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丹尼餐廳裡。
萊拉聽著旁邊的隔間裡那對男女的交談:
「就算是黨衛軍,也不都是像艾希曼那樣的魔鬼。」
女人想要說服對方,並非所有的納粹都是魔鬼,並且以一部叫作《黑皮書》的電影作為證據。萊拉對此頗有同感,她在紐約的一家藝術劇院看過那部電影。
「咱們下一步怎麼辦?」茜茜問道,一邊把餐巾放在雙膝上。「該怎樣對付泰迪?」
萊拉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收回來。
達爾雙肘撐在桌上,雙手按摩著太陽穴。「很難。不能打電話——他不會接。」
「而且我們沒法出現在他的競選見面會現場,」茜茜補充道,「因為絕不可能通過安檢。」
穿著軟底鞋的女招待走了過來(她是一個年輕的非裔美國人,梳著一排排的辮子):「開始點單嗎?」
達爾點了烘肉卷,還有今日的特色湯;茜茜點的是雞肉愷撒沙拉;萊拉記起了赫斯基家裡早餐時的香味,於是點了薄煎餅和一片培根。女招待拿起選單,退出去了。萊拉等著她走到了聽不見他們的說話聲之處,才說道:「那就得逼他出來見我們。」
「怎麼個逼法?」達爾問道。
萊拉身子前傾:「也許我們什麼都不需做,他的手下很可能還在那兒,這就意味著他知道我依舊‘逍遙自在’,甚至有可能知道我已經自我介紹是‘塞巴斯蒂安·克爾的外孫女’!嘿嘿,我敢打賭,僅僅是這一點,就足夠把他逼瘋的。」
「把他逼瘋和逼他出來見我們並不是一回事。」茜茜說道。
達爾伸手止住:「打住,你們倆;這正是我所不想要的。」
「什麼?」
「我不想把你捲進來。太冒險了!他的手下肯定會找到你,也許他們首先會四處刺探你的行蹤,然後會確保你遭遇‘意外事故’,正像雨彩、凱西,還有佩頓那樣的結果。」
「可你忘記了一件事。」萊拉說道。
「什麼事?」
「那個車輛號碼牌。如果那血樣和泰迪的dna匹配,就能證明他參與了爆炸案,就會改變一切。」
「可在那之前,我們必須保證還能活著。」
飲料端上來了,包括達爾的碎豌豆湯;這湯看上去濃得出奇,似乎調羹插上去都很可能會立起!萊拉注視著達爾用長柄勺把豌豆湯送進嘴裡。隔壁那一對兒還在滔滔不絕地談論著納粹的那場大屠殺。
「瞭解敵人,」女人說道,「她正是那樣做的;鑽進野獸的肚子裡!你能想象那得要多大的勇氣啊?」
達爾偏著頭,似乎在傾聽他們的交談;片刻之後,他放下長柄勺:「有了!」
「有了什麼?」
「把泰迪逼出來的妙計!」
第二天傍晚,他們到達麥迪遜時,落日西沉,西天一片紅色的汙漬。一路上安安靜靜。大部分時間,達爾都陷入沉思之中,一遍又一遍地排練著要對斯蒂芬·馬克漢姆法官所說的內容。
路上停車加油時,茜茜查清楚了馬克漢姆家附近的道路。幾分鐘以後,他們穿過一片樹木茂密的地段,把車子停在了馬克漢姆家外面那條馬路的對面。那是一棟紅杉木與玻璃的多層級建築,位於麥迪遜的莫諾納湖畔。
茜茜打了一聲口哨:「好高檔!」
達爾覺得這房子比起40年前小了一些,破舊了一些。紅杉木應該刷上新漆了,玻璃窗戶卻很乾淨;不過,依然算得上富麗壯觀——當然啦,這才是其實質性之處。
還有另一處不同——他打量著房子時,這樣想道。40年前,可以踩過後院的草坪直達湖邊。他還記得和凱西、佩頓這樣一起走過,就在泰迪和他父親密談期間;可現在,一道柵欄隔斷了後院。他指著柵欄:「這是新建的。」
「我覺得那些特工要在選舉結束之後才會拆除它。」茜茜說道。
「我猜他有自己的手下,」達爾說道。「斯蒂芬·馬克漢姆已是垂暮之年,不大可能管理好自己的地盤。」
茜茜點了點頭,萊拉卻什麼也沒說。
達爾雙手插進衣兜:「好啦,我的計劃是這樣:我走到前門,說明我的身份。我覺得我可以進去。他家看上去並不像一個武裝守衛的堡壘。」
「然後呢?」萊拉問道。
「我要試探能否把泰迪叫回來,看看他到底是什麼態度。」
「難道你想要他給泰迪打電話他就會打嗎?」
「很可能不會;但是我一走,他肯定會打!我敢打賭他會的。」
「那我們呢?」萊拉問道。
「我打算告訴他車輛識別號牌的事;如果泰迪知道那號牌在我們手裡,知道我們會把它公之於眾……例如……告訴《紐約時報》,他就有可能與我們談判。」
「但如果他不呢?」
「那也不會比現在更糟。至少,泰迪會知道我們要動真格的,知道我們不會再保持沉默了!」
「可我們的處境就會惡化,」萊拉爭辯道。「他們就會知道我們的藏身之處,就會來追殺我們。」她搖了搖頭,「也許這才是正確的做法,可是太冒險了!如果你進去,我也去。」
「不行!」
萊拉挺直身子:「這不是固執的時候,你必須要有後援。」
「我進去只是和他談談,我自己能搞定。」他聲音嚴厲起來,「萊拉,這是我的事,不是你的!你就待在這兒!」
萊拉眨了眨眼。
「假如過了20分鐘,我還沒出來,你和茜茜就帶著vin牌子立即飛馳而去回到本尼那裡;24小時沒聽到我的訊息,就找媒體公佈!」
達爾拖著步子走向馬克漢姆家前門的時候,不由得回想起40年前斯蒂芬如何的神氣十足、如何的竭力證明達爾他們對於階級鬥爭的歷史是多麼地無知。想到這裡,達爾提醒自己,斯蒂芬·馬克漢姆只是達到目的的手段,而目的就是找到泰迪。於是,他挺起胸膛,伸手按門鈴。隨即,一串快樂的音符在裡面迴盪起來。
開門者顯然是個保鏢,身材矮壯,剃了光頭,修剪整齊的山羊鬍子;要是他更高一些,帶個耳環的話,那就很像清潔先生了。他一手把在門上,另一手放在門柱上,上下打量著達爾;那眼神似乎在說,他可以拿下達爾,如果事情到了那一步的話。
達爾向他點了點頭:「我想和馬克漢姆先生談談。」
「談什麼?」
「我是泰迪的老朋友。」
保鏢眯起眼睛:「你的名字?」
達爾告訴了他。清潔先生關上了門。等了好久好久,達爾都以為斯蒂芬拒絕見他時,門終於開了。
「他同意見你,但只給你五分鐘。」保鏢說道;語氣冷靜,但眼神里有了某種新的意味:謹慎。「不過,我先得對你搜身。」
達爾遲疑了一下,然後點點頭,走了進去。保鏢對他搜身期間,他對於此處的記憶浮現了出來——大理石地板、俯瞰湖水的窗戶、話多的黑人管家(當時給他們做了炸雞,她很可能已經去世了吧);不知怎麼的,這讓達爾有些傷感。
保鏢領著達爾穿過門廳來到馬克漢姆的書房。書房裡光線昏暗,但看上去和40年前一樣——沉重的窗簾、黑色的木製品,油畫中的輪船大海;但也新增了兩樣東西:書桌的一邊是一個平面的螢幕監視器,另一邊是一個儀表盤,上面約有12個按鈕:指揮中心!
一股老年人特有的酸臭氣瀰漫在空氣中。斯蒂芬·馬克漢姆已經相當衰老:頭髮細長而無顏色。下顎是重重疊疊的皮膚皺褶,似乎臉上也沒有了鬍鬚或汗毛;他現在坐著的不是旋轉椅,而是輪椅;只有眼睛還是像過去一樣——機智而傲慢。
那雙眼睛收窄了:「我一直等著你。可你得離開……六個星期,怎麼樣?」
達爾本來就不應該吃驚——他曾經多次預想過斯蒂芬會怎麼說,但還是緊張不安:馬克漢姆一句話就使他處於防守。b他/b怎麼知道我何時出獄?他還知道些什麼?謝天謝地,萊拉躲在外面的安全之處。
馬克漢姆向保鏢(此人守在門口,雙手藏在背後,雙腿分開,一副隨時準備出擊的姿勢)說道:「這是個私密談話。」
他看著保鏢,保鏢向他搖搖頭;但他正色說道:「你出去,就待在門口!」
保鏢揚起眉毛,但仍然執行命令,走了出去並關上門。
馬克漢姆轉向達爾:「請問有何見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