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萊拉走回停車場時,冰冷的雨滴(還算不上雨夾雪)已經停了。即使這樣,路上也沒什麼車輛,行人就更少了。積雪覆蓋的人行道上,鞋印雜亂。她注視著這些鞋印:通常情況下這些隨機而成的圖案讓人心緒不寧,就在心裡把這些印記重新排列成整齊的線條與幾何圖形;不過,今晚見到類似的鞋印她不僅不覺心煩,反而步履輕快。

今天頗有收穫:找到了一個認識母親的人,記下了那人的名字——達爾·甘特納!此刻她迫不及待地要回到丹尼的公寓裡去搜尋達爾·甘特納。她必須找到那人,要登門拜訪,就像她現在對於雷達科爾家所做的一樣;那人知道母親的情況——肯定知道!

她走過拐角,儘量避開地面上看不清楚的黑冰。對於達爾·甘特納,詹姆斯·雷達科爾顯然嗤之以鼻。這也難怪,雷達科爾當時是大學的運動員,運動員與嬉皮士自然搞不到一堆。

老實說,萊拉也有些吃驚。她一直都相信,父親是一位務實的商人,依靠發現與培育新的企業來擴張自己的金錢帝國。萊拉進入金融界,很大程度上也是由於父親的影響。很難想象,父親這樣的資本家會與嬉皮士、反資本主義社會的反戰主義者搞在一起!又一想,嬰兒潮時代出生的商人之中,很多人都自稱在六十年代是嬉皮士;所以也可能是由於母親的影響,是她把父親拖下水的。

那麼,這個達爾·甘特納呢?他是否還沉迷於過去的政治生活之中?找到他以後,他會向我宣講權勢集團和這個帝國主義國家的邪惡本質嗎?不過,只要他真的知道母親的情況,我就必須和他打打交道。

眼前忽然亮了一些——原來是幾英尺以外有一盞街燈。她剛好走在拐角處,正想著心事,突然背後引擎聲大作——她猛地一轉身,才是一人騎著雙輪摩托車向她緩慢駛來。這車子似乎是突然變出來的,比起大多數雙輪摩托車來,更像是高科技產品:金屬部分藍光閃爍、灰色塑膠的車身外殼,整個造型猶如一隻猛禽的尖嘴!

騎車人戴著頭盔,帽簷遮住了他的五官;黑色皮夾克、黑色皮褲子、黑色長筒靴,但他抓著車把的雙手卻裸露著!寒風刺骨,本來應該戴著手套啊!

萊拉轉身繼續前行。對面走來一個高個子男人,身穿雙排扣羊毛大衣與牛仔褲,脖子上繫著圍巾,頭上戴著滑雪面罩,雙手插進大衣口袋,腦袋略微傾斜,似乎同時監視著萊拉與那個騎摩托者。

就在這時,她突然想起,冰雪覆蓋的大街上,騎摩托車兜風未免太不合時宜了吧?暖和的季節才適合!夏季出遊,秋天遠足——怎麼會有人在時值隆冬的黃金海岸騎摩托車呢?

摩托的轟鳴加大了,萊拉再次轉身。那車卻慢如爬行,近得可以看清帽簷是染過色的。車子停下,騎車人兩腳著地;燈光照在他的帽簷上,分化出五彩繽紛的光影;他一手按住油門,另一隻手伸進皮夾克(拉鏈開著一半),掏出一隻手槍!

萊拉一下子僵住了!時光緩慢羞怯而超然物外的地把這一切向她展示開來。那騎手舉槍瞄準。她吸了一口氣——料想這是最後的一口氣!只見火光一閃,撕破黑夜,隨即一聲巨響!她緊閉雙眼,等著疼痛橫衝直闖於全身,大腦一團混亂——睜開眼睛,自己依然站在原地,毫髮未損!那傢伙沒打中!可他那麼近呀!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呀?

她命令自己走開,可雙腳就像是在地上生了根!難道自己剛才就像一隻兔子,遇到危險靜止不動,就不會被發現?然而,說來也怪,那槍手突然暫停——剎那間,他與萊拉都一動不動,街燈清晰地勾畫出兩人的身影;然後,他再次舉槍!

就在他瞄準之際,突然有人撲向萊拉,兩人頓時撲倒在地;一個大漢把她壓在了地上,她掙扎扭動想要脫身,但那人太重,絕無可能!她剛開口喘氣,又是一聲槍響。

接著是一陣怪異的寂靜。萊拉嗅到了溼羊毛的氣味兒——雙排扣大衣!有人被擊中了?什麼動靜也沒有!

突然一聲嚎叫打破了寂靜——騎車人?或許還聽到了有人低語。然後,摩托車加速飛馳而去,車輪濺起潮溼的雪花與稀泥。隨著摩托車聲的消退,萊拉身上的大漢移開了。他還活著!萊拉一動不動地躺著。

那人想要站起來,但他的雙臂亂舞,行動相當笨拙;終於,他撐起了上身,很吃力地站了起來。

「你沒事吧?」萊拉聲音沙啞;這時突然回過神來:假如他是那個摩托殺手的同夥,怎麼辦?也許他來到現場,就是要完成同夥沒能完成的任務?

那人看著地上的萊拉;滑雪面罩依然蓋著他的面孔,萊拉唯一能看見的,就是他的眼睛:深黑而熱情,還有別的神情。萊拉並不擅長察言觀色,但也看出了欣慰的眼神。突然,他收回目光,一言不發,快步離開了。

「等等!停下!」萊拉撐起身子,大叫起來,「你誰呀?」

他朝東走向密歇根湖,萊拉目送著他的背影,只見他那雙膠底運動鞋消失於夜色之中——誰會在冬天穿著膠底運動鞋呢?

萊拉戰戰兢兢地站了起來,活動了一下四肢。身體各部分似乎都很正常,只是脈搏跳得太快;她不禁顫抖起來,從沒感覺到如此之冷,於是把大衣裹得更緊;一眼看見自己的挎包——居然還在幾碼之外的地上!於是抓起挎包,伸手去摸手機。

1碼等於3英尺,0.9144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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