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吃點兒火雞肉好嗎,孩子?」馬特的母親問道。
「真好吃,可惜不能再吃了,謝謝媽媽。」其實很難吃,乾硬得像砂紙。他瞥了一眼父親,父親還在認認真真地咀嚼著。
「謝麗情況如何?」馬特問道。謝麗是他的姐姐,住在華盛頓郊外,因為兒子要參加足球錦標賽,今年與本傑明離婚的計劃就泡湯了。
「她和本打算到巴哈馬群島去旅遊。」母親回答說。與馬特一樣,謝麗也是去東部上的學,但她沒有回到家鄉。今年的感恩節十分冷清,只有他們三人——餐桌的一邊,空著一把椅子。
「不錯啊。」馬特的聲音平淡冷靜。
「你也該考慮一下。」母親說道。
「哎呀,我不大喜歡巴哈馬。」
「我的意思不一定是巴哈馬,而是你應該去度個假。」伊芙琳說道,一臉燦爛的笑容——其實她努力做出來的高興並不叫人舒服。母親怎麼會如此開心?這時他開始明白喬治婭所說的「裝進盒子裡」的意思了,這準是家人相處之道。
母親開始收拾桌上的盤子
「媽,我來收拾吧。」馬特站了起來。
「坐下,我還能做。」
但他必須起來——隨即跟著母親進了廚房。
母親俯身於洗碗機上,然後取出托盤:「對於喬治婭,我深感抱歉。」
馬特把盤子堆放在洗碗池裡。
「她很可愛。」
「那你為什麼視之為垃圾?」
伊芙琳直起腰來:「注意你的用詞!」
「你就是:排斥她,老讓她覺得自己是外人。」
「我並不打算那樣。她——這處境真難。」
「又不是你的處境,而是我的處境。」
「你說得對。假如你真的娶了她,我們也會支援你的;看看謝麗和本傑明的情況吧。」她把盤子裡剩餘的食物刮掉,然後放進了洗碗機。
「媽媽,本傑明b就是/b猶太人呀!」
「可他是改革派猶太教的。」
馬特一聲嘆息:「怪不得謝麗要住在700多英里之外。」
「夠了,馬修!」她加上了洗滌劑,開動了洗碗機。「我知道你不開心,我明白你的痛苦,我也心如刀割;如果我有辦法讓你擺脫,我一定會做到。」她面向馬特。「你沒發現我總是很奇怪,你認真相處的女友為什麼都不是猶太人?我也意識到,我的天性並非最熱情最溫暖的那類,我不習慣摟摟抱抱,我也明白我並不是女性的楷模,或者現在人們所叫的什麼什麼——但這絲毫也不能減少對你的關愛。」
馬特不知該如何回答——母親從沒這樣跟他說過話。
「你知道的,我從來都沒逼迫你傳承家學家風,不過,我們家世代書香,可以追溯到17世紀,無論猶太人還是其他民族,這樣的家庭都沒幾個;我很自豪地說,我們家出了一大批傑出的拉比和學者;我還可以自豪地說,希特勒那個禽獸,毀滅不了我們!你和謝麗就是證據,我們贏了!」
馬特寒毛直豎:他從未想要這個負擔!他只想和別的孩子一樣,週六去投投籃球,蕩蕩鞦韆,不想待在教堂裡;他極不情願尊重上帝,因為那個上帝允許無法形容的恐懼發生!他怒斥父母以上帝的代表自居。與卡羅琳分手的部分原因正在於此,恐怕喬治婭最終也會如此。
「那麼,為了打敗未來的納粹,我就該娶一個猶太女子,生出一堆正統派猶太教繼承人?」
「沒那麼簡單。」伊芙琳坐在圓形餐桌旁,拍了拍身旁的椅子,示意他坐下。「的確有些猶太人娶了異教徒為妻,這是常有的事。這並不意味著我們不在乎他們。不過,猶太女子——怎麼說呢——猶太女子你無須多說就能理解你的意思;我們有幾千年共同敬畏的歷史,共同的價值觀……甚至共同的幽默感;從她的臉色、肩頭的微動、眼睛裡的一閃,你都能看出什麼意思;你不必問她明白沒有,你們相互理解對方的心意,這就會產生一種強烈的親密感,一種特殊的紐帶,你爸和我就是這樣的關係。」說罷起身,走向碗櫥,取出一個羅森塔爾小型咖啡杯。這是她從歐洲帶來的,也是唯一帶出德國的東西。「有些人逃避這個問題,他們覺得這個問題過於沉重。我希望你和他們不一樣。」
***
一小時之後,馬特驅車到了諾斯維尤,來到斯通和狄安娜的居所門前;與剛剛離開的冷清傷感不同,溫暖的燈光溢位窗子,伴隨著清脆悅耳的鋼琴之聲;他拉開門,噪聲、音樂和笑聲一齊湧了出來。
「馬特,你來了我真高興!」狄安娜穿過門廳,手裡還端著一個托盤,托盤裡裝著用餐之後的盤子。她試著探身來吻馬特,可被自己的大肚子擋著了,隨即咯咯咯地笑了起來,朝著廚房把頭一偏:「他在那裡面。」
斯通滿面紅光,興高采烈,正切著一隻火雞殘骸,這時看過來,發現了馬特:「嘿,夥計,感恩節快樂!」
「謝謝。」
「近來如何?」
「我好難過,為你那隻火雞。」
「他又感覺不到疼痛。」斯通笑道。「你呢?」
「塞飽了,綁好了,準備好去燒烤了。」馬特說道。
「我可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