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的中西部,一年總有那麼一段時間,天氣殘酷無情陰鬱灰暗,似乎經過了熱情似火、流光溢彩的秋天之後,大自然就停下來去休息了——這段時間就叫做「11月。」凱西就是這麼想的;本月初,他和達爾從印度回到了芝加哥。
意識既然可以提高也就意味著可以墮落。達爾每天修煉兩次,但在其他方面卻無所事事。他沒有努力把學生運動和威爾士大街書店的工作重新連線起來。他的灑脫到底是由這段旅程還是由亞力克詩觸發的,凱西也不知道。
回來以後,達爾和亞力克詩形影不離,經常消失於臥室之中並且把門關上。沒去書店時,他似乎滿足於幫著亞力克詩打理首飾生意;令大家吃驚的是,這生意日漸興隆。
凱西對於政治一向都不大感興趣,他在附近一家中餐館打工;雨彩每天工作12小時,為《種子》雜誌拍照片,還要上街叫賣報刊;佩頓則不斷施壓要他們閱讀《冰上之魂》,他自稱與黑豹黨人一起工作,但他好像並沒有工作,至少不是凱西所知道的那種工作,然而最後總是能拿出現金來——凱西猜測他在做某種交易;泰迪出沒不定,從沒真的說起過他在幹什麼,但金錢對於他似乎也不是問題;凱西琢磨著他是否已經準備好退出了。人們總是來來往往——順便來訪來過夜,然後出去,一般是到伯克利,要麼就是到海特,要麼就是回到正常的世界裡。
對凱西來說,總統選舉差不多已是陳年往事——猶如另一個平行世界裡的人打著飽嗝,和他們幾乎沒什麼關係了。他們一致認為,兩黨候選人都不是好東西,但漢弗萊勉強還可容忍;此外,就目前的戰爭而言,漢弗萊與尼克松沒什麼區別,所以當尼克松獲勝的訊息傳來時,無人感到震驚。
選舉揭曉後的那個週末,泰迪邀請凱西、達爾和佩頓去威斯康星。
「你怎麼想起要回家呢?」凱西問道,一邊嚼著從外面帶回公寓的餛飩。
「上學期我沒到校,學校打電話到我家裡,老爸勃然大怒,要求我回家當面說明白。」泰迪靠著廚房牆壁答道,「佩頓說我們不應該和家人切斷聯絡,他說他們還有用。」
「你怎麼想的,佩頓?」凱西問道——佩頓正躺在沙發上,「我們所做的正是他們所反對、因而禁止我們參與的。」
「如果我們講究策略幹得巧妙,他父親就會提供物品、給我們以庇護甚至金錢。」佩頓答道,「可如果我們大家都和他待在一起,他父親會怎麼對他?他就會孤立無援!」
也許還是不能說服泰迪返回學校——凱西想道。
佩頓看向達爾——達爾坐在地板上整理串珠。「你也要去,是嗎?」
達爾抬起頭來:「我要根據亞力克詩的情況而定。」
「她每個週末都在馬克斯韋爾大街兜售她做的首飾。」
儘管在印度修行了一個月,達爾依然一臉困惑,甚至還有點兒惱怒——有關亞力克詩的情況佩頓知道的比他還多!
「你得帶著那個計劃回去,老兄,」佩頓說道。「正應該到鄉下待一個週末。」
星期五深夜,他們四人到達了麥迪遜。
從芝加哥出發以來,一路苦不堪言,班車沿著90號州際公路而行,似乎每個小鎮都要停歇。泰迪平常都是話簍子,這回卻一言不發,只是輕輕搖動雙腳,全程如此。
下了班車,他們打的去泰迪家;他家就在城外,莫諾納湖畔一個私人湖灘,房子全由紅木與玻璃建成,帶有三層露臺,要穿過一片樹林才能找到。
馬克漢姆一家很可能還進不了亞力克詩·克爾的圈子,但其富裕程度,依然超過了一般的權勢集團的標準——凱西如此想道
斯蒂芬·馬克漢姆法官在門口迎接他們。看上去他除了權力沒有別的:湛藍的眼睛、濃密的眉毛,剛開始變灰的頭髮;身高只有五英尺二英寸,站得挺直。要麼是他當過兵,要麼就是他僵硬死板故意翹著屁股。
他與泰迪沒有擁抱,只是相互點了點頭。泰迪介紹過三位客人之後,法官領著他們走過一條長長的大理石門廊,兩邊的窗戶俯瞰著湖水。
沒見到馬克漢姆夫人——泰迪說,父母十年前就離婚了。法官的管家,一個性格開朗、體格魁梧的黑人婦女,為他們做飯菜;她在廚房裡弄了一推烤雞、土豆泥、豌豆、肉汁在盤子裡。她的牙齒是凱西所見見到的最白的牙齒。飯後,佩頓想要出去抽一支含有大麻的香菸,但泰迪說,父親期待他們待在書房裡。
「期待?」佩頓眉毛一揚。
「就是我們當聽眾的時間到了,」泰迪說道,語氣聲調儘量裝酷,但凱西聽出他話中有氣。
他們走進一個房間,房間裡堪稱電影場景:黑色的樹林,柔和的光線,沉重的窗簾,幾幅油畫;畫中是輪船行駛于波濤洶湧的海上。馬克漢姆法官坐在紅木書桌後面的皮革椅子上看電視;一見他們進來就關掉,接著放下遙控器。凱西對此印象深刻:沒多少人有這種新式遙控器。法官轉過來面向他們,拿起一個菸斗,在玻璃菸灰缸上敲了敲菸灰,裝填上櫻桃紅的菸草,然後點火,香氣逐漸瀰漫於空氣之中。
「小夥子們,我相信你們吃得很香。」
泰迪清了清嗓子:「茶茜的廚藝很棒。」
法官點了點頭,依次認真打量著他們每個人,首先把目光停留在佩頓身上;佩頓留著馬尾辮,穿著勞動布夾克衫和牛仔褲。「你是誰?」
「埃裡克·佩頓。」
法官抽了一口菸斗,眼睛滑向達爾。「你呢?」
「達爾·甘特納。」
「我叫凱西·希利亞德。」看到濃眉朝向自己的方向,凱西連忙說道。
「你們都是我兒子的朋友?」
「我們一起工作。」
「在什麼地方呢?」他吹出一個煙團。
「芝加哥。」
法官看著兒子。「我明白了。那就是你們待的地方?」
泰迪嚥了一下口水。
「我猜你們是去了那個全國大會吧?」看到泰迪再次點頭,他問道,「你們被捕過嗎?」
「沒有。」
馬克漢姆法官掃視了餘下的幾人,「一個都沒有?」
「達爾曾經兩次被抓。」佩頓主動說道。
「我明白。」馬克漢姆再次看著兒子。「我不知道你們去了那兒。」
泰迪的臉更紅了,他看著地板。「我……我正要跟您說。」他口吃起來。
馬克漢姆法官放下菸斗。「你們究竟在幹什麼工作?」
「我們是社會活動家。」佩頓說道。
「社會活動家?」法官輕蔑地說道,「那具體做些什麼呢?」
凱西試圖給泰迪使眼色,可泰迪一直盯著地毯。佩頓的眼神也神秘莫測,只有達爾一直都看著法官,似乎除了敵意,他並沒期待什麼。凱西大腦裡響起了警鐘。
「那兒爆發了聲勢浩大的學生運動,法官,」佩頓說道,「青年人無法忍受一個壓抑的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