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湯姆·賴默先是聽到了汽車聲,然後才看見了那輛車。就73歲的年齡來說,他的視力都算是糟糕的;還患有坐骨神經痛,而且一天不停地撒尿。不過,不知什麼原因,他的聽力依然敏銳:不僅能夠捕捉高低變化的聲調(那是來自妻子珍妮的嘮叨),而且什麼都聽得見!也許老天爺把他的其他感官弄鈍了,就是為了提高他的聽力!總之,不管是什麼原因,反正那輛車一停下來,他就聽見了引擎的空轉:有點兒刺耳,像金屬片碰撞,像是需要修理了。

他升起前面那間屋子的百葉窗,但還是認不出那輛黑色的小車是什麼牌照,也看不清誰在開車,只覺得像是個女人。

今天沒什麼事情。明天他要上法庭,在司考基,處理侄兒超速罰款的事宜。他本來是一個律師,不過現在很低調,案子也接得很少了;他沒掙到過大錢,最大的案子是一樁過失致死人命案,最後是保險公司賠錢了事。不過,他依然能夠勉強維持生活——至少,珍妮知道每天結束時他都要回到家裡。

他站起來時,發現皮椅子已經有了裂口。假如這個開黑色本田車的是為了一個案子來找他,他很可能會接下來;不必每天工作12小時當然很爽,但能額外掙錢也很爽啊,尤其是珍妮最近已經退休了。他剛剛伸起了腰桿,門鈴就響了!

萊拉的手指猶豫了一陣才開始摁下湯姆·賴默的門鈴。和喬安娜·克爾通話以後,她撥通了達爾。因為喬安娜聲音冷酷,惶惶不安,萊拉想弄明白她有多少實話;但本尼家裡無人能回答這個問題,於是她只好在一家圖書館面前停了車,進去上網搜尋fbi特工達爾頓和偵探利奧塔,這兩個名字她是在瑪瑋絲的檯曆裡面看到的。但在《芝加哥論壇報》裡,萊拉看到了達爾頓的訃告——他已於12年前死於癌症!託尼·利奧塔似乎尚在人世,住在索戛納什,北邊的一個高檔社群。不過,她找到那個地址,按了門鈴,卻無人應答;試了好幾次之後,只好去問鄰居。一位老太太告訴她,利奧塔一家是在佛羅里達過冬的雪鳥,不到三月底絕不會回來。

她只好返回車裡,再次檢視臺歷。爆炸以後的第一輪會議是兩天以後召開的,但與會人員的名字卻難以辨認,顯然不是瑪瑋絲·迪特里希的筆跡。萊拉再往下翻。終於,一週以後的一次會議裡,她發現了另一次下午三點的會議記錄裡的兩個名字:偵探託尼·利奧塔,警官湯姆·賴默;賴默是爆炸與縱火調查室的。

於是她第二次去圖書館查閱,發現帕克裡奇有一位律師名叫湯姆·賴默,進一步搜尋,賴默曾是芝加哥警察局的一名警官。她看了一下時間,已經三點過了——她曾答應會在黃昏以前回到愛心公園。不過,她還是列印出了路線圖,沿著圖伊大道向西而行;轉了幾個彎之後,就來到了湯姆·賴默的房前。

她終於按響門鈴之後,賴默立刻就回應了,幾乎像是在等著她。

賴默似乎很高興,但那雙藍眼睛裡卻是萊拉見過的最淒涼的眼神;頭髮也幾乎掉光了,只剩下頂上一小撮白髮猶如王冠。儘管萊拉對瑪瑋絲·迪特里希的話有些懷疑,但是見到了賴默,還是鬆了一口氣:也許賴默可以提供的情況太多了。

賴默邀請萊拉進屋喝一杯咖啡,聊起自己如何在西邊一個模仿中產階級的愛爾蘭人社群長大,如何把那裡的一些裝飾品都帶到了帕克裡奇:搭在傢俱上的小型裝飾桌巾,看上去全都又黑又沉。萊拉試著把話題引向自己的意圖,但賴默滔滔不絕地地講起上中學的孫兒們,以及一個在市政廳工作的孫女。

喝完第二杯咖啡之後,萊拉終於忍不住脫口而出:「賴默先生,我之所以來這兒,是因為我有些問題也許只有你可以回答。」

「毫無疑義,至少我可以試試。」他身子動了一下,全然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

「你以前是芝加哥警察局的一名警官吧?」

他身子靠向椅背,眉毛揚起:「你怎麼知道的?」

萊拉謹慎地答道:「大約40年前,克爾商場發生了一起爆炸案,店裡的一位秘書記錄下一份參與調查該案的人員名單,名單上就有你。」

賴默一臉不可解讀的神色。警官的職業表情。

「你參與調查該案——至少有一段時間——對嗎?」

賴默的好心情消失了:「我只是臨時參與調查,重點放在爆炸與縱火方面;可是,這和你面臨的法律問題有什麼關係呢?」

「我並沒有法律問題,也不是來尋找律師的,賴默先生。我正在做一些研究……對於過去的事。」

「研究?」他兩眼收窄。「恐怕我幫不了你,小姐。」他的椅子在地板上刮擦出聲響。

萊拉舉起一隻手掌:「求你啦,別趕我走。一位我最親近的人捲入了該案;我們正在努力尋找該案的真相,尋找零碎的資料。」

賴默顯出理解的眼神。

看來他知道某些內情!萊拉可以肯定。她坐得更直一些:「達爾·甘特納是唯一被起訴的人,但那是一起很大的爆炸案,需要預先謀劃,提前準備,他沒有幫手不合情理。」

賴默雙唇緊閉。

「我知道另外還有兩人捲入了該案,」她接著說,「一人已死,但另一人還在。」

賴默全身僵直!然後他費力地站了起來:「小姐,你應該走了。」

萊拉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希利亞德小姐,我期待的是一位當事人因為財產爭端、離婚或者別的民事糾紛來找我。這個……呃……我無能為力。」

萊拉從包裡掏出一樣東西:「賴默先生,我是塞巴斯蒂安·克爾的外孫女。這是我的出生證副本。看看我母親是誰。」

她把出生證遞給賴默;賴默看了一眼,然後放在了桌上。

「但這出生證的資訊有誤;我的生父不是凱西·希利亞德,而是達爾·甘特納。」

他雙唇緊閉,似乎要打口哨,但並沒發出聲音;然後踱著步子到了廚房,返回桌旁時,他俯視著萊拉。「希利亞德小姐,我相信你,我相信你想要答案,是出於正當的理由;但有些事最好是放下,這件事就是其中之一。」

「太晚了!你肯定看過新聞。他們火燒我家,燒死了我的家人;向我開槍,把手榴彈扔到我房間裡!這就是我來找你的原因,我需要能夠阻止他們的東西,需要證據來支援……」她停了一下,「……我認為正是你所知道的東西。」

「是什麼呢?」賴默的表情變成了深謀遠慮。

「泰迪·馬克漢姆當時是三個引爆炸彈的人員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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