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彩燈不亮了!」
丹尼·希利亞德驚呼道,連忙從牆上拔掉插頭。
他姐姐萊拉抿著咖啡。「昨晚上還亮著呢。」
「呃,可今天早上就不亮了。」
「你不會是最後一個擺弄它們的吧?」
「嗯……那麼還是我的錯啦?」
「這可不是我的意思。」
「你那話留著說給陪審團,萊拉。」丹尼眯起眼睛。「不管什麼事搞糟了,你總是馬上就怪罪我!我要上樓了,去他媽的聖誕節!」他跺著腳走出了屋子。
萊拉看著他離去的背影。也許,回到家裡的想法並不是原來所想的那麼美妙。她並沒打算回來——倒不是由於父親的緣故。父親需要她,她也享受被人需要的感覺。可是她的雙胞胎弟弟,丹尼,卻是另一種情況。兒童時期,他倆形影不離。「這就是娘肚子裡的夥伴呀,」父親常常打趣地說。然而到了青春期,丹尼就煩躁不安起來,明顯為自己的膚色感到難受;心裡的難受轉化為自憐自哀——丹尼最終變成了受虐狂,常常需要萊拉欺辱他,才能平靜下來。
其實,對於丹尼回「家」過聖誕假期,萊拉倒是頗感意外。他在埃文斯頓的公寓離這兒只有幾英里,但父親想要孩子們回家一起過聖誕。聽到丹尼勉強同意時,萊拉覺得這是一個好兆頭:也許丹尼度過了青春期的難關。此刻,她卻沒那麼樂觀了;但願丹尼不再吸毒——那會讓父親傷心至極!
於是她放下杯子,站起身來,走向那棵七英尺高的聖誕樹。這是昨天才送來的。她拿起一串彩燈,檢視附在電線上的白色標籤:沒有ul的,只有一堆字母和數字。
她走過去把插頭插回電源插座。微小的粉、藍、綠光突然亮起,在樹枝上閃爍不停。她眉頭一皺:這些燈沒問題呀。剛才準是短路了。她看了一眼那些裝飾品盒子(那都是她從閣樓裡搬下來的),成打的飾品依偎在好幾層薄薄的紙巾裡。原本打算今天下午用它們來裝飾聖誕樹的。熱奶油朗姆酒和樹枝修剪——這是希利亞德家的傳統。瓦萊麗姑媽也會過來相聚。萊拉決定開車去布萊恩雜貨店再買一些燈泡。
她拔掉插頭,走上樓去。房間裡的擺設依舊和她離家以前一模一樣。鏡子邊上,塞滿中學時期的紀念物。那些玩具動物依然堆放在牆角。一個10英寸高、8英寸寬的相框依舊立在衣櫃上,那是奶奶的遺像;已經過去六年了,她依然思念奶奶。奶奶之死打碎了她的小天地。難道生活不應該擴大她的視野?不應該帶給她新的體驗、見識新的人物?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麼,為什麼她覺得自己的天地在不斷縮小呢?
匆匆套上厚毛衣、牛仔褲和靴子以後,她走進衛生間,把頭髮梳成馬尾辮。黑頭髮,黑眼睛。「我的吉卜賽小姑娘,」爸爸曾經這樣叫她。不像丹尼,丹尼是淺黃色頭髮,藍眼睛。沒人會認為他倆是雙胞胎;甚至有人不相信他倆是一母同胞。不過話說回來,要是她沒見過自己嬰兒時期的照片——奶奶給他倆相同的穿著打扮,他倆至少兩歲以前都一模一樣——她自己也不會相信!
她洗了臉。畢竟三十八九了,要用一些化妝品才行,於是勉勉強強猛地刷了幾下唇膏;耳邊響起奶奶的另一句話:「即使匆忙之中,也要塗點兒唇膏,才會讓你顯得從容不迫」。
然後,她快步跑下屋後的臺階,進入前廳,從掛鉤上取下派克大衣,走到父親的書房門口並敲門。
「請進。」
她推門進去,外面的光線趁機從簾子邊緣湧入。屋裡唯一的光線來自於電腦顯示屏。父親正伏案於此,臉上跳蕩著一層淡藍色。
「嗨,爸爸!我只是想告訴你我要出去一趟。」
「好的,寶貝兒。」
「需要帶點兒什麼嗎?」
「什麼也不需要;我只是看看新聞。」
她掃視了一下,沒看到有報紙;嘴角浮現出一絲微笑:與其他方面一樣,父親看新聞也在網上了。要說跟上時代,網際網路興起的第一階段他就介入了其中,他和阿爾·戈爾都是。
「有什麼新鮮事嗎?」
父親聳了聳肩:「公牛隊贏了,熊隊輸了。」說罷抬起頭來,眼睛微微眯著,似乎這才看見是她。「你說要去哪兒?」
「聖誕樹的彩燈不大對勁兒,我想去買些新的。」
「今下午要修剪樹枝呀。」
「所以我現在就要去啊。」萊拉走了過去,吻了一下父親的頭頂。「莎蒂去哪兒啦?我在廚房沒見著她耶。」
莎蒂是他們的管家,從這對雙胞胎很小的時候起,就開始處理他們的割傷與擦傷,他們發脾氣就來哄他們,還有寬大的膝蓋讓他們坐上去。最值得一提的是,她做的餡餅是密西西比河以東最好吃的。萊拉還記得,七歲時,爸爸和弟弟去參加一個野營旅行活動,她自己受邀到鄰居家吃正餐。但那天莎蒂已經做好了藍莓餡餅,那是萊拉最愛吃的;於是,到了餐後甜點端上桌來時,萊拉公然說她寧可回家吃莎蒂做的餡餅!當然啦,父親回來以後,巧妙地打了幾下她的屁股;不過,那時她已經吃下幾塊了!
「有時候路上塞車,」父親答道;這話把她帶回了此刻。
「真的不需要什麼嗎,爸爸?」她指著靠在桌旁的柺杖,「你的髖關節也不需要?」
「看在上帝分上,求求你了,萊拉,我不是殘疾人,只是換了個髖關節。」
「這我知道啊。」
「本該很多年以前就去做這個手術的。」他「噓」了一聲示意女兒快走。「快走快走,別擔心莎蒂,她會趕來的。」
「那就最好,她答應過要做藍莓餡餅的。」
父親向她看過去:「嘿,你倒是說說看:你老是談論吃的:剛剛吃了什麼,計劃著吃什麼,盼望著吃什麼——可為什麼還是瘦成這個樣子呢?」
「這可就是我的訣竅囉:正因為老想著吃、老談論吃,才消耗了我全部的卡路里!」
父親揮手讓她出去,依然笑著。
「我可以開米亞達去嗎?」萊拉不想用丹尼的吉普,免得加深與丹尼的隔閡。
父親拉開抽屜,掏出車鑰匙,扔了過去。
出了門,她嗅到了寒冷的空氣中一股金屬味兒——這是下雪的徵兆;天色陰沉,烏雲渾濁,也證實了這一點。其實白色的聖誕節也沒那麼糟糕。她剛把米亞達倒出車道,就發現還必須在柳林路拐角處停下,因為前面一輛出租卡車正在緩慢地轉入一個私家小巷。好奇怪耶,誰會在聖誕節前幾天搬家呢?
布萊恩雜貨店隱藏於溫內特卡一條寧靜的街上,似乎一直都是那個樣子。店裡商品應有盡有——既有人們明顯覺得需要的一切,也有看到了才知道自己需要的那種物品。店老闆名叫薩姆·布萊恩,幾年前曾跟著侄女出了遠門,但如今他每天都來開門營業;儘管已有八十多歲,滿頭白髮,腰也伸不直了,但無論要找那種商品,他都會準確無誤地馬上找到。
「嗨,薩姆!」萊拉說道,「怎麼不在佛羅里達過冬啊?」
「過了新年就走,寶貝兒。」對於薩姆,五十多年以來,這兒人人都是「寶貝兒」。萊拉覺得,其實薩姆很可能叫不出她的名字。「生意最繁忙的季節,不能丟下這個陣地;你說,我能丟下嗎?」
萊拉笑了,接著問聖誕彩燈放在哪兒的;薩姆指了指最遠的那個貨架通道。萊拉一下子就找到了,挑了兩箱。店裡非常暖和,她解開大衣拉鏈,瀏覽整個通道,檢視著烤箱、連指手套、玩具、急救箱、紙牌等等。她還記得,丹尼開始收集微型金屬小車時,弄得滿屋子到處都是;奶奶被絆倒了無數次,只好威脅說:如果丹尼不把那些玩意兒收好放在一處,她自己就要搬出去住!
付款時,她不覺想著:這家店子還能開多久呢?北岸黃金地段的這些房產,後面還有停車場,地產商們肯定早就垂涎欲滴;薩姆的侄女若是我的客戶,我就會勸她等到老人過世才賣,就可大賺一筆。但這應該是專業人員的聲音,不應該是一個愉快購物的小女孩說的,何況購物之處還是孩子們的天堂呢。
回到停車場,突然聽見一個清晰的聲音高聲說道:
「是你嗎,萊拉?」
她轉過身來,只見一個女人笨拙地走向她;那女人紅紅的臉龐,豐滿的身材,厚厚的冬衣讓她顯得臃腫;身上有一種熟悉的東西,尤其是說話的聲音。
「真的是你啊!」那女人走近,臉上一下子綻放出笑容。
萊拉終於認出了她:「安妮·戈薩基!你還好嗎?肯定有十五年沒見面了!」
安妮和萊拉住得很近,只隔幾個街區。她倆上過相同的學校:克勞島、沃什伯恩、新實驗者;一起參加女童子軍低幼年齡段、接著一起升入女童子軍後兩個年齡段(安妮的母親還當過女童子軍的隊長),直到萊拉公然把童子軍比作希特勒青年團而退隊以後,她倆才沒再往來。
「見到你真是太好了!安妮驚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