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到了早上,萊拉就知道下一步該幹什麼了——前幾個星期她心裡恰似一團亂麻,不知所措,而今天煮咖啡的時候,甚至哼了起來!倒滿了一大杯咖啡,看一下時間:才7:30!喝了咖啡,洗個澡,穿好衣服,再看時間:8:05,但密歇根已是一個小時以後;於是開啟電腦,耐心地等待啟動;她搜尋那個號碼,然後走向電話機。

「校友會辦公室。」

一個女人的聲音,毫無表情,一副公事公辦的腔調;看來不是打工的學生,事情恐怕更為棘手。

「你好,我叫萊拉·希利亞德,我父親是貴校校友。」

「你有什麼事需要幫忙的?」

「不幸的是,我父親幾周前已經去世,他……」

「我深表同情。」

「謝謝。這正是我打來電話的原因。我正在芝加哥為他準備一個追悼會,想邀請他的一些同學參加,可我不知道該邀請誰、邀請幾位。」她遲疑了一下,「我希望您能給我一個在芝加哥地區的校友名單和地址。」

「你父親叫什麼名字?哪一年畢業的?」

「凱西·希利亞德。畢業嘛——呃……1971年」

「等等。」

《本尼和葉茨》的金屬樂器演奏聲開始傳來,萊拉等著;不久聽見「咔嗒」一聲,接著:

「對不起,我們找不到凱西·希利亞德就讀本校的記錄。」

「抱歉,我沒聽清楚;請再說一遍好嗎?」

「我查閱了1971屆學生名冊,還有這前後兩年的記錄,資料庫裡沒有他。」

「我不明白。我有他在校園裡的照片,而且我此刻就看著一張呢。」不知怎麼的就撒了這麼個謊,萊拉自己也覺得吃驚。

「我們只記錄每一個畢業學生的資訊;你父親會不會……呃……沒有……」

「你是說他退學了?」

「這只是一種可能性。或許他轉學了。」

「我……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倒是頗感意外。我可以肯定他的文憑就是貴校發的。我覺得他還曾經拿給我看過呢。」

「呃——」那女人拖著這個聲調,似乎表示她不能對查不到記錄或記憶錯誤負責。「我也很抱歉,不過,找不到記錄我也無能為力。」

萊拉直截了當地說:「求你啦!他……死於一場火災,剛好就在聖誕前幾天;事發突然,我必須做點什麼。我琢磨著……可我不知道該去哪兒求助。我真的想找到一些當年認識他的人。」

片刻之後,一聲嘆息。「我理解你有多麼的悲痛,多麼的心煩意亂;好吧,我把芝加哥校友會會長的電話號碼給你,或許他能幫你。」

「謝謝!」

萊拉結束通話電話,立即撥打剛才得到的號碼。一個悅耳的語音提示歡迎她回到大芝加哥地區密歇根大學校友會的玉米與藍太陽能汽車隊,她應該傾聽下列四個選項。但萊拉不理睬那些提示,只是一個勁兒地猛按0號鍵,其實不必那麼用力的;終於來了一個錄音回覆,這次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告訴她須在正午到下午四點之間撥打回來,還說,也許她應該到他們的網站去尋找答案,並且提到了校友會的網址。

沒等那背誦般的腔調結束,萊拉就結束通話了電話,接著端起咖啡走到窗前。街上的積雪已被鏟開,路兩邊形成了整齊的堤壩。積雪依然雪白,未被廢氣汙染,在陽光下閃爍不停。暴風雪過後的早晨為什麼總是如此完美?難道大自然真的在為頭天晚上的憤怒而道歉嗎?

她轉身返回。過去的幾周裡,她明白了悲傷存在於瑣屑的小事裡:掃描父親的檔案,整理弟弟的床鋪,聞到鬚後水的氣味兒——其實這些,也是一種溫馨的回憶;看著窗外完美的冬日,心中的黑暗就消失了一些,也就感覺到一種實實在在的希望。

傍晚,萊拉駕著丹尼的吉普去了芝加哥的黃金海岸;那一帶富得流油,分戶式公寓的售價都在上百萬美元,那些19世紀的褐砂石建築樣式的房屋還要昂貴。她停車於國家大道的一個停車場,然後步行繞過拐角到了阿斯托廣場。紫色的暮光拆分著白晝,西天的微光發出的訊號表明已開始日落。不過,一月依然寒冷,人們匆匆忙忙地走過——毫無疑義,他們是想著儘快趕回家去吃一頓熱騰騰的晚餐,在家安度溫馨的夜晚。

她下午就給芝加哥校友會打了電話,經過了一番軟磨硬泡之後,弄到了一個1971年畢業的校友名字;又在網上忙活了一陣之後,才找到了那人的地址與電話號碼。萊拉先考慮打電話,然後決定直接去找;這可有點兒冒險——他有可能不在家;而且就算他在家,也有可能當著萊拉的面砰的一聲把門關上!不過,她依然決定親身前往。

萊拉停在了一座三層樓的褐砂石建築前面,查對了一遍地址。一個巨大的飄窗從二樓伸出,燈光透出窗簾。好兆頭!面前小小的草坪圍著鐵柵欄,不過柵欄門並沒關上。又一個好兆頭!

她跨腳進去,一聲兇猛的狗叫突然傳出!她只好等著。狗兒不再叫了,她才走向前面的房門,試探性地按了按門鈴。這一次,傳來狗兒發瘋似的尖叫,卻也傳來一個低沉的噪音。

開門的是一個身材嬌小的亞裔女人,黑色的短髮夾著絲絲灰白;身穿綠色的絲綢和服與歐比,腰下的裙子後部隆起,腳下的涼鞋兩英寸厚。穿著8碼靴子的萊拉,此刻簡直就是巨人了。這女人緊緊抓住一隻小白狗的頸圈(這是一隻馬爾濟斯犬),狗兒還在叫著;萊拉剛剛想好要說話緩慢多用手勢,女人卻伸手示意暫停。她把狗兒拽進了一間屋子,然後關上門,犬吠聲就停止了。回到萊拉麵前,她直起身子,開始說話——她的英語無可挑剔,還帶著點兒中西部口音。

「您好!請問有何貴幹?」

萊拉好不容易才抑制住了自己的驚訝:「我……很抱歉打擾您;我想見詹姆斯·雷達科爾先生。」

「我是雷達科爾太太。他和您約好的嗎?」

「沒有。」萊拉覺得一陣緊張襲來;她只善於和數字打交道,而不是與人相處;也許,自己應該立刻返回,但如果真的轉身就走,那就永遠得不到父親的情況了。「我叫萊拉·希利亞德,我來只為一件私事……有關我父親的。」

雷達科爾太太一臉困惑。

萊拉不覺身子動了一下。「他最近去世了,可他曾經與雷達科爾先生同時期在密歇根大學上學,因此我……呃,我覺得雷達科爾先生有可能認識他。」

雷達科爾太太瞪著同樣滿臉困惑的萊拉。萊拉知道她糾結著是否讓自己進屋,只好壓抑著反身逃走的衝動。那婦人終於說道:「快進來,親愛的,外面太冷啦。我叫夏美。」

萊拉點頭致謝,一腳跨了進去,頓感一陣清新而舒適的溫暖襲來,還能隔門聽到那隻狗兒在抽鼻子。

夏美把萊拉帶進了客廳,然後啪嗒啪嗒地走進了門廳。萊拉坐在一把挺直的靠背椅上,卻覺得極為舒服,不覺大感意外。屋裡什麼都是竹器:百葉窗、燈具、落地式屏風;其餘的都是黑木傢俱;松樹與茉莉花的清香飄蕩於空中。一盞聚光燈下面的角落裡,一個黃紅色玻璃碗,其形狀猶如一朵巨大的鮮花。奇胡利作品——這就是人們所說的!

不過,富裕人家常常見到的那些雜物,這兒卻見不到;萊拉感到既溫馨舒適又精力充沛——也許,還真有「風水」這種東西!

另一間屋子飄過來一些低語聲,先是夏美的,然後是一個深沉的男聲。片刻之後,夏美來了,身後跟著一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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