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車裡，瑪格特·拉塞爾基本一言不發。
她坐在後排，低頭盯著手機，福克和卡門再次駕車去往勞倫家。她全神貫注地觀看網路上流傳的影片，鼻尖跟螢幕捱得很近，少男少女親熱的聲音飄向前座，福克和卡門迅速地對視了一眼。等到放完兩遍以後，卡門溫和地提議做點兒別的事情。然而，瑪格特卻關掉了聲音，繼續觀看。
「我們會通知負責搜救的警官，告訴他們今晚你待在勞倫家，方便及時傳達訊息。」卡門說。
「謝謝。」她喃喃地嘟囔。
「學校方面也許想跟你談談，不過他們應該有勞倫的聯絡方式。如果你不願意去學校，可以讓勞倫的女兒幫你收拾儲物櫃裡的東西。」
「但是——」瑪格特抬起頭，顯得頗為驚訝，「麗貝卡已經不上學了。」
「是嗎？」福克瞥向後視鏡。
「對。六個月前，她就停課了。」
「徹底停課？」
「當然，」瑪格特說，「你見過她嗎？」
「沒有。」
「噢，好吧。她很久不來學校了。她遭到了同學的嘲笑，其實不算嚴重，只是幾張愚蠢的照片而已。不過，可能她覺得——」話音戛然而止，她重新低頭盯著螢幕，緊緊地抿起嘴唇，並未說完心中的想法。
勞倫正在大敞的前門旁等待，他們把車停在她家外面。
「請進。」她說，他們沿著私人車道前行。瞧見瑪格特佈滿淚痕的面龐，勞倫伸出手，彷彿要觸碰孩子的臉頰。在最後一刻，她忍住了。
「抱歉，我都忘了——」她欲言又止，但是福克知道她想說什麼。我都忘了你跟愛麗絲如此相像。勞倫清了清嗓子，「瑪格特，你還好嗎？發生這種事情，我真的很難過。」
「謝謝。」瑪格特凝視著勞倫額頭上的傷疤，直到她用顫抖的手指蓋住。
「走吧，行李給我就行，我帶你去參觀一下臥室。」勞倫看向福克和卡門，「起居室在走廊盡頭，我馬上就來。」
「麗貝卡在家嗎？」勞倫帶著瑪格特離開，福克聽到瑪格特詢問勞倫。
「我覺得她應該在睡覺。」
出乎意料，起居室裡竟然雜亂無章。半空的咖啡杯放在邊桌上和沙發旁，攤開的雜誌橫七豎八。腳下鋪著深色的毛絨地毯，處處可見鑲嵌在相框中的照片，絕大多數是勞倫和一名小姑娘——顯然是她的女兒，偶爾也會冒出小型家庭婚禮和一個陌生的男人——大概是勞倫的新丈夫、麗貝卡的繼父。福克驚訝地發現，多年來，勞倫的身材時胖時瘦，隨著季節更替而不斷變化。但是，眼神中的緊張與焦慮卻始終未變。在每張照片裡，她都面帶微笑，卻毫無喜悅之情。
麗貝卡沒有十二三歲以後的照片，最近的照片似乎是她穿著校服的樣子，標題寫著「九年級」。她是一位可愛的姑娘，外表素雅，臉蛋圓潤，笑容十分羞澀，留著閃耀的棕色長髮。
「我希望媽媽能把那張照片收起來。」背後響起說話的聲音，福克轉過身去，竭力壓抑著內心的波動。現在，他明白瑪格特的意思了。你見過她嗎？
大大的瞳孔深陷在顱骨中，面無血色，眼窩紫青，脈絡清晰的血管泛著藍光，蒼白如紙的皮膚隱隱透亮。即便隔著一段距離，也能分辨出臉龐和脖頸底下的嶙峋瘦骨，令人大為震驚。癌症，福克立即想到。父親去世以前，也是這副弱不禁風的模樣。但是緊接著，他又否認了腦海中的念頭。麗貝卡的異常狀態不像是客觀病痛的折磨，倒像是自暴自棄的結果。
「你好，麗貝卡。」他說，「我們是警察。」
「你們找到瑪格特的媽媽了嗎？」
「還沒有。」
「噢，」面前的姑娘如此纖細，好像懸浮在空中，「太糟糕了。我曾經在叢林中迷路過，感覺非常可怕。」
「群星校區？」卡門說，麗貝卡的表情頗為詫異。
「對，你聽說過那個地方？但是，我跟瑪格特的媽媽情況不同。我走丟了，找不到小組的其他同伴。」她稍作停頓，「或者，嚴格地講，是她們故意拋下了我。大約兩個小時以後，她們覺得無聊，便回來找我了。」
麗貝卡的手裡擺弄著某樣東西，十指飛快地移動，她望向空空蕩蕩的走廊，「瑪格特怎麼會想要待在這裡？」
「是我們提議的，」卡門說，「她不太願意去爸爸家。」
「噢，可能是因為照片的事情吧，我也遇到過同樣的問題。不是色情照片，」她趕緊補充道，「都是吃飯之類的照片。」
她的語氣似乎很慚愧，手指的動作變得更加迅捷，福克瞧見她正在將銀色和紅色的繩子編織在一起。
麗貝卡瞥向門口，壓低聲音，「你們看過瑪格特的照片了嗎？」
「瑪格特給我們看了幾張，」卡門說，「你呢？」
「大家都看過了。」她淡淡地說，沒有幸災樂禍的得意，只有陳述事實的平靜，雙手繼續忙碌。
「你在做什麼？」福克說。
「噢，」麗貝卡發出尷尬的笑聲，「沒什麼，很傻的。」她舉起一條彩色手鍊，銀色和紅色的繩子交織成複雜的圖案。
「友誼手鍊sup/sup？」卡門說。
麗貝卡扮了個鬼臉，「差不多吧。但不是為了送人，而是為了減壓。心理諮詢師告訴我，每當感到情緒緊張或者產生自殘的衝動，都必須通過製作手鍊來轉移注意力。」
「好精緻。」卡門湊上前去，細細觀察。
麗貝卡將鬆散的繩子打成結，遞給她，「拿著吧，我還有很多。」
她朝咖啡桌上的盒子點頭示意，裡面裝滿了銀紅相間的手鍊，數不勝數。難以想象麗貝卡耗費了多少時間，用脆弱的指尖趕走那些可怕的念頭。
「謝謝，」卡門說著，把手鍊放進兜裡，「我喜歡你編的圖案。」
麗貝卡彷彿心滿意足，瘦削的臉頰向裡凹陷，露出羞澀的微笑，「這是我自己設計的。」
「真的非常漂亮。」
「什麼非常漂亮？」勞倫出現在門口，跟羸弱的女兒相比，她的頎長身形瞬間顯得十分高大。
「我們在說新設計的手鍊，媽媽也有一條。」
麗貝卡盯著勞倫的手腕。左腕戴著手錶，右腕卻裸露在外，皮膚上殘留著細細的紅色勒痕。麗貝卡的笑容漸漸凝固。
勞倫低下頭，大驚失色，「親愛的，對不起。我不小心在野外弄丟了手鍊，本來想告訴你的。」
「沒關係。」
「不，都是我的錯，我真的很喜歡——」
「不要緊。」
「對不起。」
「媽媽，」麗貝卡尖銳地說，「不必在意，沒關係。反正家裡多得是。」
勞倫瞥向桌上敞開的盒子，福克可以肯定，她十分厭惡裡面的東西。察覺瑪格特來到起居室，勞倫連忙抬頭，幾乎如釋重負。瑪格特的眼圈依然通紅，但是淚水已經幹了。
「嗨，瑪格特。」麗貝卡好像有點兒窘迫，她伸出胳膊，蓋上了裝滿手鍊的盒子。
屋裡瀰漫著古怪的氣氛。
「你看過那些照片了嗎？」瑪格特似乎無法直視麗貝卡的眼睛，她的目光飄向房間的角落。
麗貝卡稍作猶豫，「沒有。」
瑪格特發出短促的苦笑，「嗯，好吧，那你就是唯一沒看過的人了。」
勞倫拍了拍手掌。
「行啦，姑娘們，去廚房瞧瞧，商量一下晚餐想吃什麼——你們倆都去，麗貝卡，拜託——」
「我不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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