精鋼,毫不畏縮,爪勁一扯,硬生生把聶人王拖進洞內……
聶風見狀震駭莫名,驚呼:「爹!」
驚呼聲中,正想縱身上前,誰知一人從後緊捉他的手臂,正是斷帥!
聶風拚命想掙脫斷帥制肘,但他的手如鐵鉗將其緊鎖,聶風一邊掙扎一邊叫嚷:「放開我!我要救我爹!」
斷帥乍見洞中陡生劇變,適才邪異瘋狂的戰意竟似盡退,聶風這番孝心他當然明折,但仍厲色道:「太遲了!小子,它正在震怒,你進去只有送死!」
聶風一呆,驚問:「它?它是什麼?」
斷浪聞言也即趨前問:「爹!凌雲窟已著火,它……是否就是我們斷家歷代久等的東西?」
斷帥道:「不錯!但想不到它比傳說更為可怕!」
此時洞口已佈滿火舌,洞內更突然傳出聶人王的叫聲:「風兒……」
「爹!」聶風復再拚命欲擺脫斷帥,與此同時,赫聞聶人王「啊」的一聲慘叫!
「不……」聶風拚盡全力大叫,狂叫,厲叫!
不!他不要爹死,他還要與爹一起過快樂的生活!他還要供養老父終老!
然而這聲慘叫,無論誰都知道聶人王已凶多吉少!
聶風猶自奮力大叫,奮力掙扎,斷帥仍沒鬆開半分,他轉身望著斷浪,猝然從懷中取出一信,飛快放進斷浪懷中,凝重道:「浪兒,此信關處乎我們斷家所有秘密和武功,你十五歲後方可拆閱。」
斷浪未及回應,斷帥又轉臉瞪著依然掙扎的聶風道:「小子,徒然送死只屬愚勇!你品格天賦俱是上乘,不要糟蹋自己!」
說著緊捉聶風的手運勁一拋,聶風整個身子頓給其拋向斷浪,這一動蘊含強大引力,巧勁一卷,斷浪「哇」的一聲亦被帶出,二人身不由已,直向佛膝邊緣滾去……
斷帥臨危高呼:「快走!好好的給我活下去,有命的也別再回來!」
然而佛膝之下此時已是水位暴漲,江面波濤起伏,漩渦處處,兩個小孩這一下去,必定九死一生,斷帥為何明知此理卻還將二人送進江中?
就在聶風與斷浪剛要滾出佛膝邊緣剎那,一條人影閃電搶前欲把二人攫回,聶風於翻滾中也瞥見了,這條人影正是那黑衣少年!
可惜就在步驚雲的手快捉著聶風的手之際,斷浪小小的身兒已如斷蔦般滾出佛膝邊緣。千鈞一髮間,聶風毅然作出一個決定,他絕不能拋下斷浪,他霍地一手緊扣斷浪小手,與他一同直朝江中墮去……
半空之中,聶風為要全力緊握斷浪,另一隻手不由自主一鬆,雪飲竟爾脫手,一驚之下,連忙一腿飛出,把雪飲重重踢進大佛石旁的崖壁上,直沒至柄,跟著便與斷浪雙雙墮進怒濤中消失。
步驚雲怔怔瞧著滿江怒濤,似是未料到世上竟也有不顧自己生死而先照顧別人的人,只可惜這個人已經消失……
他幽幽回望,赫然發覺凌雲窟早已一片火海,斷帥正站於丈外瞪著他,道:「小子,我不知為何你會出手營救聶風,但我知你心中一定在問,為何我會將兩個孩子送上一條九死一生的路?」
步驚雲沒有回應。
斷帥像為自己解釋、辯護:「因為眼前凌雲窟這條路,更是一條必死路!」
斷帥說罷轉身,竟向凌雲窟那邊走去,卻仍回首瞥了步驚雲一眼,滿目欣賞之色,道:「你能接下老夫‘火麟蝕日’,他日必能成為曠世劍手,若你不想白費自己這身資質便快跳進江中,也許還有一線生機,否則老夫又少了一個好對手……」
斷帥言畢不再遲疑,展身躍進這片火海,轉瞬消失。
步驚雲只是呆呆凝視著火光熊熊的凌雲窟,心中霎時湧起一個疑問:既然凌雲窟必是死路,斷帥為何還要踏上這條死路?他到底為了什麼?
他沒有再想下去,他忽然得到了答案。
只見凌雲窟那片熊熊火光中,正有一條黑影徐徐步出……
向是處世不驚的步驚雲一瞥之下,亦不由心中一凜。
天!這是什麼?
這團黑影,簡直就是上天對世人的懲罰!
這條黑影,赫然是……
一頭全身冒火的異獸!
一頭火麒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