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說來，你也不能確定他到底是來傷害你還是來救你啦？」警察問道。
另一個警察遞給萊拉一杯咖啡。
此刻，萊拉坐在一輛警方巡邏車裡的後排座上，就在「事故」現場（警方的說法）一個街區之外，一家咖啡店外面。其實萊拉更想在隔壁那家酒吧灌下一大口威士忌，但她沒有機會提出來（當然也沒這個勇氣）。從這兩位警官的態度判斷，他們不能確定處理的是什麼事情，而且也不太在乎此事。歹徒駕車槍擊事故是芝加哥生活中不幸而無法更改的事實，即使在黃金海岸也是如此。
買咖啡的警察回到了駕駛座，扭頭看著她；儘管她已經陳述過了基本事實，依然還得再作一些解釋；副駕坐上的警察則不時提出一些問題。她真的認不出那輛摩托車，也真的描繪不出那個騎車人，甚至也真的描繪不出那個撲倒在她身上的人，也不知道那些子彈或彈殼有可能落在了什麼地方。
副駕座上的警察拿著一支圓珠筆，咔嗒一聲按出了筆頭，接著咔嗒一聲收了進去。出，進，出，進。按進按出的咔嗒聲恰似催眠曲。
「那麼接下來呢？需要我去警局做筆錄嗎？」
玩筆者答道（語氣漠然）：「這倒不必，需要的我們都有了；我們自然會提交報告的。」
萊拉看著他：「還有呢？」
他聳聳肩：「你並沒有提供多少能夠追蹤的線索：一個騎摩托車的傢伙向你開槍，你又說不清他的長相；另一個穿運動鞋的傢伙襲擊你；槍聲響了，可似乎沒其他人聽到。」
她看向駕座上那個警察：「肯定還有其他人聽到了槍聲，我的意思是，那聲音很大；或許，你們可以走訪附近的居民。」
玩圓珠筆的警察答道：「我們查了記錄，沒人打電話報警；而且，我們既沒有時間、也沒有人力對這一帶進行拉網式調查；尤其是我們並沒有找到……呃……」他的聲音弱了下去。
屍體。這就是他想要說的！
萊拉真想奪過他手裡的圓珠筆！「問題是我還活著，對嗎？假如我死了的話，那你們全都要忙這事兒了！」
「女士……我想要告訴你的是……」
「聽著：」駕駛座上的警察終於大聲說道，「如果覺得有人跟蹤，請做好自我保護，僱用保鏢，或諸如此類的措施。」
萊拉來來回回地瞪著這兩個警察：「就這麼把我打發了呀？聽你們那話，這事兒就結束啦？」
拿筆的警察搖搖頭：「我們會提交報告；此外……呃……抱歉。」他的目光避開了。
買咖啡的警察下了車，陪著她走到了停車場；他倆冷靜地互道再見。
她坐上車，開出停車場，轉上了湖濱大道。她是財務專業人員，一直都遵章守法，就連超速行駛都沒有過；然而，自從回到了芝加哥，一場大火奪去了家人的生命，在國家大道被人跟蹤，而且還在埃文斯頓就感覺被人跟蹤，現在甚至有人向她開槍！可現在已無人可以求助，就連瓦珥也在外地：目前她已是獨自一人，孤立無援——除了那個倒在自己身上的男人！
她的目光不覺掃向密歇根湖。
長手指一樣的冰塊從湖岸向湖心延伸出去，消失在了黑暗而狂暴的湖水之中。他就在那兒某處，白色運動鞋……他沒有傷害我，分明還現出了欣慰的眼神。他很可能並不是摩托車槍手的同謀，可是，怎麼那樣巧，剛好就在槍手瞄準我時出現在那兒呢？如果他真的是一個見義勇為者，為什麼不逗留兩分鐘讓我對他說聲「謝謝」呢？
萊拉握緊方向盤。暖氣已經開到了最大，可她還在發抖。今晚可不是一隻狗兒嗅垃圾箱那麼簡單了！
假如摩托車槍手知道了我的住址呢？假如他先到那兒、就等著我回家一槍打個正著呢？也許，我不該再回到丹尼的家了——可我還能去哪兒呢？不明不白的，我就成了槍手的靶子！
突然記起了《天兆》；那是剛剛搬到紐約以後就去看的。前半部分讓她著迷不已，甚至得出了一個結論：世界上最可怕的，就是被人追蹤而不知那人是誰，而且無法弄明白！一旦發現那傢伙只不過就是普通的外星人時，馬上就覺得這個故事平淡枯燥、沉悶乏味。
但願我也那麼幸運！
然而萊拉還是回到了丹尼的公寓，但一進門的第一個行動是拿出所有的刀具放在吧檯上，以防萬一；然後檢查電話，確信線路暢通；接著把門鎖上、開啟，反反覆覆好幾遍。
她取出丹尼的厚絨布長袍裹在身上，隨即聞到一股微弱的雅男士香氣；然後去廚房抓起一瓶波本，灌下一大口，扔掉瓶子。喉嚨立即如火燒一般；但幾分鐘以後，一種溫暖舒適的感覺就充滿了全身，於是覺得應該把心思放在另外的事情上——應該試一試；轉移思緒會有好處。
於是她坐到了丹尼的電腦桌前，開機以後，在谷歌裡鍵入「達爾·甘特納」——她驚訝得直眨眼睛！一連串的網址和連結不斷增加，足足有十多個網頁！
達爾·甘特納生長於底特律市郊的德娒川克，那是一個產業工人聚集的小鎮。他的父親是福特公司工會的談判代表，母親是家庭主婦；父親在美國聯合汽車工會組織的一次罷工中被解僱以後，母親只得去一家油漆廠打工。
達爾品學兼優，曾獲得全國優秀獎學金；1967年秋季，被密歇根大學錄取並獲得全額獎學金——與我父親同一年入學！他倆肯定是在那兒認識的。
達爾的專業是歷史學，但顯而易見的是，他的大部分時間，都用於參加反對越南戰爭的抗議活動。大一那年的秋季，他就去了華盛頓，到五角大樓前示威抗議；68年春季，就成了b結束越南戰爭全國動員委員會/b的校園領袖之一，該組織是全國性的反戰聯合會，成立於1967年，旨在發動大規模的示威抗議活動。有幾張照片顯示，達爾與湯姆·海頓在一起（湯姆也是密歇根反戰全委會成員），還是sds（b學生爭取民主社會組織/b）的創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