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達爾花了好幾天時間才找到了本尼·斯皮瓦克。本尼是達爾在斯泰特維爾時的一個獄友,入獄前從事甲胺菲他明交易長達20年之久,在一次交易中有一人死亡,本尼聲稱那是個事故,結果卻以過失殺人罪被判入獄。達爾出獄之前三年,本尼已獲假釋出獄;後來他給達爾寄了一張明信片,說他在羅克福德附近開了一家發動機修理店。

憑著因特網和電話簿,達爾縮小了查詢範圍;一旦確定,便決定動身。太陽還沒升起,他就開著茜茜的黑色本田沿著90號州際公路向西而行;天空恰似黑色的布幔,但很快就被拋在了身後,逐漸染上了粉紅色。看來是個晴天,儘管依然寒冷。

每隔一會兒,他都要看一眼後視鏡,看看是否跟了條尾巴;雖然還沒發現,但過了這麼多年,跟蹤技術已經非常先進。但在60年代,常可見到一輛車裡兩個人影,身穿廉價西服、白襯衫、窄領帶,冬天則是臃腫的雨衣;駕著一輛雪佛蘭、福特或普利茅斯,跟在後面,恰好是兩車的車距,不多不少。今天呢,路上有數不清的攝像頭和監控系統,而且很多還是隱藏起來的。甚至還有那種先進的裝置,坐在舒適的家裡就可以跟蹤某人了——他聽到的就是這樣。

還不到8點,他已抵達愛心公園。這是一個勞工聚集的小鎮,離羅克福德只需12分鐘左右;於是檢視了一下列印的路線圖,接著開往那個發動機修理店。店子位於哈萊姆附近的商業區的一條公路上,靠近蘭集,那條路既不荒僻,也不是主路。

他慢慢地開過去。店面比棚屋好不了多少,屋頂由波紋金屬材料搭建而成。店門鎖著,窗戶骯髒,向裡看一團漆黑。門上的塑膠牌寫著:

b營業時間/b

b10點至18點/b。

達爾駛過拐角,把車子停在了雪莉咖啡屋前面。他走了進去,點了一杯清咖啡,雪莉(反正是吧檯裡的女人,無論她叫什麼名字),顯出一臉的失望,彷彿達爾必須享用該店的特色混合飲料才是正確舉動。他不覺思忖起來。咖啡曾經是一種主食,是飲水的升級版,但現在人們給它以種種包裝,昧著良心賺取高額利潤。他很想知道,現在收穫咖啡豆的是些什麼人。他曾讀到過有關非洲的文章,兒童們像奴隸一般,被迫去摘取。

不過,愛心公園是勞工居住區,雪莉咖啡屋的老闆並不關心國際性的咖啡企業那些套路;達爾只知道,點一杯價格高一點兒的混合型飲料正是自己幫助雪莉供養全家人的機會,於是把點單換成了卡布奇諾,吧檯裡的女人頓時喜上眉梢。

他端著咖啡回到車裡,返回本尼修理店旁邊。本尼會怎樣接待他呢?心中沒底。有前科者是一個怪異的群體:有些人想要改過自新,根本不想與過去再有什麼牽連;另外一些人則時常都在尋找機會重操舊業,尤其是對其他有前科者下手。

就這樣,達爾摸著這杯卡布奇諾,長達一小時之久。大約九點半,一輛深紅色的豐田皮卡停在了店前,一個男子下了車:頭戴頂端捆紮的毛線帽子,身穿縫製的棉大衣,腳上是厚實的靴子。他精瘦結實如摔跤選手,走向店門,步態顯出有點兒羅圈腿——正是本尼!

等著裡面的燈亮了起來,門外牌子上顯示出「正在營業」,達爾才把咖啡杯捏成一團扔到了地上,下了本田。

一進店門,一股金屬味兒就撲鼻而來——是機油、汽油和膠水的殘留物?還是甲胺菲他明實驗室的殘渣?他看過去,只見一個坑坑窪窪的工作臺上滿是碎屑,短短的門廳盡頭有一扇關著的門;不過,他進門的動作引發了某種門鈴聲,片刻之後,那門開了,本尼走了出來。

他頭髮花白,短得貼近頭皮,看去像是禿頭;身穿褪色的綠色運動衫和牛仔褲,比起當年出獄時胖了一些。達爾還記得,本尼當時面相兇惡、暴力傾向明顯——現在看不到了。

本尼腦袋一歪、眯眼盯著達爾,繼而張嘴大笑,接著繞過工作臺,抓住達爾的手,興奮得喘不過氣來:「嘿,老兄!什麼時候出來的?」

「兩三個月了。」達爾等著他平靜下來。然後,本尼似乎才想起他倆太熟悉了,於是放開達爾的手,伸出一根指頭揉著上嘴唇,似乎在撫摸那些看不見的小鬍子——揉摸上嘴唇是他在裡面時的習慣,達爾記起來了:他有時用指頭,有時用指關節,有時用手指甲。

「怎麼找到我的?」本尼問道。

「有根有據的推理判斷。」

「不愧是學霸呀!」

「其實呢,幾天前我打了個電話找你,」看著本尼滿臉的驚訝,達爾補充道,「一個女人接的電話。」

「那是莉芭,」本尼說。

「當時你不在,但她說你會回來的;那聲音真好聽。」他說完補充了一句。

「出來以後大約一個月就遇到了她,我也不知道她為什麼和我在一起,不過……」本尼聳了聳肩,同時咧嘴而笑,顯然對此滿意。

達爾也想顯得很高興,不料他的臉色卻並非如此,因為本尼的笑容消失了:「嘿,老兄,什麼事讓你不開心啊?」

達爾忍住了。

本尼頭一歪:「你知道的,什麼也瞞不了我;怎麼啦?」

達爾的雙手緩慢地從大衣口袋裡拖出來。「情況不妙。」

「有麻煩啦?」

達爾點了點頭:「有人跟蹤我,但我什麼也沒做呀。」他雙臂交叉,「上帝作證,千真萬確。」

「好啦!別說了,我相信你。」達爾曾經幫本尼寫了一封申訴信遞交給假釋仲裁委員會;本尼說正是那封信幫他出來的。「需要我做什麼?」

達爾脫掉了大衣。「你很熟悉摩托車,對嗎?」

「你好像在問教皇是不是天主教徒!這還用問嗎?凡在路上跑的兩輪車,恐怕沒有我不知道的。」

「我給你說說那輛車吧,看看你知不知道那是哪一種……那輛車……呃,不常見。」

「怎麼樣個不常見?」

達爾斜靠在工作臺上:「比通常所見的要高得多,幾乎就像是踩高蹺。」

本尼點點頭:「越野車,可能是。」

達爾接著說:「當它對直向前的時候,靠近底部的一個部件與車身成直角伸出來。」

本尼皺起了眉頭。

「它前部伸出一個造型優美的長條形部件,後面也有類似的東西,可能是某種防護板吧,有著大量的藍色與灰色的亮點閃爍。」

本尼若有所思。「跟我來吧,」領著達爾穿過門廳到了後面的房間。

房間裡氣味刺鼻,混合著陳腐的煙味兒,不過看不出製造甲胺菲他明的痕跡。兩堵牆都是貨架,貨架上是一罐又一罐的油漆、刷子和其他器材,裝滿雜誌的箱子靠著另外兩堵牆堆放著,一個光禿禿的燈泡固定在天花板上。屋子中央是一張搖搖擺擺的輕便小桌,配有三把摺疊椅,桌上一包香菸已經開啟,還有一個菸灰缸。本尼向他招手,示意他坐在一把椅子裡,然後去翻那些雜誌。

「我來找找看。」他蹲下,開始翻查一個箱子。

「直角,你說的?還有很多藍色和灰色?」

「不錯。」

本尼拖出兩本雜誌,開始瀏覽其中一本。「我記得不久以前看過一篇文章……」他放下那本雜誌,拿起另一本;片刻之後,目光停在了一張圖片上,用手撫平那一頁。「找到了!」他遞給達爾。

達爾接過雜誌;這是最近的一期《摩托車新聞》。翻開之處是橫跨兩頁的照片,這輛摩托車看上去極為高檔。一幅大照片橫跨兩頁,那些較小的插圖分別展示這輛車的各個部件。達爾仔細看著這些照片;可以明顯看出前後兩個部位那些藍色和灰色的材料。「就是它!」

本尼一把抓過雜誌,仔細看著圖片。「肯定嗎?」

「肯定。」本尼吹起了口哨。

「那,究竟是什麼型號?」

「寶馬,h2型英達羅,一種耐力賽越野車。輕型的雙輪摩托,但極為高階!高科技產品,輕便,沒公路也能飛跑,當然也可以跑上大街。」

「我看它輪子很窄但是……有很多疙瘩。」

「那是一種可以在非正常路面行駛的車型,」本尼說道,「你沒看見車上的圖示?你知道,那上面的黑環——應該是飛機推進器——鑲有藍白色的鑽石?」

達爾搖搖頭:「當時天黑,幸好我還看見了那麼多;那麼,那些玩英達羅的是些什麼人呢?」

本尼再次凝視著圖片。「熟悉非正常路面行駛裝置、不在乎燒錢者——花費不下於一輛汽車。」

「具體點兒?」

「起碼要花兩萬多美元。這種天氣,路面上撒了那麼多除雪的鹽,會損害機架,更別說對輪胎的損害,還得喝很多葡萄酒;不過,要是那傢伙喝高了,就不會在乎那些了。」

「冬天也能騎出去?」

「絕對可以。它的輪胎摩擦力很大,寶馬的品牌可以確保它就像一隻小貓那樣聽話。不過,只有瘋子才會在這種天氣出來飆車。」本尼又用手指頭揉摸一下臉頰。「老兄,說說看,你怎麼想起要了解這種摩托車?該不是你想買吧?」

達爾習慣性地看了看周圍,檢查有沒有偷聽者,然後告訴了本尼凱西女兒遭遇的那場事故。

本尼從桌上的煙盒裡抖出一支菸來,從容不迫地點上火,深深地吸了一口。「那雜種向你開槍沒有?」

「兩槍;兩次都沒打中。」

「他沒戴手套?」

達爾點點頭。

「這可能就是他沒打中的原因。」本尼有深吸了一口,然後吐了出來。「那傢伙的手凍僵了。」本尼搖了搖頭。「這也不能幫你推斷出那雜種是誰。你怎麼看?」

「可能是吧。」

本尼剛開始要說話突然被蜂鳴器的聲音打斷了。接著前門開了,傳來靴子走在油氈鋪著的地板上的聲音。達爾一轉頭,就看見一個女人走進了這間屋子:她身材矮胖,脫下羊毛帽子以後,搖了一下滿頭的金髮;身穿棉大衣、連指手套和牛仔褲;皮膚雪白。

「嘿,寶貝兒!」本尼連忙踩熄還沒抽完的那支香菸,站起身來。

「忙你們的吧。」她答道,接著繞過達爾掏出一支香菸遞給本尼。

「這是莉芭!」本尼得意地說。

莉芭的一雙藍眼睛沉著冷靜,眼睫毛顏色很淡很淡。

達爾與她握手。

本尼接著剛才的話題:「好啦,不管那傢伙是誰,看來你有危險啦,就讓我來保護你吧。」

「不行!」達爾連忙回答。

「聽著,我知道你想潔身自好。你以為我不記得你總是待在那個破爛的圖書館裡?可我們現在談論的世界是你無法逃避的現實生活,你必須參加一個童子軍那樣的訓練!」

「不值得為這事去冒險。」

本尼扮了個怪相,假裝嘆了口氣。「那,至少得給我說說剛才提到的那些麻煩吧?」

莉芭解開外套拉鏈:「什麼樣的麻煩?」

「曾經有這麼一個人,約翰尼·v,我們這一代著名的街頭霸王,他常常自吹,你知道的,就在院子裡,只要守衛放我們出去超過10秒鐘……」

「那個自稱是安全承包商的傢伙?」

「就是他。」

「我當時還以為他主要是搞點兒急救之類的,幫助割了個口子的人止血,還有……」

作者「莉比·菲舍爾·赫爾曼」的其他小說

加倍償還》《面紗與革命》《另類間諜》《錄影之謎》《毒性》《絕地反擊》《迷失哈瓦那》《謎案鑑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