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
達爾講的這一番話,萊拉並不相信;由於吃了鎮痛藥,她一直處於半睡半醒之中——也許好些情況都聽錯了:
幾個人同居在一個公寓裡,為了「運動」而忙碌,純真的愛情不由自主地被拆散而痛徹心扉,一人死在另一人手裡;在某種程度上,倒有點兒像是嬉皮士版的《羅密歐與朱麗葉》,女主角的父親則是其中的反派人物。
不過,她倒是覺得這個故事與自己確實有著些許聯絡,儘管很多問題她從沒清楚地提出過,卻一直都困擾著她,現在終於有人說出來了。
b假如這些都是真的!/b
她強迫自己集中精力。她一向只信數字不信人。
人會撒謊,為了某種目的而掩蓋真相。無論是甘特納還是茜茜,我都素不相識,憑什麼相信他們?尤其是,假如他是殺死我母親的兇手呢?要是我沒受傷,很可能已設法逃走,當然是趕在他把我也殺了之前!
不過,假如他想傷害我,為什麼要講述一個聽起來如此荒誕的故事呢?眼前這個男人,不管他是不是我父親,是不是兇手,但事實則是他已經救了我的命。總應該給他一個公平申訴的機會吧?
她用力地眨了幾眼。「我的父親……」她說道,「出生證上是凱西,不是你;那是怎麼回事兒呢?」
萊拉不能肯定,達爾對於她提出的問題到底是吃驚呢,還是感激她並沒有嗤之以鼻不屑一顧。
「你的父親……凱西,」達爾說道,「當時是我的鐵哥們兒;在我認識的人之中,他也是最值得尊敬的。當時,對於你母親和你們姐弟倆來說,在出生證上填寫他的名字完全正確,」
「可為什麼他從未談起過此事?還有,為什麼他告訴我母親名叫愛麗絲·門羅,而不是亞力克詩·克爾?」
「為了保護你們。」
「此話怎講?」
達爾猶豫片刻之後方才回答:「你的外公,塞巴斯蒂安·克爾,不想讓人知道你和丹尼是他女兒的孩子;他把凱西逼入了別無選擇的處境。」
「但是肯定還有其他人知道真相。」
「當然有;公寓裡我們六人,還有鮑比。」他解釋了一句誰是鮑比。「還有你的外公外婆,亞力克詩的哥哥菲利普也知道。不過,你倆出生時,只有雨彩和凱西在場。一旦凱西決定撫養你倆,很可能就不會對任何人提起此事。」
「即使對我的外婆?」
「毫無疑義。」
一波困惑向萊拉沖刷而來。自從父親——凱西——和丹尼去世,這一切來得太快、太突然、太沉重了,實在無法理解!要麼達爾是在撒謊——那他就和騙子沒什麼區別;要麼他的確揭開了真相——那他就是魔鬼!「這一切你怎麼知道?我憑什麼相信你啊?」
達爾嚥了一下口水,然後低頭不語;片刻之後抬起頭來,吸了一口氣:「因為這就是真相。」
萊拉躺下,靠著枕頭,童年時期的一個場景模模糊糊地湧上心頭。一天晚上,她從噩夢中驚醒,於是下樓去書房找父親尋求安慰。書房門是關著的,但她聽見了父親壓抑的聲音:「不行,不能那樣做。」
她推開門,只見父親站著,電話聽筒緊貼耳朵,臉色極為痛苦。現在當然知道那是恐懼,但在當時,她只是覺得很不舒服。
那晚父親對她很嚴厲——那是她一生中極少的幾次之一。父親命令她立即回去睡覺,不準窺探。她當時以為自己幹了很嚴重的錯事,只好灰溜溜地爬上樓梯,十分沮喪。幾分鐘以後,父親上來向她道歉,但從未提起和誰通話,也沒說原因。難道那次通話和父親的秘密有關嗎?
還是有疑問。
她重新質疑達爾:「即使這些都是真的,我為什麼還應該信任你呢?或者說,為什麼應該原諒你?你殺害了我母親!」
達爾雙唇緊閉,眼裡掠過陰影。
「怎麼?」
「你說得對。」他緩緩說道。「我揹著這個包袱長達40年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
達爾緘默不語。
「你虧欠我們太多太多!」
站在他身後的茜茜,這時捏了一下他的肩膀;他轉身向後,茜茜朝他點了點頭。於是他轉回去對著萊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你倆出生以後,我去看你媽媽;你倆因為早產,當時還在醫院裡,當然我並不知情。我只是想來告別,向你們母子三人。可是……」他眼裡噙滿淚水。「亞力克詩——你的母親——不讓我走,她乞求我留下,給你們姐弟一個完整的家;但我不能留下,我對她這樣說;於是我就走了,坐地鐵到了克爾商場。可沒料到……」他咬著嘴唇。「她跟蹤而來,直到我看見她突然衝進那個小巷才知道,剛好就在爆炸發生前那一瞬間!她開始跑向那輛廂式貨車。我和佩頓就在街對面,我想跑過去把她拉回來,可惜太晚了——爆炸的氣浪把她全給吞沒了!」
無人作聲,一片靜默。
「所以,你說得對;我的魯莽輕率,毀滅了我一生中唯一美好的東西,至今如此!」
萊拉一下子僵住了。達爾無論說什麼都無法求得她的原諒,無論那些話多麼美妙動聽。「如果我不是受了重傷無法行動自如,我會盡快離開你,跑得越遠越好!你毀滅了我全家。你憑什麼認為我會和你攀上什麼關係?」
「理解。我並不期望什麼;但我一定要試試。」
「試試什麼?」
「救你。」
「怎麼救?」
「想殺你的人無論是誰,我都要把他揪出來!」他猶豫了一下。「我想,我知道是誰。」
「誰?」
「和我一起策劃並引爆炸彈中的一個。」他停頓了一下。「參議員泰迪·馬克漢姆,」他輕聲地說道。「那個正在競選總統的人。」
也許這就是她和丹尼總是缺乏安全感的原因——第二天早上,萊拉醒來如是想道。如果達爾·甘特納說的是真的,那麼,她一直以來的孤立感——那種感覺猶如繞著生活的邊緣滑冰——並不僅僅是一般的單親家庭孩子的那種孤獨,而是一種生物學上的存在,一個孤立的存在,與凱西·希利亞德的dna毫無關係。
人們常說,對於自己的生活環境,兒童們有時候具有一種第六感。儘管父親和奶奶用安全的毯子包裹著他倆,她肯定還是感覺到了。丹尼也是一樣。丹尼用吸毒和酗酒來對待那種孤立感,她則用過度追求成功來驅散——其實那是某種根深蒂固的性格缺陷。
她躺在床上,試著用新的認知來理解自己的人生;說來也奇怪,這麼多年來居然沒有發瘋,倒還算是欣慰。
樓上飄蕩著竊竊私語。「這兒可不能長期待下去。」茜茜說。
「你是不想睡在沙發上?」達爾問道。
「得了吧;你知道我的意思。丟手榴彈那個傢伙肯定還在滿世界找她,想要她死去的那幫人必須確認她是否已經永遠消失,否則他們自己就會暴露而完蛋。警方、atf,天知道還有誰,都在找她!除非你已經準備好向媒體解釋清楚,否則,我們必須儘快離開。」
「警方絕不會相信我,尤其因為這是一起爆炸案。還沒說出‘手榴彈,’他們就會猛地把我按倒在地帶走了。這事的主謀清楚地知道是在和我打交道。他們就想把我捲入其中糾纏不清。」
萊拉突然感到一陣內疚:儘管對這人只有模糊的認識,但我的遭遇的確使他的生活複雜化了;看來我應該起床離開,親自向警方解釋這一切,一般說來,警方會相信我。
不過這次恐怕例外。達爾說的有道理。我在現場唯一能識別的人就是他。鑑於他以前的記錄,警方絕不會相信是他救了我。他們甚至會懷疑,達爾本來是要炸死我,但他發現我還活著,就臨時改變面孔,假裝是來救我的。我當初不也是這麼想的嗎?
她咬住嘴唇。自己也說不清對這個達爾·甘特納是什麼感覺,而且還有一個問題。警察也不能——或者說不會——保護她免遭泰迪·馬克漢姆的毒手。哪一個頭腦正常的人會相信總統競選人正竭力謀殺我?他們甚至有可能正式指控我栽贓陷害社會名流!此外,他們也很有可能告訴我那是不可能的,你要覺得危險就僱一個保鏢,就像那次黃金海岸那個摩托殺手向我開槍一樣。
她躺在床上,深感無助、虛弱、沮喪至極。
這時,茜茜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呃,那麼……我們沒有選擇。」
「她能夠乘車遠行嗎?」
「她主要是皮外傷,應該可以。你還有一個藏身之所可以讓我們去?」
「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