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玫瑰花蕾」,比利一邊喝著濃豌豆湯一邊說道,「我是在玫瑰花蕾印第安人保護區長大的。」

他倆坐在馬克斯韋爾大街一棟大樓的門階處,這兒已經靠近霍爾斯特德大街了。大樓雖然擋住了最強勁的冷風,但寒氣依然像鋸子般厲害,使得亞力克詩抽起了鼻子。她返回納特的店子買了湯飯,花去了今天的大部分收入。從比利喝湯的那個樣子看來,這很可能是幾天來的第一頓飯。

「在南達科他州,對吧?」

「完全正確。我是拉科塔族人。」

「我不大瞭解印第安人的情況,」亞力克詩說道,語含歉意。這是一個輕描淡寫的說法。她在印第安納受到的教育只是,印第安人善良、溫和,他們把玉米等食物拿出來送給剛到美洲的清教徒們。「你什麼時候離開家鄉的?」

「今年夏天。」

「為什麼要離家出走啊?」

「我媽死了,我爸……呃……」他聳了聳肩。「我叔叔對我說,如果想要活命,最好是逃跑。我們幾個兄弟姐妹全都是一樣。」

亞力克詩有一個哥哥,菲爾,但他們關係並不密切,菲爾比她大五歲;在六十年代,五歲的差距相當於隔了一代,所以她羨慕那些大家庭出來的人。「那你為什麼要來芝加哥呢?」

「我認識一些拉科塔人住在這兒,就在北面的蒙特羅斯。」

亞力克詩打量著他,他身上有一些東西——他的嗓音,實事求是地說,他的眼睛如此清澈,磁石一般著亞力克詩關注他那張臉——這使她想起了達爾;或者說,如此年輕的生命就充滿了不幸,與達爾多麼相似。

「你和他們住在一起嗎?」

他遲疑了一下:「是的。」

隨著最後一調羹喝完,一絲紅色爬上了他的臉頰,這使亞力克詩感到了些許欣慰。

「你做的東西不錯,」他說道,指著那些珠寶。

「謝謝。」

「不過還可以更好一些。」

亞力克詩吃了一驚:「你的意思是……」

比利用袖子擦過嘴唇。「你應該多用些寶石,還要用真正的金屬,不要只用金屬絲。就像先前那個戒指,試試用白銀,比金子做起來容易得多。」

她感到一陣同行間的嫉妒:「你怎麼知道?」

比利坦白地看著她,那眼神意為「你以為我真蠢啊,」那種只有15歲孩子才能把握的眼神:「我媽——生病以前——就是首飾匠,我常給她打下手。」

「這樣啊?」見他點了點頭,亞力克詩想了一下,「也許你可以來幫我。」

「你的意思是像一份工作?」見亞力克詩點頭肯定,他腦袋一歪,「給我多少錢?」

「肯定比你當小偷掙得多。」

幾天以後,比利就出現在公寓裡。雨彩覺得比利可疑,尤其是聽了亞力克詩述說他們的相識經過以後;不過達爾說,他會盯著,確保比利不偷他們的東西。除了對他們的食物很感興趣——他迫不及待地想吃,比利並沒現出小偷小摸的行為。

沒過多久,亞力克詩就發現比利住在蒙特羅斯的所謂「朋友」並不存在。他一直都是僅夠餬口,在青年旅社去碰碰運氣,有時就睡在公園裡。一天之後,她告訴凱西,已經給比利找到了一個提供食宿的房間,離公寓只有幾個街區,女房東就是凱西打工那家餐館的常客,房租每週只要10美元——當然亞力克詩會確保他完全可以支付。

結果證明,比利對於首飾懂得很多。亞力克詩自學過鑄造與焊接的基本技能,但比利向她顯示瞭如何澆鑄不同於一般形狀的飾針和吊墜,還顯示瞭如何在工具不足的條件下做金工活兒的本事。接下來的幾周裡,除了做珠串和金屬絲,亞力克詩已經試著設計更為高檔的金銀飾品了。

他倆的作品一拿到鮑比店裡就很快賣掉了;在去城裡採購材料、鑄造新產品和送貨到總店之間的空閒時間裡,比利每週要在外面閒逛幾天,往往在吃飯時回來,亞力克詩總是確保有他的一份。雨彩不停地說著有機食品雖然有益於健康,但是難吃又昂貴;於是亞力克詩學著做意式麵條、金槍魚砂鍋,還有義大利通心粉與乳酪——後兩樣讓雨彩大為失望。亞力克詩覺得比利的臉色健康多了,眼睛也更加清亮,皮膚也光滑了,甚至體重也可能增加了一至兩磅。

不過最出人意料、最值得高興的是比利與達爾的關係:比利一來,達爾就非常活躍,他倆很合得來——男子漢之間的那種方式。亞力克詩猜測,他倆肯定是相互在對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某種特質。她看到的是:同樣瘦長的軀體、同樣的膚色、同樣的熱情洋溢。比利穿上了達爾給他的舊長袖t恤和牛仔褲以後,他倆的氣味甚至也相同了。可以說,達爾對他的關愛幾乎不亞於亞力克詩,總是確保比利能吃好,督促他經常洗澡、穿上一件既體面又能過冬的大衣;有時天氣太冷或是下雪,達爾就讓他在公寓裡過夜。

比利當然也就成了達爾和亞力克詩的鐵跟班,可雨彩就不爽了:「你不能把一個人像寵物一樣收留起來;如果你厭煩他了,怎麼辦?養一隻狗也會好得多。」

亞力克詩怒不可遏:「你和佩頓常說,我們應該幫助受壓迫的民眾,我看比利就是不折不扣的受壓迫者。」

「可這是一個集體!我們應該集體做出決定,每個人的意見都是平等的;不是隻有你和達爾在這兒玩過家家!」

亞力克詩正在攪拌意麵的調味汁,這時她轉身離開爐灶:「他的食品由我承擔,達爾把自己的衣服給他;我們偶爾邀請他來過夜,你和泰迪、佩頓也請你們的朋友過夜來著;此外,我們只不過是幫助一個逃亡的孩子,否則他只能流落街頭!這可不是玩過家家,是在做慈善。」

雨彩眉毛一揚:「就為這事兒你還跟我大發雷霆,是嗎?」

「當然不是,」亞力克詩否認道,「我只是不明白你們為什麼必須得如此……總是如此政治化?為什麼我們就不能拿一天來不討論‘制度’?為什麼我們就不能去逛逛商場?或者甚至去……聽一場音樂會……看一場電影呢?難道對於生命來說,除了……除了對權勢集團大吼大叫之外,就沒有別的事情要做了嗎?」

雨彩瞪著她,表情古怪,然後出人意料地讓了步:「這是一個自由的國度,你想幹什麼都可以。」

這就是雨彩:總是在試探、刺激、挖出你的動機,把你推到衝突的邊緣,把你掛在懸崖上,然後偃旗息鼓,似乎她剛剛意識到自己並不喜歡剛才說出的那些話。佩頓則是總把對手逼到絕境,然後高高跳起猛撲下來,盡其所能大卸八塊。

結果證明,凱西對於泰迪的擔心並無理由。在威斯康星度過週末以後,泰迪回到了芝加哥;回家與父親相見的經歷似乎反而重新點燃了他投入學生運動的熱情。這以前,他只是偶爾和他們待在一起,現在他卻與佩頓黏在一起,和他一起去南邊,那是佩頓與黑豹黨人活動的區域。

達爾停止了超覺靜坐,但也沒有重返政治運動,因為比利和亞力克詩充滿了他的生活。凱西對此並不介意;他覺得他們的憤怒與精力不可能長久保持——有時真的是精疲力竭!說實話,他已經開始愛上了一潭死水般的平靜生活——那當然是在佩頓、泰迪,甚至還有雨彩都不在的時候。

凱西也喜愛比利帶來的輕鬆愉快的氣氛;儘管經受了那麼多不幸,比利童真依舊,具有一種淘氣的幽默感,喜歡鄉下味兒的笑話;他還發現了他倆的共同愛好——連環漫畫!於是常常帶回來最新的羅伯特·克拉姆作品、《寶石連環畫》、甚至還有《瘋狂》雜誌——當然啦,佩頓對於如此膚淺的讀物大皺眉頭,凱西只好把這些漫畫裝進棕色紙袋子裡,悄悄塞給比利,並且先要揚起眉毛、偷偷做個手勢,就像特工接頭時的暗號。

二月裡一個寒冷的晚上,除了雨彩,他們全都在公寓裡;亞力克詩做了晚餐,凱西加上了一些蛋卷和幸運小餅乾(從餐館裡帶回來的)。飯後,就在亞力克詩收拾碗碟期間,凱西躺在地板上翻閱《怪貓菲力茲》,佩頓和泰迪在沙發上卷著含有大麻的菸捲,達爾開始教比利下棋。

凱西從書頁的邊上看過去,聽著達爾如何移動棋子的話語,比利卻心不在焉地用指頭摸著脖子上垂下的藍綠色和銀色的墜子——亞力克詩說過這是比利母親給他做的,因此他總是戴著,即使洗澡也不取下來。

凱西也從未見過達爾如此知足。當比利的某一步棋走得很好時,達爾就身子前傾,伸手摸摸他的頭髮,比利就笑得合不攏嘴。他們這幾人正在變成一個家庭——凱西想著,一個奇怪而不合傳統的家庭,但的確是一個家庭;當然也免不了一兩個兄弟姐妹不那麼和睦,有時候也會到一觸即發、一走了之的地步;不過,這不是一般的家庭常常發生的嗎?亞力克詩和達爾打理著他們的窩,其餘的鼓動著翅膀出去冒險,但總是飛回來棲息。

「走得好,」達爾對比利說,後者正把一顆棋子深入敵陣。「你贏了。」

比利高興得臉都紅了。

「現在咱們談談戰略戰術。」

佩頓舔了一下捲菸紙;滿意可不是一個可以形容他的詞兒。他總是不停地踏腳,捲菸卷,檢查這檢查那的,反正停不住。佩頓沒怎麼說起過他的經歷;但凱西知道,他生長於愛荷華的一個小鎮,那兒靠近內布拉斯加州邊境。佩頓還是個嬰兒父母就離婚了,母親打兩份工孃兒倆才能勉強度日,佩頓或多或少也算是自己養活自己;他也非常聰明——在愛荷華大學期間享受全額獎學金(退學就沒了)。但他怨恨一切:怨恨父親遺棄了他們孃兒倆,怨恨母親只顧掙錢常把自己丟在一邊;怨恨這個世界讓自己失望。凱西看著佩頓:佩頓劃燃一根火柴,點燃了大麻香菸,狠狠吸了一口;握著那支大麻香菸,安靜地坐著——這是他唯一安靜的時刻。

「甘特納,你現在是怎麼啦,老兄?」佩頓吹出一團白色的煙霧,然後把大麻香菸遞給泰迪。

達爾本來看著棋盤,這時抬起頭來:「你想說什麼?」

「你曾經是……見鬼!……曾經是b達爾·真他媽有種的·甘特納/b!我們在愛荷華大學經常聽到你的事蹟。沒人能像你那樣講話、那樣組織抗議活動!我的意思是,在sds裡面,你僅次於海頓;可現在呢,瞧瞧你那樣子!」他手一揮。

凱西一下子緊張起來,不過達爾好像若無其事:「我倒認為我是在不斷前行;而你,佩頓,還得繼續成長。」

泰迪插話道:「達爾,去年夏天我之所以登上趕往芝加哥的公共汽車,唯一的原因就是你!你讓我們相信我們有能力改變社會,能夠停止戰爭,能夠創造新的秩序!可現在……」他搖動手腕,手鐲鏈子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這手鐲是他從威斯康星戴著回來的,上面刻著他的身份標識。

亞力克詩從廚房門口探出頭來;收音機裡克羅斯比、斯蒂爾斯&納什的演唱打破了沉默。

作者「莉比·菲舍爾·赫爾曼」的其他小說

加倍償還》《面紗與革命》《另類間諜》《錄影之謎》《毒性》《絕地反擊》《迷失哈瓦那》《謎案鑑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