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達爾去了陸海軍剩餘物資商店,買了一條褪色的卡其布褲子、一件藍襯衫和一件雙排扣大衣;然後穿上這些新衣服,乘公交車奔赴格蘭德·哈芬;車子繞行至密歇根湖東岸,花了六個多小時,途經加里、聖·約瑟夫、霍蘭德三個站。他是在底特律附近長大的,雖然格蘭德·哈芬在本州另一邊,但他非常熟悉這個城市:夏天這兒人滿為患,是密歇根州最受歡迎的度假勝地之一,此刻卻彰顯出11月份的冷淡荒涼:陰暗的天空像要下雪,冰冷的湖風直接鑽進他的外套。
他本想搭便車去那座別墅——雨彩說過,那房子靠近通向費利斯堡的路上。但此刻路上車輛很少,而且沒人讓他搭車,他只好決定走完這三英里路程;只能緊靠湖邊,免得迷路;湖裡白色的浪花洶湧翻騰,冷酷地提醒著他此行的目的。正當他轉彎時,突然感覺有人盯梢!他猛地一轉身,卻什麼也沒發現——除了一片荒涼蕭索!
走了這麼長的路,他不得不停下來喘幾口氣;這一停就是好一陣子,眼睫毛上也覺得溼溼的了;他也沒戴手套,因為忘記了湖風如此寒冷。簡直都想要趕車回芝加哥了!儘管車上汽油味兒難聞、座椅狹小,但比起在這寒風中來,也肯定暖和舒適得多!
他走了一個多小時才找到了那處別墅,就在一道雙重的鐵柵欄面前停下了。柵欄的一邊是一個木結構的門衛室。雨彩說過保安24小時執勤,但他並沒看見有人。他抓住柵欄門上的鐵把手一拉——紋絲不動!往雙手吹了幾口氣以後再試,還是拉不開。
他走到門衛室;門卻沒鎖,進去才發現裡面也沒暖氣,但可遮風擋雨,於是跺了跺腳,然後坐在了窗下一個鐵製凳子上;須臾便冷得鼻涕直流,只好摩擦著自己飽經風霜的皮膚,很想要暖和起來。走了這麼遠,他已筋疲力盡,此刻到了目的地,反倒想不出究竟該怎麼辦了!環視屋裡,想看看有沒有電話或對講機,卻什麼也沒有——除了門對面牆上的一個小盒子!他嘆了口氣:這時倒並不急於返回芝加哥了。
他閉上眼睛,默唸經文。四十年前,他練過超覺靜坐,至今有時也偶爾用用這個方法來讓自己冷靜下來;此法能讓他放鬆,還能恢復精力,平復心境。此刻他默誦著那些音節。片刻之後,突然聽見車輪碾在碎石路上的吱嘎吱嘎聲,他一下子睜開了眼睛!
一輛黑色的凱迪拉克停在了大門的那一邊,車裡是兩個身著深色西裝的男子;司機戴著墨鏡(並無太陽),副駕座上那人手機緊貼耳朵(兩人好像都沒看到達爾);打手機男子點了點頭,大門隨即緩緩開啟,凱迪拉克滑行而出。
達爾等著,只見車子上了主道、瞬間不見蹤影,隨即一躍而起,衝了出去——大門正在緩緩關閉;他閃身而入,剛好就在合攏以前!
他步履沉重地又走了半英里,途中經過一片了無生趣的樹林;樹枝在寒風中戰慄,黑色的銳角形伸向天空;走到近前,飄來了微弱的常綠植物的氣味兒——應該是美國五針松吧。
不知怎麼的,樹林一下子就沒了,眼前出現一座房子。房子很舊,形狀不成規則,好像是分幾次擴建而成的。人字形的屋頂以不同的角度傾斜,偶爾有小塔樓凸起在不同坡度的交接處;主要的側樓好像有三座,但它們相互向後摺疊,很難分清一座樓何處結束另一座樓何處開始;園林景觀掩藏了房屋表面的大部分,不過依然可以看到一些白色的牆壁,儘管已經褪色。
他走向一扇紅門——這是下公車以後唯一見到的一點兒色彩。沒有門鈴,他只好用門上的黃銅門環重重地敲擊。隨即響起了腳步聲,好像有人正等著他似的。
開門的男子約6英尺高,身材瘦削,滿頭白髮濃密,眼睛很小,帶著頭巾,臉上有一些皮疹;身穿定做的毛織西裝褲,灰色毛衣顯得柔軟而暖和——達爾恨不得自己也穿著這麼一件!
「你還忘了什麼?」那人問道,語氣有些惱怒。
達爾攤開雙手:「你說什麼?」
那人吃了一驚,不覺後退一步:「你不是……」他審視著達爾,眼神詫異。「你誰啊?怎麼進來的?」
「我叫達爾·甘特納,趁著凱迪拉克出去時進來的。」
那人一動不動,只是眉毛上揚,稍顯驚訝;片刻之後,說道:「呃,不管怎麼說,我們終於見面了。」他把達爾打量了一番。「凍壞了吧,怎麼不進屋?」
達爾點點頭:「謝謝。」
達爾一腳跨了進去;那人說道:「我叫菲利普·克爾——當然你早已知道。」他轉身按了一下門旁牆上的對講機按鈕:「曼紐拉,請送些茶點到書房來。」
對講機傳來一個口音很重的女聲:「霍凱。」
達爾大吃一驚。多年前,他曾和菲利普的父親共進晚餐;根據那次的經歷判斷,菲利普並非他所想象的那個樣子;不過話說回來,現在他並不真正瞭解克爾那一家了——雨彩、凱西也一樣。他跟著菲利普走過一道長長的走廊,菲利普的皮鞋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音,他自己的膠底運動鞋則悄無聲息。菲利普領著他進了一個小而舒適的房間(窗外是密歇根湖),指著窗前的兩把皮椅子說道:「請。坐。」
達爾坐了下來,凝視著窗外:岸邊伸出去一個荒涼的碼頭,洶湧的波濤重重地擊打著那些停泊船隻的設施;假如自己在那些波浪之中,很可能消失於其間。
菲利普清了清嗓子:「請說說吧,經過了這麼多年,我還能幫你些什麼?」
達爾收回了思緒:「你還肯見我,我真的很感激。我想,你的父親恐怕就不會這麼以禮相待囉。」
菲利普輕輕一笑:「我又不是我父親。」
「我明白。」達爾直起上身。「我認為不必糾纏往事,你知道的;但我在裡邊時,曾收到一封信,想問問你關於此事。」
菲利普抬起頭來。
「寫信人是喬安娜·克爾。」
菲利普一下子愣住了;片刻之後:「我前妻?」
達爾點了點頭。「信中說,塞巴斯蒂安臨終前修改了遺囑,說他一直都很內疚對不住女兒,說是要補償她,要把一半的遺產留給亞力克詩的子女。」
菲利普腦袋一偏。
「信中還說,由你全權負責,支付那些款項。」
菲利普好像要說點兒什麼,但這時女傭進來了,端著一個托盤,盤中一個茶壺,兩個茶杯以及茶碟,還有一盤牛油甜酥小餅乾。她把托盤放在兩人之間的小茶几上,臉上毫無表情。達爾知道,僱工們大都這樣:喜怒哀樂,都用幹活來掩飾。
「謝謝,曼紐拉。」菲利普說,語氣中有一絲兒優越感。女傭走後,他咬了一口餅乾:「你剛才說……」
「我來這兒,不是為我自己,你懂的,」達爾說道。「也不是敘舊;我是為下一代的權益而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