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剛才的情況真叫人鬱悶。」卡門說。

「哪一部分?」

「全部。」

卡門和福克坐在勞倫家外面的車子裡。天色已黑,路燈照耀,擋風玻璃上的雨滴泛著橙色的光澤。

「在愛麗絲家,我都不知道該如何安慰瑪格特。」卡門嘆了口氣,「她說得對,照片都傳出去了,還能怎麼辦?又不能統統收回來。麗貝卡也是,十幾歲的小姑娘瘦得皮包著骨頭,難怪勞倫會提心吊膽。」

福克想起弱不禁風的少女和裝滿手鍊的盒子,那些繩子究竟繫著多少煩惱和憂傷?他不禁搖了搖頭。

「現在呢?」他看了看錶,雖然感覺很晚,但是時間尚早。

卡門瀏覽手機收到的資訊,「局裡同意咱們去家裡拜訪丹尼爾·貝利,估計他應該在。不過,上級要求小心行事。」

「金玉良言,」福克發動引擎,「還說別的話了嗎?」

「老一套。」卡門瞥向路邊,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拿到合同。她靠向椅背,「說不定他的兒子已經回家了。」

「也許吧。」福克答道,心裡卻表示懷疑。他見過丹尼爾·貝利從愛麗絲家離開的樣子——步履匆忙、表情凝重,恐怕喬爾·貝利正藏得嚴嚴實實。

貝利家的豪宅隱蔽在花紋繁複的鐵門和濃密茂盛的樹籬後面,站在街道上,基本看不清。

「我們是為了愛麗絲·拉塞爾的案子而來。」福克衝著對講機說。監控攝像頭閃爍著紅光,鐵門無聲地敞開,露出一條平坦的私人車道,兩旁種滿了日本櫻花,猶如修剪整齊的玩具。

貝利親自應門,他驚訝地盯著福克和卡門,然後皺起眉頭,試圖辨認他們,「咱們以前見過?」並非陳述句,而是疑問句。

「昨天,在林區旅館,跟伊恩·蔡斯一起。」

「噢,對。」貝利的眼睛充滿血絲,僅僅一日之隔,他竟然變得蒼老異常,「找到愛麗絲了嗎?他們說過,如果找到她,會聯絡我。」

「不,還沒找到,」福克說,「但是我們想跟你談談。」

「又談?談什麼?」

「首先,談談幾小時前,你為何去敲愛麗絲·拉塞爾的家門。」

貝利愣住了,「你們去過她家?」

「她依然下落不明,」卡門說,「你卻到家裡找她,看來是不願放過任何一線希望。」

「當然。」貝利怒氣衝衝地說,接著卻陷入沉默。他抬手揉了揉眼睛,將房門大敞,後退一步,「抱歉,請進吧。」

他們跟著他穿過纖塵不染的走廊,進入寬敞而奢華的日光室。真皮沙發擺在閃閃發亮的木地板上,溫暖的火焰在壁爐中燃燒。屋裡乾淨得就像展廳,福克竭力壓抑著脫鞋的衝動。貝利示意他們坐下。

一張精美的全家福掛在壁爐上方,貝利笑容燦爛,身邊站著一位漂亮的棕發女人,手裡摟著一名少年的肩膀,肯定是喬爾·貝利。喬爾皮膚光潔,牙齒雪白,襯衫熨燙得毫無褶皺,跟瑪格特·拉塞爾手機螢幕上的模樣判若兩人。

貝利循著他的視線看向照片,「我去拉塞爾家是想找我的兒子。他不在,至少我認為他不在,所以我走了。」

「你是否嘗試過跟瑪格特說話?」卡門問。

「她在家,對吧?我就覺得她應該在家,但是她不肯開門。」他抬起頭,「你們跟她聊過嗎?她知道喬爾在哪裡嗎?」

福克搖了搖頭,門口忽然傳來動靜。

「喬爾怎麼了?找到他了嗎?」一個聲音說。

全家福中的棕發女人正站在面前注視著他們,焦慮也令她顯得十分憔悴,跟丈夫一樣。她穿得頗為考究,耳垂和脖頸都戴著璀璨的黃金首飾,但是眼裡卻噙著淚水。

「這是我的妻子米歇爾,」貝利介紹道,然後向妻子解釋,「剛才在說我去瑪格特·拉塞爾家找喬爾了。」

「為什麼?他不可能跟她在一起。」米歇爾緊緊地抿著嘴唇,似乎難以置信,「他根本不屑於跟她產生瓜葛。」

「反正他不在那兒,」貝利說,「大概躲在某個朋友家裡吧。」

「你告誡瑪格特不許騷擾他了嗎?如果她膽敢繼續用照片或影片轟炸他,我要親自報警。」

福克清了清嗓子,「我認為瑪格特不會再傳送任何資訊了,對於個人隱私被散播到網上的結果,她非常煩惱。」

「難道喬爾就不煩惱嗎?他才是最煩惱的,他都不好意思面對我們了。喬爾完全不想受到醜聞的牽連。」

「但是,」卡門說,「他想讓瑪格特拍攝照片。」

「不,他不想。」她的語氣乾脆而強硬,「我的兒子永遠都不會這麼做,你明白嗎?」

貝利試圖開口說話,但是他的妻子卻揮手錶示制止。

「就算發生過誤會——」米歇爾的目光投向壁爐上方的全家福,「就算他們曾經打情罵俏,就算瑪格特曲解了他的意思,她為什麼要給他傳送那種下流的東西?她不懂得自尊自愛嗎?既然她不願意讓照片和影片在網上流傳,當初就不應該表現得像個賤貨!」

話音未落,貝利便一躍而起,把妻子領出房間。他離開了幾分鐘,福克能夠模模糊糊地聽到堅定深沉的低聲勸說和歇斯底里的高聲答覆。片刻之後,他重新露面,好像變得更加心慌意亂。

「對不起,她太激動了。」他嘆了口氣,「照片和影片都是她發現的。我們給起居室配過一臺嶄新的平板電腦,不知為何,喬爾的手機居然跟平板電腦同步了儲存內容,可能是他在下載軟體的過程中不小心弄錯了。手機的相簿副本儲存在平板電腦中,米歇爾看到了一切,於是趕緊打電話找我。當時我正在路上,準備去參加那個該死的野外拓展活動,接到電話立即掉頭返回。喬爾跟幾個朋友在家裡玩,我讓他們統統離開,命令他刪除照片和影片,並且嚴肅地教育了他。」

「因此你才會遲到?」福克說,貝利點了點頭。

「原本,我打算不參加了,但是根本來不及取消活動。如果老闆私自退出,看上去實在不像樣,而且——」他稍作猶豫,「我覺得應該提醒愛麗絲。」

福克瞧見卡門挑起眉毛。

「即便在刪掉照片和影片的情況下?」她說。

「我認為這件事情很重要。」他的聲音透著隱隱的掙扎。

「那你提醒她了嗎?」

「嗯。露營的第一天晚上,我們去了女子小組的營地。在開車前往吉若蘭的途中,我嘗試過聯絡她,但是電話打不通。我好不容易趕到林區旅館,女子小組卻早就出發了。」

福克記起他們自己的經歷,一旦靠近吉若蘭山脈,手機便會徹底失去訊號。

「可是,何必著急呢?」他問,「你也講過,照片和影片都被刪除了,就算非得告訴她,為什麼不能等到活動結束再說呢?」

「聽著,就個人而言,我巴不得抹去照片和影片,並且守口如瓶,讓麻煩到此為止。但是——」他望向妻子先前站過的位置,「米歇爾——比較生氣。她知道瑪格特·拉塞爾的電話號碼,我擔心她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我不希望愛麗絲熬過三天的露營生活以後,還收到一大堆瑪格特抱怨米歇爾的簡訊,而事先卻一無所知。倘若真是那樣,愛麗絲肯定會提出投訴。」

福克和卡門注視著他。

「所以,你告訴愛麗絲什麼了?」福克說。

「我推測她大概不想讓別人知道,於是我便帶她走到營地邊緣,單獨交談。」他勉強擠出苦笑,「說實話,是我不想讓別人知道。我告訴她,喬爾有幾張瑪格特的照片,但是已經刪除了。」

「愛麗絲作何反應?」

「起初,她並不相信,抑或不願相信。」他再次瞥向妻子站過的位置,「逃避恐怕是人之常情。她堅稱瑪格特不會做出那種事,但是,當我表示自己親眼見過照片時,她的態度改變了。她慢慢接受現實,詢問我是否把照片給其他人看過,又問我是否打算把照片給其他人看。我說沒有,絕對不會。她顯得非常迷茫,其實我也一樣。」他低頭盯著雙手。

福克想起吉爾·貝利,不禁眉心緊蹙。家事。

「你告訴你姐姐了嗎?」

「在野外拓展活動中?」貝利搖了搖頭,「僅僅說了一部分。我告訴她,我之所以遲到,是因為我們發現喬爾的手機裡存了幾張不雅的照片,但是並未提到瑪格特。我覺得,是否承認瑪格特與此相關,必須由身為母親的愛麗絲來決定。」他嘆了口氣,「活動結束以後,愛麗絲失蹤了,我只好對吉爾和盤托出。」

「她的反應如何?」

「她十分惱火。她說,我應該在露營的第一天晚上把整件事情都告訴她。也許我確實應該早點兒坦白。」

卡門靠向椅背,「照片和影片是怎麼洩露出去的?據瑪格特說,從昨天開始,它們就在網上流傳了。」

「我實在不清楚。昨天,我一接到米歇爾的訊息,便迅速趕了回來。她是聽另一位媽媽說的。」他搖了搖頭,「無論如何,我認為罪魁禍首不會是喬爾。我跟他聊了很久,談到尊重,談到隱私,他真的都聽進去了。」

作者「珍·哈珀」的其他小說

迷霧中的小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