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福克翻越木橋的護欄,站到岩石上。腳底光滑如冰,他不由得向下張望,立即感到步履不穩,身體搖晃。他抓緊護欄,拼命轉移注意力,盯著遠處,等待可怕的暈眩消失。天地之間的界線十分模糊,濃密的枝葉融入黯淡的暮色。

「勞倫!」福克高喊,儘量在壓過瀑布巨響的同時保持語氣輕柔。

聽到自己的名字,她畏縮了一下,但是並未抬頭。她穿著薄薄的長袖上衣和剛才見過的褲子,沒有外套,髮絲被飛濺的水沫淋溼,緊緊地貼著腦袋。儘管光線幽暗,卻還是能看出她面色鐵青。福克暗暗思忖,不知她忍受著嚴寒與潮氣,在這裡坐了多久,恐怕不止一個小時。他擔心她會由於精疲力竭而突然栽倒下去。

他回首望向小徑,猶豫不決,路面仍舊空空蕩蕩。勞倫貼著懸崖邊緣,令人忐忑不安。他深深地呼吸,開始在岩石上前進。雲朵散去,初升的月亮灑下蒼白的光芒。

「勞倫。」他再次高喊。

「別再靠近了。」

他停住腳步,冒險俯瞰,只能看到底部的浪花。他試圖回憶蔡斯在第一天介紹的情況。瀑布的高度是十五米。蔡斯還說過什麼?墜落本身並不可怕,但驚嚇和寒冷卻會危及性命。勞倫已經在瑟瑟發抖了。

「聽著,」他說,「這裡很冷,我把外套扔過去,好嗎?」

她沉默不語,然後僵硬地點了點頭,他覺得可以將其理解為態度緩和的跡象。

「給。」他解開拉鏈,脫下外套,僅剩一件毛衣。晶瑩的水珠撲面而來,片刻之間,毛衣便溼了。他小心翼翼地投擲,外套落在勞倫附近。她勉強移開視線,卻並未拿起外套。

「如果你不想用,就扔回來吧。」福克說著,牙齒輕輕地打戰。勞倫稍作遲疑,接著披上外套,寬大的衣服包裹著瘦小的身軀。他悄悄地鬆了口氣,願意接受幫助同樣算是不錯的徵兆。

「愛麗絲確實死了嗎?」隔著咆哮的水流,很難聽清她的聲音。

「是的,非常遺憾。」

「那天早晨,我回到小徑上,發現她不見了,還以為——」勞倫依然在劇烈地顫抖,掙扎著吐出話語,「還以為只有她才能活下來。」

第四天:週日早晨

不知為何,布莉猛然驚醒。她睜開眼睛,迎接寒冷的灰色黎明。透過窗戶照進屋裡的光線十分黯淡,房間仍舊沉浸在朦朧的黑暗中。她聽到周圍迴盪著輕柔的呼吸聲,大家還沒起床。很好。她悄悄地鬆了口氣,試圖繼續睡覺,可是堅硬的木板抵著骨頭,膀胱也在隱隱作痛。

她翻身轉向側面,看到附近的地上滲透著深色的液體。她記得,應該是勞倫的鮮血。她在睡袋裡蜷起腳丫,感到噁心不已。昨晚爭鬥的畫面如潮水般湧入腦海,她忍不住發出嘆息,接著趕緊捂住嘴巴,靜靜地躺著。她還不想面對同伴。

布莉小心翼翼地褪去睡袋的繭殼,穿上靴子和外套。她溜出小屋,察覺木門嘎吱作響,不禁皺起眉頭。她踏進清新的空氣中,正準備關門,忽然聽到背後的空地傳來腳步聲,嚇得魂飛魄散,竭力抑制著尖叫的衝動。

「噓,不要吵醒其他人。」貝絲低語道,「別怕,是我。」

「天哪,你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在屋裡。」布莉確保木門關閉,然後趕緊邁開步子,走向空地,「這麼早,你在外面幹嗎?」

「估計跟你一樣。」貝絲朝廁所點頭示意。

「噢。」

姐妹倆陷入尷尬的沉默,昨晚的意外籠罩著她們,猶如揮之不去的煙霧。

「昨天晚上——」貝絲小聲說。

「我不想談論——」

「我明白,但是咱們必須聊聊。」貝絲的語氣很堅定,「聽著,我知道自己給你惹了許多麻煩,但是我會彌補——」

「不,貝絲。拜託,算了吧。」

「不行,愛麗絲欺人太甚。她威脅了你,當然得付出代價。你勤勤懇懇,拼命工作,難道只許忍氣吞聲,不能奮起反抗嗎?」

「貝絲——」

「相信我。從小到大,你總是幫助我,如今,輪到我報答你了。」

布莉以前也聽到過類似的承諾。可惜為時已晚,她心想,緊接著又覺得自己非常刻薄。姐姐確實在努力,一直都很努力。布莉艱難地吞嚥著唾沫「好吧,謝謝。不過,千萬別讓情況變得更加糟糕。」

貝絲朝叢林揮了揮手,露出淡淡的苦笑,「還能變得更加糟糕嗎?」

布莉並不清楚是誰先行動,但是片刻之後,她發現自己的雙臂摟著姐姐。久違的擁抱似乎有點尷尬,曾經無比熟悉的身體已經顯得截然不同。等到她們分開,貝絲面帶微笑。

「我保證,」她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布莉看著姐姐轉身進屋,她依然能感受到貝絲的體溫。

她不願使用爬滿蜘蛛的廁所,而是繞到小屋側面。她瞧見埋葬大狗的墳墓,不由得呆呆地停住腳步。她幾乎忘記了土坑的存在。布莉移開視線,徑直走向小屋背面,穿過高高的野草,朝樹林和小徑前進,儘量遠離墳墓。她剛要脫褲子,忽然聽到某種奇特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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