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如燧石般的天空下,茜茜駕著黑色的本田沿著90號洲際公路向西行駛。萊拉躺在車子的後座,身下墊著毯子和枕頭。疾風陣陣猛撲而來,路上車輛不多,茜茜雙手緊握方向盤。萊拉剛把車窗搖開了一條縫子,空氣頓時湧進,噪音塞滿耳朵,她立即把車窗搖了回去。
達爾轉頭看著她:「你沒事吧?」
萊拉點了點頭。
達爾也點頭回應。
「你為什麼要幹那事?」萊拉問道。「那次爆炸?」
他艱難地答道:「因為……我沒有反對。」
萊拉感覺自己臉色嚴峻起來。
「我知道這不算什麼答案。其他人早已準備好,也許我本來有可能勸阻他們,但我並沒一試。」
「為什麼沒試?」
「那時候,我已萬念俱灰。你母親和我已經疏遠,我們共同照顧的印第安少年已經死去。已經沒什麼值得留戀,我甚至想到過自殺!」他遲疑了一下,「這是我家的傳統。」
萊拉腦袋一歪。
「我父親——你的祖父——就是上吊而死的。」
「抱歉。」萊拉停頓了一下。「可你們爆炸的是你的戀人父親的商店,是你孩子的母親!你怎麼能如此狠心地背叛她呢?」
「當時我並沒從這個角度看問題。我以為我爆炸的是資本主義制度。當時想著我們會被抓住,但最後在一片火光中光榮地全身而退了;我們引領了毀滅資本主義制度的一小步。不過,今天回顧往事,其實那只是難以置信的輕率魯莽和極其自私的行為,只是自我陶醉。人們年輕的時候,很難估計後果。至少,我就沒有。」他看著萊拉,「不過,有一個原則,我從沒想要殺害任何人——你得相信我。我們認為,那天晚上商場裡沒有任何人;而且我根本不知道你母親當時跑到了那個巷子裡。」
萊拉抱著胸膛,不知道該相信他說的哪些話。「我……我……我父親捲入此事了嗎?」
「沒有。你父親本來就對政治不感興趣,而且在那以前就退出了所有的活動。」
「究竟是誰幹的?」
「主要是佩頓,不過後來泰迪的熱情越來越高。」達爾眼神飄遠。「找到那輛大眾廂式貨車的是泰迪,而且為了避免警察追蹤,也是他竭力弄掉車門邊的車輛識別碼;只是他不知道發動機上也有同樣的號碼。」
「那為什麼你是唯一被起訴、唯一坐牢的?」
「爆炸發生以後,我跑到了科羅拉多州一個廢棄的小鎮,只有佩頓和泰迪才知道到我的去向;他倆中必有一人向fbi透露了我的行蹤,因為我剛到那兒就被捕了,當時我想他倆肯定已經被捕。結果發現除我以外沒人暴露,這才意識到我所對抗的是一股什麼力量。」
「什麼力量?」
「這麼說吧,強大的利益集團聯合起來對付我,我本來就反對這個制度。這也是我承認有罪的原因之一。」
「佩頓和泰迪呢?」
「佩頓轉入了地下……至今下落不明,沒人聯絡上他。」
「長達40年之久?」
「大約七年前,我接到雨彩一封信,說他已經改名為威廉·肯特,在新墨西哥州當教師。」
「那你為什麼不報告當局?謀殺罪並無訴訟時效的限制呀。」
「沒有機會。」
「為什麼呢?」
「幾周以後,他就死於一場車禍。」
萊拉默不作聲;片刻之後問道:「泰迪呢?」
「泰迪?」他嘴唇上冒出淺淺一笑。「泰迪進了法學院,後來成了地方檢察官,競選參議員成功,已經宣佈競選總統。」
「那麼,就是他出賣了你?」
「雨彩一直就懷疑他是臥底,我當時就是不願相信;還是你說得對:泰迪出賣了我!」
「你坐了40年牢,全都是因為他!」
「不!」達爾吞了一下口水,「我坐牢40年,是因為我起爆了一顆炸彈,炸死了三條無辜的生命,包括你的母親在內!這正是當時和我在一起的佩頓和泰迪想做之事。」
萊拉搖了搖頭。「你怎麼能夠容忍他把自己洗白、置身事外?他……盜竊了你的40年生命,踩著你向上爬!要是他真的當了總統,還有什麼事幹不出來?」
「我不相信他是惡魔;他只是性格軟弱罷了。」他放下一隻手臂,靠在茜茜座椅的靠背上。
「也許吧。」達爾心不在焉地撫摸著茜茜的頸背;茜茜趁機把頸子伸長,讓他撫摸更多之處。這個動作很微妙,萊拉卻被深深觸動:這個女人多麼願意讓達爾撫摸——儘管達爾事先並未徵得同意,可見茜茜充分信任他!萊拉頓時感到一陣強烈的嫉妒:我自己是否也能夠那麼信任達爾呢?我還從沒像那樣信任過任何人!
達爾把窗子開了一條縫,冷風立刻呼嘯而入,他立刻關回去。「說來可笑:長期以來,我一直以為塞巴斯蒂安·克爾在背後操縱這一切。」
「就因為他威脅過我父親?」
「完全正確。」
「他都去世十多年了。」
「我知道。」達爾扭過頭來。「因為七年前佩頓非正常死亡,幾個月前又輪到雨彩和你父親,這就不可能是他乾的。」
「這麼說……那場奪去我父親和弟弟生命的火災也絕非意外事故?」
達爾點了點頭:「與那顆炸彈有關的每一個人,馬克漢姆都要殺人滅口;你弟弟很可能是附帶遇害,你本來也可能是,如果你當時在家的話。」
茜茜瞥了一眼後視鏡,眉頭一皺,然後改變了車道。
「我不明白,」萊拉說,「我與此事毫無關係,甚至尚未出生;可他為什麼還要追殺我呢?」
達爾嘆了口氣:「是我的錯。出獄時,我跟泰迪電話聯絡過,本來不該的!我認為,就是那次聯絡引發了新一波的殺人滅口。」
「你為什麼要聯絡他?」
「我想給他一個解釋的機會:為什麼讓我一個人背黑鍋?回想那時,我真是天真到了極點!甚至太高估了自己!似乎經過了四十年之久,我都還能夠對他施加影響!」他目光向下。「很快,他的殺手就追蹤而至!要知道……當時知道真相的人中我是唯一還活著的。一旦意識到這點,就知道我必須立即消失。」
萊拉想了一下:「所以,他追殺我就是要逼你現身?」
「無論他是這個目的,還是懷疑凱西可能知道真相,抑或是懷疑我把真相告訴了你,我們都決不能聽之任之!」
「不管哪種情況,只要他找到我們,就一定會殺人滅口!」
「所以我們必須保護你。」
「除了逃跑,你們現在所做的正中他下懷。」
「可我還看不出有別的辦法。」
萊拉靠向椅背,內心深處開始鬆動,猶如生鏽的鎖剛剛上了油,錯位的齒輪恢復了正常的位置。「呃,也許我們應該找到。」
茜茜又瞥了一眼後視鏡:「嗯……朋友們,我極不情願掃你們的興,可是千真萬確有人跟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