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為什麼?因為那些照片?」

「不清楚,或許一定程度上是因為照片,但是也可能毫無關係。聽她先前的意思,光是照顧自己的孩子,她已經忙得焦頭爛額了。」

「嗯,確實。不過,就算她通過照片的事情來評價瑪格特,她也不會是第一個,更不會是最後一個,等著瞧吧。」卡門瞥向緊閉的房門,壓低聲音,「千萬別讓瑪格特知道我這麼說。」

福克點了點頭,「我去通知她後續的安排。」

瑪格特的臥室開著門,她坐在桃紅色的地毯上,呆呆地凝視著大腿上的手機,面前攤著空空如也的小行李箱。福克敲了敲門框,她嚇了一跳。

「我們打算讓你今晚待在勞倫·肖家裡。」福克說,瑪格特驚訝地抬起眼睛。

「真的嗎?」

「只是今晚而已,她瞭解情況。」

「麗貝卡在家嗎?」

「她的女兒?可能在家吧,怎麼了?」

瑪格特悶悶不樂地揪著行李箱的一角,「沒什麼,我很久沒見過她們了。麗貝卡知道發生的事情嗎?」

「她媽媽應該會告訴她。」

瑪格特張口欲言,彷彿想提出異議,停頓了片刻,卻又搖了搖頭,「好吧。」

她說話的方式很奇怪。女兒的嘴巴,媽媽的聲音。福克眨了眨眼睛,再次莫名地感到煩惱不安。

「就待一個晚上,」他指著行李箱,「帶幾樣日常用品,我們開車送你過去。」

瑪格特漫不經心地伸手,從地板上的衣服堆裡抓起兩個花哨的蕾絲文胸,然後仰頭盯著他,目光閃爍。她在故意測試他。

他穩穩地直視著她的眼睛,面無表情。

「我們在廚房裡等你。」說罷,福克離開甜膩的粉色房間,關上門,悄悄地鬆了口氣。青春期的少女什麼時候變得如此成熟了?以前也一樣嗎?或許吧,他心想,並非世界在改變,而是自己在成長,所以看待問題的眼光跟當初便截然不同了。其實,在十幾歲的年紀上,許多事情似乎都僅止於單純無害的玩樂。

第三天:週六下午

貝絲頭一次因為雨停而感到沮喪。

起初,瓢潑大雨敲打著鐵皮屋頂,聲音非常嘈雜,很難進行交談。五個女人分散在較大的房間裡,寒風呼嘯,吹進空洞的窗戶。貝絲暗自承認,裡面確實不比外面暖和多少,但是起碼還算乾燥,她很高興留下。後來,墜落的水滴越來越少,沉重的寂靜籠罩著小屋。

貝絲心情煩悶,如坐針氈,眼角的餘光總是望見隔壁房間的床墊,「我要出去瞧瞧。」

「我跟你一起,」布莉說,「我想上廁所。」

勞倫立即動身,「我也想上廁所。」

外面的空氣清新而潮溼。貝絲關閉小屋的木門,偶然聽見愛麗絲在對吉爾悄悄講話,不管內容如何,吉爾並未回答。

布莉指著狹窄的空地,「天啊,那是廁所嗎?」

小小的棚子距離不遠,頂篷腐朽,側面漏風。

「別抱太大的期待,」勞倫說,「估計就是在地上挖了個坑。」

布莉小心翼翼地穿過草叢,走向搖搖欲墜的棚子。她往裡瞥了一眼,尖叫著縮回腦袋。姐妹倆迎上彼此的視線,然後開懷大笑。貝絲已經很長時間沒體驗過這種喜悅了,恐怕有數年之久。

「噢,根本不行。」布莉喊道。

「很髒嗎?」

「全是蜘蛛。你千萬不要過來,保證後悔莫及,我還是去叢林裡解決吧。」

她轉身鑽進樹木之間,勞倫勉強擠出微笑,朝著相反的方向離去,剩下貝絲獨自一人。光線正在逐漸減弱,天空泛著深深的灰色。

此刻,貝絲才發現,她們能夠誤打誤撞地找到這座小屋,真是非常幸運。樹林中有兩三處缺口,也許曾經是通往小屋的路徑,但是隱藏得頗為巧妙,外人恐怕無法察覺。貝絲突然覺得緊張不安,她環顧四周,看不到其他同伴。群鳥在頭頂嘰嘰喳喳地尖叫,高亢而迫切,可是等到她抬頭仰望,它們卻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貝絲伸手去兜裡摸煙。她在水窪中撿到了愛麗絲扔掉的煙盒,經過汙水的浸泡,香菸統統報廢,但是她不願讓愛麗絲得意,因此什麼都沒說。

手指裹住煙盒,鋒利的邊角變得鬆鬆垮垮,尼古丁彷彿在瘋狂地叫囂。她開啟煙盒,再次檢查,依然無計可施。菸草的潮溼氣味點燃了心中的火苗,近在咫尺卻觸不可及的感覺實在令人難以忍受。喉嚨哽咽,淚水湧入眼眶。她多想擺脫束縛,不再沉溺於任何東西,無論是香菸、酒精還是毒品。

當年,貝絲意外流產的時候,甚至不知道自己懷孕了。她呆呆地坐在大學診所的無菌室裡,聽著醫生的安慰。在懷孕最初的十二週內,流產絕非罕見的現象。她剛剛懷孕,類似的情況在所難免。

貝絲機械地點了點頭,小聲地解釋,她經常出去喝酒,包括大部分週末和少部分工作日。電腦科學專業的女生寥寥無幾,班上的男生都很有趣。他們年輕、聰明,準備創造下一個網際網路奇蹟,成為百萬富翁,到三十歲退休。不過在此之前,他們喜歡喝酒、跳舞、抽大麻,以及整晚地待在聚會上,跟貝絲調情。畢竟,二十歲的貝絲跟迷人的雙胞胎妹妹還非常相像。貝絲很享受那樣的生活,如今想想,或許太享受了。

在無菌室的明亮燈光下,她坦白了自己的一切罪惡。醫生連連搖頭。就算戒菸戒酒、生活規律,可能也無濟於事。可能?幾乎。但不是絕對?幾乎無濟於事。說完,醫生遞給她一份孕期知識手冊。

她攥著小冊子,離開診所,心想反正這是最好的結局。她把孕期知識手冊丟進路邊的垃圾桶裡,決定忘掉痛苦,徹底告別煩惱。無須告訴別人,布莉肯定不會理解。沒關係,先前她都不知道自己懷孕,現在何苦為了流產而傷心呢?她打算直接回學生公寓,可是又覺得冷清的房間稍顯孤獨。於是,她搭上公車,前往酒吧,去見班上的男生。一杯酒,幾杯酒;一支菸,幾支煙。她不必拒絕酒精或尼古丁,因為拒絕的理由已經蕩然無存。第二天早上,她頭痛欲裂,唇乾舌燥,但是完全不在乎。宿醉的好處就是剝奪思考的空間。

眼下,貝絲望著濃密的叢林,緊緊地握住溼漉漉的煙盒。她知道大家陷入了困境,她們都知道。但是,只要能抽菸,貝絲就覺得自己跟文明社會之間還是藕斷絲連。然而,愛麗絲卻毀掉了僅剩的希望。貝絲憤怒地閉上雙眼,將煙盒投向叢林。等到她睜開眼睛,煙盒早就不見了,不知落在何處。冷風拂過空地,貝絲瑟瑟發抖,腳邊的枯枝落葉都沾滿雨水,大概很難充當合適的木柴。她想起第一天晚上,勞倫到處尋找乾燥的引火物。貝絲撓了撓失去煙盒的掌心,回頭看向小屋,發現它微微傾斜,鐵皮屋頂的兩側長度不同。突出的部分可能不足以保持屋簷下的地面乾燥,但是值得一試。

貝絲朝小屋走去,聽到裡面傳來交談的聲音。

「我說了,不行。」吉爾的語速很快,似乎透著焦慮。

「我沒有請求你的允許。」

「你別忘了自己的身份。」

「吉爾,你睜大眼睛好好看看,咱們不是在工作。」

片刻停頓,「我永遠都在工作。」

貝絲向前邁了一步,靠近小屋。突然,鞋底的地面消失了,她重重地摔倒,掌心撐在泥土上,腳踝彎曲。她低下頭,看到面前的東西,胸中的呻吟化作淒厲的尖叫。

刺耳的高音劃破空氣,嚇得鳥兒紛紛噤聲。小屋陷入一片死寂,兩張臉龐出現在視窗。貝絲慌慌張張地爬向旁邊,扭傷的腳踝陣陣抽痛,背後響起匆忙的腳步聲。

「你還好嗎?」勞倫率先抵達,布莉緊隨其後。視窗的臉龐消失了,吉爾和愛麗絲跑到外面。貝絲掙扎著站起來,剛才摔倒的地方原本堆著厚厚的樹葉,此刻卻出現了一個淺淺的土坑。

「那裡有東西。」貝絲的聲音十分沙啞。

「什麼東西?」愛麗絲說。

「我不知道。」

愛麗絲不耐煩地走上前去,用靴子掃過土坑,清理覆蓋的樹葉。五個女人集體探頭湊近,接著幾乎同時向後倒退,只有愛麗絲還站在原地,居高臨下地盯著土坑。小小的黃色物體,粘著斑駁的汙泥,即便是普通人也能一眼認出。骨頭。

「這是什麼?」布莉喃喃低語,「不會是一個小孩吧。」

貝絲握住妹妹的手,感覺竟然非常陌生。見布莉並未掙脫,她不禁鬆了口氣。

愛麗絲再次用靴子掃過土坑,撥開更多的樹葉。貝絲注意到,跟先前相比,她的動作稍顯遲疑。愛麗絲的腳尖踹到了堅硬的東西,她繃緊肩膀,慢慢地彎腰撿起,面色凝重,然後卻發出如釋重負的嘆息。

「哎呀,」她說,「放心吧,不過是一條狗罷了。」

她舉起一副腐爛的小十字架,兩根歪歪扭扭的木頭被釘在一起,中央刻著字母,由於年代久遠而變得模模糊糊,難以辨認,似乎是個名字:布奇。

「你怎麼確定是一條狗?」貝絲的聲音聽上去好像不屬於自己。

「你會給孩子起名叫布奇嗎?」愛麗絲瞥向貝絲,「好吧,也許你會。無論如何,這應該不是人類。」她用腳尖指著部分暴露的頭骨,貝絲仔細觀察,確實有點兒像狗。她暗暗猜測它的死因,卻不敢問出口。

「它為什麼沒被埋好?」她換了個話題。

愛麗絲蹲在墳墓旁,「土壤似乎流失了,看起來很淺。」

貝絲渴望抽菸。她用目光搜尋叢林,密密層層的樹木跟幾分鐘前並無兩樣,可是她卻感到毛骨悚然,彷彿有人在偷偷地監視著她們。她拼命轉移注意力,盯著飛舞的落葉,盯著小屋,盯著空地——

「那是什麼?」

貝絲抬起手,越過簡陋的墳墓,越過孤獨的大狗,直指前方。其他成員紛紛循著她的視線望去,愛麗絲緩緩起身。

在小屋的外牆邊,地面向下凹陷,弧度極為柔和,差點兒無法察覺。叢生的野草滴著露珠,隨風搖擺,色調跟周圍的野草截然不同。貝絲立刻反應過來,植物的差異說明土壤曾經被翻動過。這回,沒有十字架了。

「它的範圍更大,」布莉好像快哭了,「為什麼?」

「它的範圍不大,沒什麼。」貝絲竭力平息著混亂的思緒。淺坑僅僅是自然導致的地面下沉而已,可能是由於土壤侵蝕或者土壤移動,也可能是某種特殊的科學現象。況且,她對植物再生的知識懂多少?完全不懂,純屬瞎猜。

愛麗絲依然攥著木製十字架,臉上的表情非常古怪。

「我不是想製造麻煩,」她說,語氣十分壓抑,「但是,馬汀·科瓦克的狗叫什麼名字?」

貝絲倒抽一口冷氣,「別開玩笑——」

「我沒有——不,貝絲,閉嘴,我沒有——大家想想,你們記得嗎?二十年前,案件發生的時候,他養過一條狗,用來引誘登山客——」

「閉嘴!夠了!」吉爾的嗓音異常尖銳。

「可是——」愛麗絲轉向勞倫,「你肯定記得,對嗎?當初,咱們還在上學,新聞裡總是反覆地播報。那條狗叫什麼名字?是不是叫布奇?」

勞倫凝視著愛麗絲,彷彿從未見過她,「我不記得了。也許他確實養過狗,但是很多人都養狗。我不記得了。」她臉色煞白。

貝絲仍舊握著妹妹的手,忽然發覺一滴溫熱的淚水落在腕上。她面朝愛麗絲,強烈的情緒湧上心頭。她告訴自己,那是憤恨,絕非恐懼。

「卑鄙無恥的賤人,你怎麼敢隨意欺騙大家?故意把每個同伴都嚇得要命,就因為你不能如願以償!你應該感到羞愧!」

「我沒有!我——」

「你有!」

震耳欲聾的吼叫回蕩在叢林中。

「他養過一條狗。」愛麗絲的聲音很平靜,「我們必須離開。」

貝絲顫抖著喘息,怒火在胸中熊熊燃燒。在說話之前,她深深地吸氣。

「放屁!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而且,再過一個小時,天就黑了。吉爾?你已經認可了,不是嗎?在夜裡到處亂走會死人的。」

「貝絲說得對——」勞倫剛開口,愛麗絲便打斷了她。

「沒人問你,勞倫!你明明能幫助我們走出去,結果卻怕得不敢嘗試。既然如此,乾脆別插手!」

「愛麗絲!不要吵了。」吉爾的視線在狗骨頭和叢林之間游移,顯得猶豫不決、左右為難。「好吧。」最後,她說,「聽著,我也不是很想留下。不過,虛幻的鬼故事害不了人,野外的危險卻實實在在。」

愛麗絲搖了搖頭,「真的嗎?你真的打算待在這裡?」

「對。」吉爾的臉頰漲得通紅,潮溼的髮絲貼在頭皮上,閃亮的銀絲若隱若現,「我知道你不同意,愛麗絲,但是請你保持沉默。我不願再聽你說話了。」

兩個女人面對面地站著,嘴唇鐵青,劍拔弩張。看不見的動物從茂盛的灌木中掠過,她們嚇了一跳,吉爾向後退去。

「到此為止。都愣著幹嗎?趕快生火。」

桉樹輕輕搖晃,她們四處尋找木柴,聽到細微的響動便驚慌失措,直到夜幕完全降臨。愛麗絲始終不曾幫忙。

排憂串珠(worrybead):一串可以用單手或雙手把玩的珠子,用來打發時間或排遣憂慮,起源於希臘和塞普勒斯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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