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歇根州霍蘭德市城外,196與31兩條公路交叉之處。
差不多一個小時以後,萊拉才趕到這兒,只見前面有一個公路休息站;她沿著一道斜坡向一座玻璃門平房駛去。平房前面那一排停車位快要停滿了,房子裡面燈光明亮,人頭攢動,人聲鼎沸,交談熱烈;一旦風暴平息,這樣的友誼就會隨風而逝。
萊拉的麵包車緩緩而行。「你看見他了嗎?」
「沒有。」
她望了望停車場:「也沒看見那輛摩托。」
「我要進去檢視。」
「我跟你去。」
「不行。」
「求你啦,達爾!」
「裡面那麼多人,他敢做什麼?」
達爾開了車門,伸腿下車。萊拉目送著他消失在了白色的漩渦之中,胃裡翻騰起來;於是向副駕座那邊傾下身子,抓起座位下面的手提包,掏出了38式。
過了幾秒鐘,萊拉在車上再也待不下去了——因為達爾在裡面!她發動引擎,倒出車子,慢慢地巡駛過那一排車輛;快到盡頭時,突然發現了那輛摩托車!她認出了車子兩邊的塑膠保險桿。大多數車子都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白雪,這輛摩托卻還是光禿禿的。
傑根斯剛到此處!
必須找到達爾!於是她慢慢地開著車子,繞著通道駛到了平房後面。匆忙之中,加大了油門,滑行而進,把方向盤猛地打向右邊;車子繼續滑行——這是要在已經停好的車輛之中擠出一條路!麵包車直線前進只剩下幾英寸的空間!她只好抓緊方向盤,回到當初的停車位,結果卻發現已被另一輛車佔領!
她想就停在通道上,不熄火——馬上又覺得不行;於是緊靠著那排車輛慢行,試圖尋找一個車位,終於在盡頭找到了一個空位——離那輛摩托車只隔兩個車位!她悄悄地把38式裝進了衣兜就下了車。
寂靜,不祥的寂靜!大雪消除了所有的聲音!萊拉邁著沉重的步子穿行於大雪之中,每一步都感到心靈受到了磨損!終於到了門前,隨即推門而入,在人群中搜尋達爾——他個子很高,一眼就該看到。
但並沒看到!
萊拉走向自動售貨機——也許他想要喝一杯咖啡:也不見人!
也許他進了男廁所。
萊拉找到了衛生間,在門口等著;只見出來一個灰白頭髮的男子,接著出來的是一個牽著小男孩的男人。不見達爾。
萊拉有點兒慌了。應該請下一個如廁的男人看看。她看了下時間。達爾離開以後差不多已過了10分鐘——再也等不住了!她飛快地看了看周圍:沒人!於是溜了進去。
男廁所裡出奇地乾淨;裡面有六個隔間,三個小便器。謝天謝地,沒人在解小便,但在第二個隔間門下面,她看到了一雙腳。
「達爾,你在嗎?」
「嗯哼?誰在那兒?」一個聲音問道。
「達爾?」
「我非常肯定不是!」那聲音答道,「到底怎麼……」
「抱歉……」她急忙出去,正遇到一個男人進來。那人看了她一眼,眼神困惑。
萊拉心兒猛跳,雙手顫抖。達爾有麻煩!她看看四周。休息站兩端都有一道玻璃門讓人們進進出出,泛光燈把門口及周圍照得透亮;要不是狂風大雪,可以一直看到公路上;而此刻的能見度還不到三英尺。在這樣的門口,傑根斯恐怕也幹不了什麼。
但休息站的前後兩面都在黑暗之中。她緊縮了一下身子,伸手去摸38式,然後走了出去。
夜正黑,風正狂,雪正緊——什麼也看不清!
萊拉躡腳躡手,緊靠牆壁而行,兩眼緊盯地面,仔細搜尋腳印:無數白色漩渦,令人眼花繚亂。
「達爾?」她高聲叫道。
不料狂風把她喊出的話語扔回到她臉上!她只能繼續前行;到底還要多久才能走到那一端的入口啊!終於走攏了,但什麼也沒看見,即無動靜,也沒腳印,更無達爾!於是她開始搜尋另一面,這一面朝著出口坡道,似乎更黑,但似乎要安全一些,風也沒那邊那麼狂暴。她剛走了幾步,就覺得地上有一些痕跡,於是停了下來;儘管雪花不斷地飄落在上面,依然看出是兩組腳印:一組突然中斷,被長長的紋路所代替,似乎是某物——或某人——被拖走了。
她掏出38式,開啟保險,然後接著前行。突然傳來一聲嚎叫!她本能地轉身,但為時已晚!傑根斯頭朝下向她撲過來,她想躲開,但是風雪使她動作稍慢,傑根斯猛地把她按在了牆壁上!她剛回過神來,突然頭痛欲裂,只覺天旋地轉;38式從手中滑落,地面隆起迎了上來!
萊拉在虛空中奮力向上游去;朦朦朧朧中,她逐漸覺得熟悉起來,黑暗也沒先前那麼濃厚了;慢慢地,她睜開了眼睛——原來自己躺在那輛福特e系麵包車的車廂底板上,手腳已被捆著;旁邊還躺著一個模糊的身影。達爾!還活著嗎?萊拉眯起眼睛,只見他胸部起伏不停,頓時一陣欣慰掠過全身。
一股惡臭襲來,她轉過頭去;只見傑根斯跪在她身旁,用槍管蹭著她的臉頰。他想對我下手了?想要強姦我?還是已經……衣服還在身上,外套也在。
「該起來了,你要開車。」傑根斯說,隨即把槍管在她臉上觸來碰去,上下來回。
她舔了一下嘴唇,只覺頭腦沉重而呆滯:「我的頭……我……沒法開車。」
傑根斯用槍管戳了一下她的太陽穴:「你能,而且非開不可!」
她試圖坐起來,同時再次看向達爾。達爾一動不動,也不再有呼吸的跡象。她一下子慌了神:「你把他怎麼啦?」
傑根斯咧嘴而笑;嘴巴張開,那股氣味更重!「不必擔心。」他一隻手用槍指著萊拉,另一隻手從衣兜裡掏出一把刀子,割斷了捆綁萊拉手腳的繩子。萊拉正想著猛踢他的睪丸並奪取刀子,但他離得太開,根本夠不著。
「聽著,你馬上起來,很容易;爬到駕駛座!千萬別幹傻事!」
萊拉剛抬起頭,一陣噁心湧上來——她強壓了回去。
「快,趕快!」
萊拉緩慢動了起來,伸手蹬腿,活動肌肉。
「快點,去駕駛座!」
她只好照辦;覺得自己笨手笨腳,動作緩慢,砰的一聲落在了駕駛座上。傑根斯坐在了副駕座,拿槍指著她。鑰匙已經插入點火裝置,傑根斯伸手發動了引擎。
「出發!」
萊拉抓緊方向盤,慢慢地倒出了停車位,駛出了休息站。
到達格蘭德·哈芬郊外時,已是半夜。厚厚的白色毯子下面,三條支路彎曲如弓,前面路上的車轍幾乎都填滿了雪粒,城市宛如已被遺棄,他們似乎是大地上唯一的生靈。萊拉駕著車,一眼瞥見了湖面;沿著湖岸線一帶已經凍結,冰凍的湖面厚厚實實,已被大雪覆蓋。。
傑根斯指路,駛進一條巷子,巷子盡頭,一道鐵門阻斷了通路。一邊是帶有門衛室的建築。他掏出電話:「我們來了。」
片刻之後,鐵門開了。
「開進去!」傑根斯命令道。
萊拉開著麵包車緩慢地進入了一條彎彎曲曲的車道,車輪在雪地上吱嘎作響;車道盡頭,現出一座大結構建築物的輪廓。麵包車停在一座雄偉壯觀的房子前面——那房子顯得既堅固結實又虛張聲勢。
駕駛座那邊的車門突然開啟了,冷風鞭打進來。一束強光射到萊拉臉上,萊拉連忙緊閉雙眼;閉著眼睛,依然感到那束強光還停留在臉上;然後,強光移開了。
「下車!」一個男人的聲音命令道。
萊拉梭下了車。站在面前的男人,頭戴氈帽,身穿厚厚的派克大衣,腳蹬靴子;一手拿著一支強光手電筒,另一手握著一支槍。
「繞到麵包車後面!」他說。
萊拉照辦。那束強光跟著她。
「停下。」
她停在了麵包車的滑動門前面。
「轉身。」
她轉身時,那道手電光停留在她臉上,然後移到了一邊。
「你是菲利普·克爾,我舅舅!」
那人並不回答——也沒必要。
傑根斯下了副駕座,走過來開啟滑動門,抓住達爾雙腿,開始把他拽出來。達爾發出一聲呻吟。萊拉心裡一下子鬆了:他能發出聲音,無論多麼痛苦,都表明他醒過來了。傑根斯抓住達爾的雙肩,把他靠車而立;達爾卻蹲了下去——原來他的雙膝是被扣在一起的。傑根斯把他拉起來,把他靠在滑動門上。這一次,達爾用力站了起來。
突然一陣大風把雪花吹得繞著他們打著旋兒。
「為什麼把我們帶到這兒來?」萊拉指著傑根斯,「為什麼不在休息站殺了我們?」
克爾一下子把手電光射到萊拉臉上,使得萊拉什麼也看不見。萊拉想扭頭躲開,根本不行,於是乾脆轉身背對著他們,挺直腰桿。「為什麼?」
最初克爾沒有回答。然後,他發出一聲嘶啞的聲音,接著是一聲空洞的苦笑。「你還b真的是/b你媽的女兒!」
萊拉一下子走神了——深埋心底的渴望陡然冒了出來,她真想知道:我有幾分像母親?容貌?聲音?還是言行舉止?可這個男人卻是我的敵人,想殺了我!我不能問他!
「休息站人太多了,」克爾神氣活現地說,似乎他從未提起過萊拉的母親;他掃視了一眼傑根斯。「我想確保這一次萬無一失。你幹了三次,可他們還在我面前。要是我不能把狀況搞清楚一些,也許會認為除了你的無能,還有其他因素讓我處於險境。」克爾猛地把手電光射到傑根斯臉上,後者連忙舉手把臉遮住。
「也許我們只是運氣太好,」萊拉說道。
克爾咕噥了一聲,然後對著傑根斯:「是嗎,傑根斯?他們只是運氣太好?」
傑根斯臉一沉:「不是這樣的,先生。我是嚴格按照你的吩咐行事的。只是……呃……沒那麼容易。」
「恐怕並非如此吧,」克爾把光束閃回到萊拉臉上。「你拿槍指著甘特納,我來對付她。」然後轉向萊拉,「走吧。」
「往哪兒?」萊拉問道;此刻她既沒武器,也沒護身之物;達爾也沒有。不過,也許,假如我腦筋轉得快,也足夠聰明的話……
「開步走!」克爾指向暴風雪。
必須創造翻盤的機會,至少得試試。她瞥了一眼達爾;達爾似乎完全醒過來了,正望著她,表情好奇。他也在這樣想嗎?
她看著克爾:「不行!」
克爾舉起槍:「你說什麼?」
「我父親的雙腳還綁著;這樣的天氣他怎麼走?」
克爾腦袋一歪,似乎在考慮這個問題;然後朝傑根斯示意:「解開他的腳。」
傑根斯掏出摺疊式小刀,蹲在達爾腳邊,割斷了繩子。萊拉再次考慮踢他一腳奪過刀子——但克爾肯定會扣動扳機!傑根斯站了起來,把小刀滑進了衣兜。左邊衣兜。
克爾揮著槍管:「行了,走吧!」
達爾的雙手仍被綁在背後,可萊拉想不出辦法讓克爾給他鬆綁——除了提醒克爾她自己的雙手並沒被綁著。
傑根斯推了達爾一掌,達爾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萊拉覺得他會跌倒在地,但他依舊站穩了腳跟。
「快走!」克爾喝道。
他們只得跋涉於暴風雪之中。達爾走在前頭,身後是傑根斯;傑根斯拿槍對著達爾的後背;接著是萊拉,克爾跟在她身後用槍對著她。萊拉的手套在休息站裡就不知掉在了哪兒,此刻她已覺得雙手麻木,只好不停地握緊拳頭再鬆開,以保持手指血液迴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