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克敲響愛麗絲·拉塞爾家的藍色前門，回聲傳入房子深處。他們耐心地等待，屋裡非常安靜，卻不像是無人居住。他意識到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屏住了呼吸。
剛才，浮現在玻璃上的臉龐轉瞬即逝。他用胳膊肘推了推卡門，可惜當她抬頭仰望時，窗戶早就恢復了空白。樓上有個女人，他解釋道。
他們繼續敲門，卡門歪著腦袋。
「聽見了嗎？」她輕聲低語，「你說得對，屋裡確實有人。我守住前門，你去後門看看。」
「好。」
福克繞向房子的側面，遇到一扇緊鎖的高大鐵門。於是，他拽過附近的輪式垃圾桶，爬上去，翻過鐵門，心中暗自慶幸，還好穿著登山服。卡門依然在鍥而不捨地敲著前門，他沿著鋪砌的小徑走進漂亮的大花園。蔚藍的人工溫泉池，精緻的木地板露臺，爬滿圍牆的常春藤。整個花園都洋溢著與世隔絕的氣氛，猶如世外桃源。
房子的後面幾乎全是落地窗，寬敞的廚房一覽無餘。乾乾淨淨的玻璃高度反光，他差點兒沒瞧見屋裡的金髮女人。她站在通往走廊的門口，紋絲不動，背對著他。福克聽見搭檔重新敲門，女人嚇了一跳。而且，她似乎察覺到了他的存在，因為她突然轉身，發現他站在花園裡，立即放聲尖叫，熟悉的臉龐充滿震驚。
愛麗絲。
剎那間，一陣欣慰之感在體內翻湧，令福克頭暈目眩。腎上腺素飛快攀升，然後伴隨著隱隱的刺痛，又迅速降低。他眨了眨眼睛，混亂的思維逐漸理清頭緒。
雖然女人的面容十分熟悉，可是他並不認識她。更何況，她根本稱不上是「女人」，他心想，喉嚨中不禁發出懊惱的嘆息。她僅僅是個少女而已，透過廚房的窗戶，目光恐懼地盯著他。她不是愛麗絲。很像，但不是。
在愛麗絲的女兒再次尖叫之前，福克趕緊掏出警官證，伸直手臂，舉給她看。
「我是警察，別害怕。」他隔著窗戶高喊，拼命回憶少女的名字，「瑪格特？我們正在協助尋找你媽媽的搜救行動。」
瑪格特·拉塞爾朝玻璃邁出半步，哭紅的雙眼凝視著警徽。
「你要幹什麼？」她的聲音微微顫抖，卻莫名地令人煩惱不安。福克恍然大悟，她的聲音跟愛麗絲頗為相似。
「我們可以跟你談談嗎？」福克說，「我的同事就在前門，她是一名女警察，先讓她進屋，怎麼樣？」
瑪格特猶豫不決，仔細地端詳著警徽，然後點了點頭，消失在走廊裡。福克靜靜地等待。過了一會兒，她帶著卡門出現。瑪格特開啟後門，放他進屋。福克踏入廚房，終於能夠好好地觀察她。跟愛麗絲一樣，她非常漂亮，但是五官也透著難以言喻的犀利，顯得輪廓分明。他知道，瑪格特是個十六歲的姑娘，但是從樣式簡單的牛仔褲、穿著襪子的腳丫和不施粉黛的臉龐來看，她似乎年紀很小。
「你不是應該跟爸爸住在一起嗎？」他說。
瑪格特聳了聳肩膀，垂下視線，「我想回家。」她拿著手機，反覆翻動，彷彿它是排憂串珠sup/sup。
「你回來多久了？」
「今天早上才來。」
「你不能獨自待在這裡，」福克說，「你爸爸知道嗎？」
「他在工作。」淚水湧入她的眼眶，卻並未落下，「你們找到我媽媽了嗎？」
「還沒有。但是他們正在努力。」
「讓他們再努努力。」她的聲音劇烈顫抖，卡門領她走向廚房的凳子。
「坐下吧。杯子在哪兒？我給你倒點兒水。」
瑪格特指了指櫥櫃，仍舊擺弄著手機。
福克拽過一個凳子，坐在她的對面，「瑪格特，你認識先前敲門的那個男人嗎？」
「丹尼爾？當然認識。」她的語氣透著擔憂，「他是喬爾的爸爸。」
「誰是喬爾？」
「我的前男友。」她特別強調了「前男友」的第一個字。
「你跟丹尼爾·貝利交談了嗎？他說過自己為何要來嗎？」
「沒有，我不願意理他，我知道他想做什麼。」
「他想做什麼？」
「他要找喬爾。」
「你確定嗎？」福克說，「跟你媽媽無關？」
「我媽媽？」瑪格特詫異地盯著他，彷彿他是個傻瓜，「我媽媽不在家，她失蹤了。」
「我明白。但是，你怎麼知道丹尼爾的來意呢？」
「我怎麼不知道？」瑪格特發出窒息般的古怪笑聲，「全是因為喬爾乾的好事，他在網上可忙壞了。」她緊緊地握住手機，皮膚變得煞白。接著，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手機遞給福克，「你們還是自己看吧，反正別人都看過了。」
螢幕上的瑪格特顯得年紀更大，濃妝豔抹，披散著閃亮的長髮，牛仔褲也不見了。儘管光線昏暗，照片卻非常清晰。學校說得沒錯，福克心想，確實很露骨。
瑪格特低頭凝視著螢幕，臉上佈滿淚痕，眼圈通紅。
「照片是什麼時候被傳到網上的？」福克說。
「應該是昨天中午，除了照片，還有兩條影片。」她用力地眨去淚水，「到現在為止，瀏覽量已經上千了。」
卡門把一杯水放在瑪格特面前，「你覺得是喬爾·貝利乾的？」
「他是唯一擁有這些東西的人。至少曾經是。」
「照片裡的另一個人就是他？」
「他覺得拍下來很好玩，但是他向我保證刪掉了，我還特意檢查過他的手機，他肯定是偷偷地儲存了。」她開始語無倫次地敘述，「照片和影片都是去年拍的，在我們分手之前，只是為了——」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為了好玩，起碼最初是為了好玩。分手以後，我們就不再聯絡了，可是上週他突然給我發簡訊，讓我拍幾張類似的照片傳給他。」
「你告訴過任何人嗎？比如你媽媽？」卡門問。
「沒有。」瑪格特的眼神閃爍著難以置信的光芒，「我怎麼可能到處亂講！我讓喬爾滾蛋，但是他不停地發簡訊，說我必須拍新照片，否則他就把舊照片拿給朋友看。我以為他是在虛張聲勢，」她搖了搖頭，「他明明向我保證過。」
瑪格特用掌心托住腮，淚水終於潸然而下，肩膀輕輕起伏，沉默的時間越來越長。
「可是，他撒謊了。」她重新開口，聲音變得含糊不清，「現在，照片和影片統統掛在網上，每個人都看到了。」
她捂住臉龐，號啕大哭，卡門溫柔地撫摩著她的後背。福克記下了瑪格特手機螢幕上的網站，將相關資訊傳送給網路安全部的同事。
這是未經許可上傳的照片和影片，他寫道。當事者年僅十六歲，請儘量幫忙刪除。
他並不抱太大的希望。也許他們可以刪掉原始網站上的照片和影片，但是如果已經被大家轉載分享，那就難以控制了。他忽然想起一句老話：覆水難收。
過了許久，瑪格特擤了擤鼻涕，擦乾眼淚。
「我真的很想跟媽媽說話。」她喃喃地嘟囔。
「我知道。」福克說，「此刻，大家正在尋找她。但是，瑪格特，你不能獨自待在這裡。我們需要給你爸爸打電話，讓他來接你。」
瑪格特連連搖頭，「不，拜託，求求你不要給我爸爸打電話。」
「可是我們——」
「求你了，我不想見他，今晚我不能跟他待在一起。」
「瑪格特——」
「不。」
「為什麼？」
瑪格特伸出手，牢牢地抓住福克的手腕，令他大為吃驚。她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解釋。
「聽著，我不能去爸爸家，因為我無法面對他。你明白嗎？」
鐘錶的嘀嗒聲在寂靜的廚房裡迴盪。每個人都看到了。他點了點頭，「我明白。」
他們承諾會另找地方讓瑪格特留宿，她才勉強同意收拾過夜的行李。
「我還能去哪兒？」她問。這的確是個難題。他們小心翼翼地打聽她願意接觸的親朋好友，可是她卻搖了搖頭，「我不想見任何人。」
「或許能聯絡緊急寄養機構，」福克輕輕地說，他們正站在走廊裡，瑪格特總算答應去打包幾樣日常用品，她的哭聲從臥室飄下樓梯，「但是我覺得不應該把她託付給陌生人，畢竟她眼下的狀態不好。」
卡門攥著手機，她一直在努力聯絡瑪格特的父親。「勞倫家怎麼樣？」最後，她說，「只待一個晚上，至少她瞭解照片的事情。」
「可以試試。」福克說。
「行。」卡門望向二樓，「你給勞倫打電話，我去跟瑪格特談談，看她是否知道愛麗絲保管機密檔案的地方。」
「現在？」
「對，就現在。這是咱們唯一的機會。」
拿到合同。拿到合同。
「好吧。」
卡門消失在樓梯的拐角處，福克掏出手機撥號，朝廚房走去。透過碩大的落地窗，他望見天色漸漸變暗，溫泉池倒映著雲朵。
他靠向廚房的料理臺，舉起手機，貼在耳畔。對面掛著一塊軟木製成的備忘板，釘滿了各種各樣的紙張：記錄勤雜工電話號碼的便條；愛麗絲手寫的食譜，菜名好像叫作「藜麥能量球」；勤業女校頒獎典禮的邀請函，舉辦的時間定在上週日，恰巧是愛麗絲失蹤當天；一雙鞋子的收據；「精英探險」的宣傳冊，頂部潦草地寫著野外拓展活動的起止日期。
福克湊近備忘板，宣傳冊的封面上印著「精英探險」的員工合照，他認出了站在後排的伊恩·蔡斯。蔡斯稍稍側身，遠離鏡頭，被右邊的同事擋住了一部分。
聽筒裡的等待音依然在嘟嘟作響，廚房的牆壁上整齊地排列著相框，全是愛麗絲和女兒的照片，包括單人獨照與雙人合照。許多照片都是成對出現，彷彿母女倆是彼此的映象——愛麗絲和瑪格特各自的嬰兒照、第一天上學的紀念照、參加舞會的藝術照，抑或穿著比基尼躺在泳池邊的休閒照。
耳畔的等待音停止了，線路接入勞倫的語音信箱。他暗暗抱怨，只好留言讓她儘快打給自己。
福克結束通話電話，細細地端詳著眼前的照片，一張褪色的舊照吸引了他的視線。拍攝地點在野外，畫面中的環境令人想起吉若蘭山脈，愛麗絲身穿印著勤業女校標誌的t恤和短褲，站在湍急的河流旁，昂首挺胸，手中握著船槳，臉上帶著微笑。在她背後，一群頭髮潮溼、臉頰緋紅的少女蹲在皮划艇附近。福克的目光投向排在隊末的少女，不禁低聲驚呼。竟然是勞倫。胖乎乎的外表完全看不出如今的憔悴面容，但是跟愛麗絲一樣，她的五官依然很容易辨認，尤其是眼睛周圍。這張照片肯定是三十年前的老古董了，他心想。她們倆的變化卻都不大，真是難得。
手機在掌心裡響亮地振動，嚇了他一跳。他看向螢幕——勞倫——竭力把思緒拽回現實。
「怎麼回事？」他剛接起電話，她便立即問道，「他們找到愛麗絲了嗎？」
「沒有。抱歉，跟愛麗絲無關，」福克恨不得踹自己一腳，他應該在留言中講清楚才對，「問題是她的女兒。瑪格特需要過夜的地方。」他簡單地解釋了網路上流傳的照片。
通話陷入久久的沉默，福克甚至懷疑訊號中斷了。他對學校裡的利益關係鬥爭可謂一竅不通，但是面對死寂般的沉默，他忍不住猜測，眾位家長恐怕會迅速行動起來，命令自己的孩子遠離瑪格特。
「照片的事情讓她情緒低落，」他補充道，「她媽媽的失蹤更是雪上加霜。」
又一陣沉默，但是時間不長。
「帶她過來吧，」勞倫重重地嘆息，「天哪，這些姑娘真是一刻也不肯消停，早晚要惹出大麻煩。」
「謝謝。」福克結束通話電話，踏上走廊。在樓梯對面，一扇房門開著。卡門坐在書桌前，盯著家用電腦。福克走進去，她抬起頭。
「瑪格特把密碼告訴了我。」她輕聲說，福克關上房門。
「有發現嗎？」
卡門搖了搖頭，「沒有。不過，我是在盲目地搜尋。如果愛麗絲真的在裡面儲存了重要的東西，她可以給檔案起任何名稱，並且放在任何路徑之下。咱們必須獲得許可，帶走這臺電腦，徹底檢查其中的內容。」她嘆了口氣，看向福克，「勞倫怎麼說？」
「她同意了，可是不太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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