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的一個星期六下午,雨彩和亞力克詩步行經過威爾士大街的愛爾蘭酒吧,一首加里·帕克特&聯邦間隙演唱的歌曲砰砰砰砰地從一扇開著的門裡飄了出來,只見一群吵吵鬧鬧、臉紅脖子粗的白人青年擠在前排觀看大學橄欖球聯賽;經過酒吧的窗戶時,雨彩瞥見了幾個媚眼與壞笑。
白人老城區已經成了嬉皮士中心,像這樣還在營業的酒吧已經為數不多,新舊文化之間的衝突非常明顯,最直接的表現就是對於自由的嫉妒——對於她和亞力克詩的嫉妒。衣著髮型,隨心所欲,扔掉長筒裙、髮夾,原來的髮型猶如帶著軟管子的淋浴帽。她倆天然本色,做自己認為重要的事情;扔掉資產階級小姐的矯揉造作,絕不去住在單調劃一的格子間裡。
想想吧,僅僅一年之前,雨彩還會進入酒吧去調情,期盼著遇見一個小夥把她帶到一個格子間去。再也不會了!此刻經過時,她心裡也確實動了一下,於是有意把乳房輕搖,屁股在喇叭裙裡擺來擺去。可以眼看,不能手摸。
她倆走進了一家名叫「碰壁」的商店,店主鮑比向她倆點頭致意。鮑比臉色憔悴而憂鬱,總是身穿黑色服裝;藿香草的氣味兒飄蕩在空氣中。
雨彩靠著櫃檯,亞力克詩則四處瀏覽;聽到亞力克詩滔滔不絕地說起水菸袋、幻彩熒光漆的海報和服裝,她才意識到亞力克詩是來購物的,她自己則不是:她不能沾染這些粗俗的物資主義;她進商店,只買需要的東西,接著閃人。
「這個比沃爾沃斯的好,」亞力克詩拿起一個珠繡包,說道,該包的邊緣設計裝飾為迷幻劑;什麼東西都有邊緣:枕頭、外套、背心、提包;說著說著,她不覺向鮑比微笑。
「你最好相信。」鮑比回她一笑。亞力克詩微笑時,即使是一塊石頭也會以微笑來回報。鮑比接著問道,「你在尋找某種特別的東西吧?」
亞力克詩向雨彩看過去,雨彩代她回答:「也許吧。」
鮑比扔來一個古怪的眼神。
「亞力克詩是一位藝術家。」
「前衛?」
「非常前衛!她現在搞首飾設計,她的設計超乎你的想象。我看你應該銷售她的作品。」
頭天晚上他們開了個會,因為下月的房租繳費時間快到了,每人都應該承擔自己的那一份。佩頓和泰迪承諾會交出各自的30美元,但並沒說出錢從何來;雨彩想著自己可以上街叫賣《種子》雜誌,但問到亞力克詩如何籌錢時,亞力克詩只是聳了聳肩。
「上個月全都是她一個人交的,」泰迪說道,「她應該免交。」
佩頓眉頭一皺:「這可不是集體生活之道,沒人可以特殊對待。」
「那我們就應該償還她上個月的,」雨彩說道,「當然,得按比例。」
「別為此擔心,」亞力克詩平靜地說道。「我理解佩頓的境況。我的份額我來出,我會找一份工作。」
「我以為你的錢包滿滿的呢,」泰迪說,「脹鼓鼓的,還可以送達爾去印度。」
亞力克詩兩頰緋紅。「我……呃,我動用了信託基金,但現在看來……」
「信託基金……」佩頓兩眼收窄。
「我滿了18歲,就獲得了父母為我設立的信託基金的控制權。可是……」
雨彩瞪著她:「你是信託基金寶寶?」
「我以為……達爾說他會告訴你們……」亞力克詩的聲音弱了下去直到聽不見。
雨彩搜尋著記憶;亞力克詩·克爾,我是在哪兒聽到這個名字的?誰是她的父母?她倒抽了一口冷氣:「……天哪!你就是克爾百貨店的克爾?國家大道上的?」
「慚愧。」亞力克詩柔聲說道。
「呃,想想吧,簡直把我嚇壞了!」泰迪說道。
「達爾說他會告訴你們。」她懇求的目光掃向他們。
「可是,他並沒有說。」雨彩避開她的目光。「想想吧,因為你不能付房租我還為你難過呢。」
「等等,做出判斷以前,你們應該先弄清楚情況。」亞力克詩的語氣加強了。「昨天我打電話想要取款……支付房租……可銀行那個女人說我沒有權力取款。有人——很可能是我父親——凍結了那筆基金。」
「那不是非法的嗎?」泰迪問道。
「我也不知道。」
「你應該知道。」
「可我不知道。再說了,觸人痛處並無益處。」
「你自己的錢,你父親為什麼不准你使用?」
亞力克詩看著地下:「因為他不贊成我待在芝加哥。」
「你告訴他了?」泰迪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我給母親打了電話,她說可把父親給嚇壞了!現在沒事了。」亞力克詩聳了聳肩,「為什麼?難道你們的家人沒有擔驚受怕?」
泰迪抓了抓臉頰:「他們不知道。」
「狗屁,泰迪!」雨彩說道。「如果表明立場依然沒人知道你站在哪邊,那有什麼用處?」她掃了一眼佩頓——自從亞力克詩丟出炸彈,佩頓一直沉默。「你怎麼說,佩頓?」
沉默片刻之後,佩頓說道:「我們是一個集體,人人工作,個個分享,包括亞力克詩。」他依次看著每個人。「但也不必和父母斷絕聯絡。因為你永遠都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可能有用。」他停頓了一下。「那麼,亞力克詩,」他問道,語氣明顯比以前和藹,「你打算做什麼樣的工作呢?」
此刻在商店裡,鮑比揚起眉毛,交叉雙臂;他可能是嬉皮士,也可能是對亞力克詩產生了性慾——當然不會對每個人都這樣,雨彩嘆了口氣——但他依然是商人。「有樣品嗎?」
「還沒有,」亞力克詩答道——未免太快了些吧。「但我會有的。我已經設計……有一些時間了。」
「好吧,設計好了,就帶過來,我要看看。」
門開了,兩個年輕女子走了進來,手臂挽著手臂。
「安靜。」一個女人說道。她的短髮是稻草色,儘管天氣炎熱,她卻穿著黑色的皮夾克和牛仔褲。
「怎麼了,唐娜?」
「沒什麼。」她擠了一下另一個女人的肩膀。那女人直直的棕色長髮,穿著窩紋圖案的祖母裝,脖子上的鏈子吊著一個金色的十字架。
雨彩提醒自己不要瞪著她倆,可亞力克詩無所顧忌地審視著她們,令人頗為尷尬——她倆明顯就是拉拉;雨彩想告訴她不要傻傻地看著她倆。
鮑比好像覺察到了氣氛不對:「亞力克詩、雨彩,來見見唐娜和琳達。」
「我們要結婚了,」琳達吃吃地笑著說;她雙腳赤裸,個子高挑,就算從奧黑爾機場出來都能一眼看到;說罷她俯身親吻唐娜的嘴唇。
「好前衛!」雨彩說道——不知道另外還能說些什麼。
琳達似乎並未注意到她的不安。「拐角處找到了那個小公園」,她滿臉夢幻般地說道,「我們要在那兒搞個儀式,還認識那個非常前衛的古魯——他確實很老啦,可他是聖人,你知道嗎?他說他要娶我們,就在月底,然後我們就回去大吃大喝。邀請你啦,鮑比。」她轉向雨彩和亞力克詩,「你們也來吧,要是想來的話。」
「嗯……呃……」雨彩口吃起來。
鮑比掃視了亞力克詩一眼,然後看向那兩個女人。「你們這對鴛鴦有戒指了嗎?」
唐娜搖了搖頭。
雨彩揚起了眉毛,鮑比死盯著亞力克詩;見她沒有反應,雨彩就輕輕推了她一下。
亞力克詩明白了,試探性地說道:「我……是做首飾的,也許我可以為你們做一枚戒指。」
「真的?」唐娜向她看過來。
亞力克詩點點頭,閃出靦腆的微笑。
唐娜用倒肘輕輕推了一下琳達:「你的意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