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腳下的小徑泥濘而潮溼,福克拼命地奔跑,胸脯劇烈地起伏,張牙舞爪的樹枝刮擦著身上的衣服。瀑布的隆隆巨響越來越近,他氣喘吁吁地衝出叢林,汗珠已經變得冰涼,黏黏糊糊地貼著皮膚。

巨大的水簾奔騰而下,他停住腳步,四處張望,眯起眼睛迎上漸漸消逝的陽光。周圍空無一人。他不禁低聲抱怨,看來他猜錯了。抑或太遲了,一個微弱的聲音在腦海中低語。

他踏上木橋,向前邁步,然後呆呆地僵在原地。

她坐在明鏡瀑布頂端的岩石上,背景十分斑駁,幾乎看不清人影。她低垂著腦袋,雙腿耷拉在懸崖邊緣,俯瞰著雪白的浪花墜入底部的池塘。

勞倫瑟瑟發抖,顯得孤獨而悲傷。

第四天:週日早晨

你的女兒才是跟你一模一樣。

殘酷的話語迴盪在夜色中,勞倫惡狠狠地撲向愛麗絲。突如其來的舉動令她自己都大吃一驚,兩個女人猛然相撞,她們腳步踉蹌,拼命地揮舞胳膊,胡亂抓撓,勞倫感到尖銳的指甲從胳膊上劃過,右腕隱隱作痛。

「賤人!」勞倫的喉嚨灼熱而緊繃,聲音十分沉悶。她們扭打在一起,向後倒去,重重地摔向路邊的岩石。

衝擊的巨響引起空氣的共鳴,勞倫倒在地上,肺部陡然變得空空蕩蕩。她掙扎著翻滾,僵硬的路面摩擦著後背,心臟怦怦直跳。

身旁,愛麗絲輕輕地呻吟,一條手臂壓著勞倫。她們的距離很近,勞倫甚至能隔著衣服感受到暖暖的體溫,愛麗絲的背包掉在側面。

「滾開,」勞倫用力推她,「渾蛋。」

愛麗絲一言不發。她靜靜地躺著,四肢鬆弛。

勞倫坐起來,努力地深呼吸。腎上腺素急速下降,寒風吹拂,她瑟瑟發抖。愛麗絲依然平臥在小徑上,盯著天空,眼皮顫抖,嘴唇微微張開。她再次發出呻吟,抬手摸向後腦勺,勞倫盯著路邊的岩石。

「怎麼了?你碰頭了?」

寂靜籠罩著叢林,愛麗絲緩慢地眨了眨眼睛,按住腦袋。

「糟糕。」勞倫的怒火尚未熄滅,但已經減弱,後悔的浪潮漸漸取而代之。愛麗絲也許很過分,可是她也一樣,疲倦和飢餓擊垮了她們。「你還好嗎?我瞧瞧——」

勞倫趕緊起立,用胳膊穿過愛麗絲的腋窩,拽著她恢復坐姿,讓她倚著那塊岩石,把背包放在旁邊。愛麗絲慢吞吞地眨著眼睛,雙手軟綿綿地放在大腿上,視線迷茫。勞倫檢查她的後腦勺,發現並無血跡。

「不要緊,你沒流血,可能有點頭暈,休息一會兒就好了。」

勞倫將掌心放在愛麗絲的胸口,尋覓著生命的跡象。在麗貝卡小的時候,她常常這樣做,趁著黎明,站在嬰兒床跟前,由於血緣關係的緊密而患得患失,因為肩負責任的重量而搖搖晃晃。你還在呼吸嗎?你還陪著我嗎?如今,勞倫屏住自己的呼吸,感受到愛麗絲的胸膛在淺淺地起伏,不禁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

「天哪,愛麗絲,你真是嚇死我了。」勞倫站起來,倒退了一步。現在該怎麼辦?她突然覺得非常孤獨、害怕,而且筋疲力盡。她不願再與人爭鬥了。

「聽著,愛麗絲,無論你想做什麼,都隨便吧。我不會叫醒其他人,更不會說我見過你,希望你也別告訴她們——」她欲言又止,「剛才,我只是不小心失控了。」

愛麗絲沉默不語,她凝視著前方的地面,雙眸半閉。她眨了眨眼睛,胸脯鼓起,接著慢慢落下。

「我要回小屋了,你也來吧,別走了。」

愛麗絲的嘴唇稍稍移動,喉嚨裡發出低沉的聲音。勞倫好奇地湊近,聲音再次浮現,幾乎像是痛苦的呻吟。然而,寒風拂過樹林,血液湧入大腦,勞倫十分確定,她知道愛麗絲打算說什麼。

「沒關係,」勞倫扭過頭去,「我也覺得很抱歉。」

她恍恍惚惚地沿著原路折返。房間裡,三個身體靜靜地躺著,輕柔地呼吸。勞倫找到自己的睡袋,悄悄地鑽進去,後背抵著木板,渾身顫抖,彷彿天旋地轉。胸中鬱結著難以言喻的情緒,不僅僅是憤怒,也絕不是悲傷。

愧疚。

答案堵在喉嚨裡,猶如苦澀的膽汁,勞倫竭力地吞嚥著。

眼皮頗為沉重,四肢疲憊不堪。她側耳傾聽,卻捕捉不到愛麗絲進屋的動靜。終於,她無精打采地放棄了。在即將墜入夢境之前,她忽然意識到兩件事情。第一,她忘記拿回手機了。第二,右腕光禿裸露,女兒為她編織的友誼手鍊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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