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2008年,11月。

看見雨彩來到了餐館,達爾·甘特納頗感意外:其實,就連她還會給自己回電話都沒想到!片刻之後,達爾不禁納悶起來,自己這一生到底都幹了些什麼啊?只是一連串的失敗!定計劃總是雄心勃勃、目標宏偉,實行起來則漏洞百出,每一個計劃都半途而廢,全都沒有結果;然而並非因為缺乏嘗試。

是因為上帝,還是命運?或是人們所說的猴跳馬跳不斷折騰?顯而易見,那麼多計劃,總有一個適合他吧!可他總是幹著幹著,當初的計劃就變了。

其實他出來以後,第一個電話並非打給雨彩——那份榮譽屬於泰迪;當然啦,他並沒能聯絡上,只好發一條簡訊,留下手機號;這手機還是用第一份工資買的。才安安靜靜地過了一個月,然後又開始折騰了。還記得那天從一家大賣場出來時,簡直被這個已經變得富裕無比的資本主義社會驚呆了;而且,那些電話居然比香菸盒還小,這更讓他著迷:迪克·特雷西的手錶式電話居然快成了現實!

找到雨彩並不難,只要記起了她的真名。一天以後,雨彩回了電話;由於震驚而沉默片刻之後,問他現在何處。他先到了老城區——那是芝加哥他唯一熟悉的地方;但那兒物價高得離譜,最後只好棲身於羅傑斯公園。他說起自己在餐館裡洗盤子,電話那頭就傳來同情的聲音;於是他馬上說自己有可能提升為服務員,甚至調酒師,同時希望自己的語氣比較開朗樂觀;然後,他問雨彩能否幫個忙。

「你能幫我找個人嗎?」

「那得看找誰,」她答道。

四天以後,她來到了餐館,剛好在打烊之前。

達爾還在擦洗著一個大罐子,邊擦邊想著托馬斯·弗裡德曼在《世界是平的》裡面描寫的即時全球聯絡。他一直就愛讀書,因為窮人只能用閱讀來代替實際生活的體驗,況且,他還有40年的人生空白需要填補。雨彩推開旋轉門進來時,他才抬起頭來。

雨彩一下子就認出了他:「你簡直和40年前一模一樣,達爾!」

達爾雖然一向很愛虛榮,但也知道雨彩這話只不過是想讓他心裡好受一些。他個子雖高,但因缺乏運動而顯佝僂;無論做多少仰臥起坐,小腹依然較大;原本一頭黑髮,現在已經夾雜著鹽霜;瘦削的臉龐,已經出現了一些老年斑。只有眼睛還像從前(有人對他這樣說過):煙青色的眼睛,眼窩深陷,無法看清他的瞳孔,也看不清他的虹膜。他兩眼帶著穿透一切的神情,在大街上走過時,人們常以為他精神不大正常,紛紛避而遠之。

此刻,他倆進行了一場敷衍的擁抱——因為雙方都不知道除此而外,還有什麼動作最合適。雨彩的個子沒有達爾記憶中那麼高挑豐滿,但那一身牛仔褲配運動衫,卻也顯出身材勻稱;一頭灰髮依然又直又長,但臉上皺紋不少,而那眼鏡的鏡片,似乎比當年更厚了。

雨彩掃視了一眼廚房。達爾明白,她有些失望——這不無道理。牆上的油漆已經開始脫落,地上的油氈已出現破裂,大部分裝置還是50年代的產品。

「我去勞倫斯街金磚酒店煎餅屋等你,好嗎?那裡24小時都在營業。」

「行,我20分鐘後過來。」

「心定下來啦?」

「就算是野馬……」

她淺淺一笑,退了出去。

半小時以後,他走進了金磚酒店;門框上方是該店的黃色招牌,還有一個攝像頭斜斜地朝向人行道。他已經注意到商場、辦公樓、停車場街角等等,到處都安裝了那玩意兒——國家的耳目無處不在!

店堂裡,沒幾個顧客,員工倒不少。在吧檯入口處,兩個女服務員和廚師正在閒聊。雨彩在後面的一個隔間裡向他招手。他剛坐下,一個女服務員就拖著步子走了過來,問他想要點什麼,聲音頗顯疲憊。

雨彩端著飲料,目光從杯子上方看向他:「我買單。」

他點頭算是致謝,但並未顯出一絲自傲。

他身無分文,雨彩知道這點;當然,這並不是第一次了。他點了一份培根生菜番茄三明治,加上薯條和咖啡。女招待轉向雨彩,雨彩搖了搖頭說:「不要了。」

等到女招待給達爾端來了咖啡,轉身離去以後,雨彩才說:「亞力克詩的哥哥住在密歇根湖畔,他家過去的消夏別墅裡,一座大房子,就在湖邊,靠近格蘭德·哈芬。」

「謝謝,」達爾放下杯子。「意料之中。」

雨彩聳了聳肩。「那房子在私家車道上,前面有個門衛室;除非事先得到允許,你根本進不去。」

達爾想了一下,然後問道:「你怎麼找到他的?」

「並不難,用谷歌搜尋到的。」

達爾靠向椅背;他才剛剛知道谷歌,就在圖書館裡,但已為谷歌的搜尋功能所著迷。這時女招待端來了他的三明治。

「你咋想要了解她哥哥的情況呢?」

達爾解釋了一下。

「你給凱西打過電話嗎?」她問道;達爾這才記起:雨彩對什麼都很遲鈍,一直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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