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拉走出埃文斯頓圖書館的時候,差不多天都黑了;她花了兩個小時搜尋印第安納州的艾利絲·門羅,儘管用遍了所有的搜尋引擎、查遍了所有的資料庫,除了加拿大作家艾利絲·門羅以外,一無所獲;只是姓氏的拼寫略有不同!萊拉止不住想啊:難道上帝給我開了個宇宙玩笑!
儀態優雅、髮型時尚的圖書管理員主動提議,要為萊拉把印第安納州好幾個城市所有姓門洛的人都列印出來,但萊拉對她說別麻煩了。她根本不知道母親家住何處,就算他們依然還在印第安納的話。
她步履沉重地走過幾個街區,返回丹尼的公寓。天色差不多黑定了,雪花依舊飄落,積雪染白了人行道,淹沒了她的腳步聲。一個男子在人行道上剷雪,但落雪的速度與他剷雪的速度幾乎一樣快!她快步走了過去;雪花不斷飄落,乾燥與嚴寒使她喘不過氣來!這樣極端的天氣,紐約的冬天可沒有過。
萊拉推開丹尼公寓樓門以後,只見門廊角落裡堆著一些箱子,正是從父親的公司運送來的;於是上樓換了一身牛仔褲和運動衫,然後下樓把那些箱子全都搬進了丹尼屋裡;倒了一杯葡萄酒、開啟了客廳的電視以後,再來處理那些箱子。
把箱子搬進書房以後,就開始開啟來檢視;第一個箱子裡全都是書和照片;又開啟一個,又是些書,但也有一些她用父親辦公室電腦資料製作的光碟。她開啟丹尼的電腦,把一張光碟插進光碟機,然後等著。光碟上有標題(當然是數字編號),還有錄製時的日期。
這一張標題為《凱西1-011710》。點選光碟圖示,就跳出一連串檔名;她仔細瀏覽。有些明顯是客戶資料,像催化劑有限公司啦,pdt技術啦之類的(很可能都是些剛成立不久的公司);pdt聽上去好像還有點兒熟悉,準是經營得很好吧;有些是父親寫的文章,有關財富創造和債券配售策略方面的;還有的是一些網站連結;她點開一些一看,都是有關如何處理創業啟動階段問題的網站。
突然傳來一陣歡呼聲,那是電視節目裡的。新聞仍在播報,歡呼聲來自於一段關於即將進行的總統選舉的報道,是一位候選人正在進行煽情的演說。像往常一樣,媒體總是造勢,總是在投票開始之前就預測甚至宣佈誰將是贏家。父親過去常說,選舉大戰就像一場拳擊比賽,唯一的區別就是,選戰要打15個月,而不是15個回合。
萊拉迫使自己把思緒收回到光碟上。她不斷對自己說,自己也不知道在尋找什麼——其實並非如此。她想要尋找的,是能揭開母親家族秘密的任何東西,包括起源和傳承盛衰等等。
一個小時以後,她才找到了有點兒值得看的內容;那還是在休息了一下,打了幾個蛋烤了一個百吉餅之後、開始播放第三張光碟的時候。大部分檔案與其他光碟一樣,都是與公司業務有關的:資產負債表啊、利潤與虧損啊什麼什麼的。其中有一個word檔案,標題叫作《個別指導》,她點開一看:《如何在檔案中隱藏影像》。這是一個有關速記式加密的初級讀本。她搜尋了一下,速記式加密的解釋是:
bi「又名速記式加密演算法,也叫隱寫術,即把資訊隱藏於檔案之中,除了檔案接收者之外,其他任何人都不知道該檔案的存在。」/i/b
隱藏資訊?父親為何想要了解這方面的東西?她接著讀下去。要讀到加密資訊,還需要一系列的步驟。唯一的辦法就是要用一種特別的軟體。於是她返回到《個別指導》。顯而易見,無論建立該檔案的人是誰,都必須假定父親擁有該軟體——開啟資料夾所需要的指令、必須點選的連結之類的。她在光碟裡搜尋那個軟體,但要麼找不到,要麼就是隱藏起來的,因為什麼也沒發現。
萊拉站起身來,走到視窗。顯然,父親的秘密並沒有隨著他的去世而停止。她拉起窗簾,向下看著街上;街上行駛的車輛很少,車前燈照亮了穩步飄落的雪花;積雪覆蓋大地,萬物一片蒼白;天光顯得怪異,卻又勝於黑暗。
她回到電腦前,試著開啟最後那個檔案。檔案沒有名字,只有一個編號:082768.她笑了:這正是她想要的。開啟以前,她依然先點右鍵「屬性」。這個檔案是jpeg圖片,建立於2003年4月17日。五年以前。
她剛開啟這張圖片,脈搏就一下子加快了:一群年輕人,其中一個就是母親!母親面對鏡頭,那一頭金髮、那微笑的樣子與萊拉在家裡看到的那張母親唯一的照片中一模一樣。萊拉審視著這張照片——與家裡那張是同一張底片洗出來的,只是家裡那張父親剪掉了其他人,放進了家庭相簿。
這是一張彩照,但畫質粗糙不很清晰,像是很久以前拍的。照片中還有五人:一女四男。母親和那個女人在前排。那女人個子較小,一頭銀灰色的長髮,低胸圓領無袖衫配牛仔褲,一副無框眼鏡,兩隻肩膀一高一低,一隻手臂好像攬著母親。
那女人後面是一個褐色捲髮的小夥子,他的雙手搭在金髮女人的雙肩上,身穿棕色背心,脖子上戴著串珠項鍊。萊拉盯著他。這男人有些面熟——非常面熟!天哪!就是父親!
不錯,就是他!那熟悉的眼睛,熟悉的五官,自己與他大不相同。那熟悉的帶有挑戰性的表情——每當他有決斷性的意見並且要你知道的時候,總是這個表情!照片中,他最多不過十八九歲,但很自信,甚至英氣勃勃——萊拉覺得。
母親身後還站著一個男人;他比父親足足高了一頭,黑髮直下齊肩,又高又瘦,穿著一件t恤,上面是大寫的印刷體bmobe/b;雙臂垂直地吊在兩側——這與父親形成了鮮明的對照。
另外兩個小夥子站在兩邊:左邊的個兒小但肌肉發達,身穿牛仔褲t恤衫,t恤衫上面是一個和平的標誌,一張印花大手帕繫著一頭及肩的金髮;右邊的是個英俊小夥兒,黑眼睛黑頭髮,白色的短袖襯衣,口袋上一個短吻鱷圖示,長長的連鬢鬍子,頭髮顯得較短。鱷魚男是唯一沒看著鏡頭的人,他當時朝向父親,似乎快門按下時正對著父親說話。
照片的背景是亭亭如蓋枝葉繁茂的樹林,是在公園裡拍的;微風輕拂,母親的金髮繞頭飄飛,好似暈輪;母親和另一個女子面帶笑容,男人們卻都沒笑意。
萊拉再看了一下檔案編號:082768。她自己是按日期編號的,假如父親也是這樣,就表明是1968年8月27號。四十年以前。難道,這就是拍照的日期嗎?父親當時應該在讀大學,密歇根大學。不對。時間不對。還有,瓦珥說過,父親大一結束時就退學了;那時應該已經回到了芝加哥。
shereturnedtoproperties.thephotomighthavebeentakenfortyyearsago,butthefilehadbeencreatedonlyfiveyearsago.whichmeantthatwaswhenhe’dscanneditintohiscomputer.orreceiveditfromsomeoneelse.orfounditontheinternet.shetappedafingeronthemouse.no.thatcouldn’tbe.thepictureofhermotherhadbeeninthefamilyphotoalbumforyears.hemusthavehadthephotoforalongtimeandonlydecidedtoscanitfiveyearsago.sheunderstood—ifthiswastheonlyphotoofhermother,herfatherwouldhavewantedtomakeadigitalbackupforsafekeeping.
她返回到屬性。照片可能拍於四十年以前,但這個檔案僅僅建立於五年以前,這表明那就是他掃描進電腦的時間,要麼就是從別人那兒收到的時間,或者就是在網上找到這些照片的時間。她一根指頭在滑鼠上輕拍。不,不可能。母親的照片在家庭相簿裡已經有很多年了,父親肯定很久以前就有那張照片了,只是五年前才決定掃描下來。她能理解——假如這是母親留下的唯一照片,父親當然要做一個數碼的備份以便長期儲存。
突然,她看到了新的線索——該檔案於12月22號晚上7點有人檢視過。發生火災的頭天晚上!難道父親曾在火災的前一晚開啟過這個檔案?難道他經常檢視那張照片,緬懷青春的歲月、緬懷早已亡故的摯愛?
她又一次凝視著母親。母親處於照片的中心,還不僅僅是位置!其他人圍著她猶如輪子的輻條一般,她處於核心地位;略帶羞怯的微笑正對著萊拉,幾縷頭髮圍著臉龐,母愛穿過時光而來。萊拉從沒真正想念過母親——對於一個並不真正認識人,怎麼可能思念呢?儘管如此,她的喉頭還是一陣發熱。
艾利絲·門羅(1931—),加拿大女作家,2013年獲諾貝爾文學獎。
萊拉查閱的母親名字是alicemonroe,而加拿大諾獎女作家的名字是alicemonro,只是少了一個「e」字母。
mobe:結束越南戰爭全國動員委員會,美國六十年代的反戰組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