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13年之前。

提摩西死了之後,瑪姬什麼都無所謂了:也許太陽早已升起,也許夜晚才落下,關她什麼事呢?她想大哭,可眼淚就是出不了眼眶!想要大叫,尖叫聲就是出不了喉嚨!想要死去,卻無那個力氣,似乎上天就是要她自責終身。大多數時間,她都坐進那白色的柳條搖椅(那是提摩西還在嬰兒時期買的)搖來搖去,就這麼搖了一年以後,格雷格也絕望了,自個兒搬了出去。

一天,瑪姬來到兒童遊樂場,坐在了鞦韆上;到了黃昏,達斯提才找到了她,帶她回了家。又一次,達斯提發現她在教堂那兒的幼兒園,滿懷希望地研讀著那一張張稚嫩的臉龐;達斯提後來對她說,媽媽,我知道你現在既不明白自己在哪兒,也不明白到什麼時間了。不久,她完全喪失了生活自理能力;達斯提時不時要出去購買食物,把換下的衣物拿去洗了並烘乾,還要換床單;他還不到16歲,兩耳帶著耳環,雙臂文著刺青,本來就懂事的孩子,成了一個不堪重負的少年。瑪姬開始感到內疚,覺得是自己剝奪了兒子快樂的青春;可是在當時——那是一段黑暗的時光——她後來如是說,只是朦朦朧朧地感覺到了兒子為她付出的犧牲。

多年來,達斯提堅持練習繪畫,但他藏起了自己的素描簿,只是隔些時候拿出來看一下。瑪姬強迫自己看了兒子的炭筆畫:細節豐富的樹林、栩栩如生的動植物,然後毫不吝惜對於兒子的讚美之詞。達斯提的鋼筆畫中有一些畫的是提摩西,瑪姬卻不敢看。

就在這期間,阿特·紐維爾律師得到了一筆資金,就向威爾郡巡回法庭提起了訴訟,指控環境汙染導致了提摩西·詹姆斯與特雷西·雅布隆斯基的癌症及其死亡(儘管後者比前者晚死一年),把伊利諾伊斯·艾迪森公司、草原州環境服務公司和費爾德曼開發公司作為共同被告,兩個家庭要求數百萬美元的損害賠償。律師問瑪姬是否同意他去詢問提摩西的醫生們,瑪姬肯定同意了卻記不得有此事;律師要求瑪姬提供提摩西病情各階段的情況,她肯定也照辦了,卻依然對此毫無記憶。

律師們詢問了有毒廢料處理、白血病和成神經細胞瘤方面的專家,得出的結論是:煤焦油殘渣儲存罐洩露多年,嚴重汙染當地環境,或遲或早事故必將發生;為證明這個觀點,專業技術人員在草地城進行了多次檢測:土壤、水分,樣本來源既有瑪姬家中,也有地上與地下。然而,專家們點評檢測結果的整個過程中,瑪姬都好像是在朦朦朧朧中操作自動駕駛儀的局外人。

出庭作證期間,她的意識終於開始覺醒——提摩西死後已差不多兩年了!

那是一個寒冷的上午,天色灰濛濛的,她開車去芝加哥城裡;自從提摩西進了兒童醫院,她就再沒去過市中心了。那是拉薩爾大街最繁華的地段之一;她從停車場走出來時,經過了費爾德曼開發公司大樓。

深埋心底的記憶碎片突然浮現出來——那個輕薄她的出納員,那個說她能住在草地城好幸運的自命不凡的女人,還有那個在工地上不聽格雷格忠言警告的建築師!終於,邁步走向法庭時,劇烈的顫抖搖動著她的身子!

阿特鄭重地叮囑過她,法庭作證並不是一件輕鬆的事。第一階段相當順利:在律師的引導下,她把自從搬到草地城以來發生的事情一件件依次道來,一直說到提摩西·詹姆斯病逝。然後,形勢發生了變化;一位年輕的律師站了起來,他衣著考究,戴著絲綢領帶、頭髮打著摩斯,渾身散發出冷靜與自信。他說,這一切都是謊言,瑪姬嫁給格雷格之前吸毒成癮,經常酗酒,賭博成性!瑪姬驚得眼睛大瞪——她和這些勞什子完全無關!但她的律師向她點了點頭,這是他們事先說好的當她不能確定如何回答時的訊號。於是她說了那條小路,那家工廠,與裡奇的婚姻;沒什麼了不起,她說,那是六十年代的事了。

接下來,辯方律師又回到了她和格雷格的婚姻生活上。你家的客人多數都是煙鬼、酒鬼、癮君子,難道不是真的嗎?難道瑪姬本人不是每天都抽菸兩包嗎?瑪姬說懷上提摩西就戒了煙,可是律師反擊道,直到懷胎四月她才戒菸,難道她不知道頭三個月是胎兒健康的關鍵期嗎?

瑪姬的脈搏頓時狂跳!只覺得燈芯絨衣領勒緊了脖子!那傢伙居然把兒子的癌症歸咎於瑪姬自己!那傢伙問起瑪姬清潔屋子使用過的化學品和噴霧劑,問她是否知道新買的地毯具有潛在的致癌物,而提摩西會在地毯上摸爬打滾;甚至查起格雷格的身世來,問她是否知道格雷格的父親死於胃癌,那可具有極大的遺傳性!終於熬到了結束,瑪姬只覺得喉嚨裡堵了一個腫塊,眼睛裡一陣抽搐。她問阿特那傢伙的來歷,阿特說那是費爾德曼開發公司的律師。

官司打了兩年多;在此期間,法庭收到了更多的補充材料,多次傳喚證人宣誓作證。專家的研究報告出來了,分析了又分析;原被告雙方唇槍舌劍,辯論了又辯論。瑪姬去阿爾牛排屋當了服務員,達斯提中學畢業當了電工學徒,帶著女友搬進了一間活動房屋。

阿特·紐維爾定期給瑪姬打電話告知進展。儘管那筆資金早已用完,他依然樂觀。對於他們的侵權訴訟放過費爾德曼開發公司,阿特解釋道,開發商律師爭辯說,依據實體法,費爾德曼開發公司履行了所有應該注意的義務,因而並無責任。用通俗易懂的話來說就是,他們從伊利諾伊斯·艾迪森手裡買下那塊土地時,對汙染問題一無所知;只是在草地城專案施工時,他們發現那個可疑的廢料罐時才知道地下的煤焦油洩露情況;一經發現,費爾德曼開發公司就聯絡草原州環境服務公司來清除,這些表明費爾德曼公司是良好的企業公民;因此,洩漏事故及其汙染就是伊利諾斯·艾迪森和草原州兩家企業的責任。

「他不就是在推卸責任嗎?」瑪姬問道。

「即使費爾德曼並不知情,但事故發生在他的地盤上,依據《環境法》他依然負有責任。但問題並非如此簡單:我剛剛發現的東西將使案情大白於天下。」

「什麼?」瑪姬問道,不覺屏住了呼吸。

紐維爾說,有一個線人聲稱,費爾德曼千真萬確地知道草地城汙染的情況,但想法讓監管部門「信服」該問題已經解決了;按法律要求的標準需要長期清除才能達到,可費爾德曼耗不起,要是不能如期建起房子,草地城專案就會泡湯;於是他不得不限制土壤毒素清除行動,儘快結束這事。

他的線人還斷言,就這樣,金錢,而且是大量的金錢,找到了流進州環境官員們腰包的管道,官員們就發檔案,給予該工地清潔與健康方面的「環評合格證」,即便那塊土地並不合格,而且長達幾十年裡也不可能合格!

紐維爾那位線人,是州政府工作人員,曾偷聽到費爾德曼的律師與一位官員的秘密會談,其間談到了特定金額的「說服」,她願意為此上庭作證。這將使案子大翻轉——紐維爾如此預測。那已經是刑事犯罪了,費爾德曼應該被判坐牢。

瑪姬笑了——這還是多年來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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