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切羅基酒吧掩藏於席勒公園的郊區,窗戶上現出紅藍兩色的霓虹燈招牌,給人以神秘莫測、黑暗陰森的感覺,專門迎合那些想要避開人們視線的人——那些不想要人們知道他們身份,也不想要人們知道他們要去何處的人。也許,他們相互之間都不認識。

達爾緩緩地喝了一口啤酒;這是他第二次來了,和第一次並沒什麼不同:酒吧裡還是上次那些人,還是瀰漫著相同的雪茄煙霧,還是那種相同的飛機轟鳴聲震動著牆壁和玻璃;但這一次,他覺察到了冷漠。

他在附近一家提供膳宿的家庭旅館租了一個房間,說自己被奧黑爾機場行李處解僱了,然後被老婆掃地出門。女老闆瞪著他,明顯不相信那些話,但還是租給他了那個房間——誰都需要現金。他又找到了一個洗盤子的工作,不過這次,是在一個自助餐廳裡。他希望有足夠的時間來謀劃下一步行動。

整個下午,達爾都在圖書館上網;發現就在幾周以前,凱西·希利亞德家裡毀於一場大火,其雙胞胎子女之一,那個叫丹尼的男孩,和他一起葬身火海;那女孩當時不在家,因而倖免於難!讀到此處,他震驚不已,於是急匆匆跑去找到一處付費電話,撥打雨彩的號碼。

但接電話的不是雨彩,而是一個悲痛欲絕的男子;那人自稱是雨彩的丈夫,說她已於12月份在i—94公路上不幸身亡,那是一場詭異的車禍;那天她駕車從芝加哥返回的途中,車子突然轉彎衝下公路掉進路溝,打了個滾兒就起火了;警方推測她當時伏在方向盤上睡著了。

「你是她的生前好友嗎?」雨彩的丈夫問道。

「你失去了親人,我對此深表同情。」話音未落,達爾立即結束通話電話——他開始全身發抖,似乎裸身踏進了一個裝滿冰雪的浴缸!

此刻,在切羅基酒吧裡,達爾俯身於吧檯上,竭力想把這一連串事件理清楚;他具有學者般的頭腦,強項之一就是善於分析,不同於父親:父親只是個在流水線上幹了30多年的汽車工人,大部分時間也只是在聯合工會里充當廠裡的工人代表;在一次激烈的罷工鬥爭中,父親遭解僱,他一家的生活也就隨之毀了——威爾·甘特納這樣的男人是不能失業的!達爾當時才14歲,不由得怒火中燒:福特怎敢毀滅父親的自尊?他說,爸爸,在哪兒不是幹活兒啊?說不定在其他地方你還幹得更好呢!然而六個月之後,父親就在自家的地下室裡上吊自盡了!達爾發誓,一輩子也不要指望那些大公司!

他把啤酒杯子在吧檯上滑動著繞來繞去,同時避免著白色的汙漬浸進木質檯面:他曾回到芝加哥,給泰迪打過電話,和雨彩見過面,本想去找凱西,卻到密歇根去見了菲利普·克爾,返回駐地卻發現有人來動過自己的房間;接著,幾天或幾周以後,雨彩就死於一場車禍,凱西父子死於火災!邏輯學告訴他,這一連串的事件絕非巧合,這些事件的連線點就是他返回芝加哥!他閉上眼睛,只覺肩頭重若千斤!

睜開眼時,達爾注意到幾英尺以外的一個女人:她穿著厚厚的黑色毛衣、牛仔褲、工作靴,正在調變一杯雙份威士忌;她儘量顯出漫不經心的樣子,年已四十好幾,甚至可能已滿50;一頭赤褐色的短髮攏在了後頸部,那髮色似乎不太自然;不過除了腰部稍顯厚實,身材還算不錯。

然後端詳她的臉部:甜美的面容,v型的髮際線,小巧的鼻子,豐滿的臉頰,疲憊而誠實的眼睛。達爾一直盯著她,似乎發出了磁性,直到她看了過來。

通常情況下,若是被人注意,達爾都會轉過臉去,恨不得消失於不知不覺之中。

可今晚不知怎麼的,達爾卻沒有避開。他倆相互鎖定目光,那女人臉頰泛紅,現出一絲微笑。他頓時覺得不自在起來——久違了,這種感覺!差不多四十年了吧?體內某個隱秘之處開始攪動,而他本來以為那裡已經永遠地麻木不仁了!天哪!怎麼辦?

突然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使得整個酒吧震顫起來,接著是一連串的酒水與之共鳴的噴濺聲。達爾不安地掃視周圍——但其他人好像若無其事!他真想不通為何如此!剛才那個女人這時看向他,伸出一根指頭向上一指;達爾看向天花板,看見燈具晃個不停,這才意識到是將要著陸的飛機低空盤旋所致。他身子向後仰了一點兒,覺得兩頰發燙。

那女人等了好一陣,終於開口了:「我們交了那麼多稅,他們至少應該改變一下飛行路線吧;你怎麼看?」

達爾向她飛快地點了一下頭:「對不起,我聽不見。」同時不覺困惑起來,便伸手撫摸著下巴;打從密歇根回來以後,他就蓄起了鬍鬚。

女人搖了搖頭:「開個玩笑罷了。」

「哦。」他吃不準自己是否聽懂了這話,只是覺得更加窘迫。

但那女人起身離開自己的凳子,走過來一屁股坐在了他旁邊的空凳子上:「我叫茜茜。」

「達爾。」他伸出手去。

女人抓住達爾的手,表情頗為有趣;這讓達爾覺得,茜茜生活在不大握手的圈子裡;她的手溫暖柔和。

「‘達爾’是一種什麼樣的名字呢?」

「達爾文的簡稱,正如查理之於查爾斯一樣。」

作者「莉比·菲舍爾·赫爾曼」的其他小說

加倍償還》《面紗與革命》《另類間諜》《錄影之謎》《毒性》《絕地反擊》《迷失哈瓦那》《謎案鑑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