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天空陰沉灰暗,福克敲響了搭檔的房門。她已經收拾好行李,正在等待。他們拎著背包,走向停車場,小心翼翼地踩在積水的路面上。
「局裡怎麼說?」福克伸手到擋風玻璃邊,清理雨刷底下的枯葉。
「還是老一套。」卡門無須多言,他知道談話的內容肯定跟前天晚上一模一樣。拿到合同。拿到合同。她提起背包,放進後備箱裡,「你告訴金警長咱們要走了嗎?」
福克點了點頭。昨晚,離開卡門以後,他便給金警長留言。過了一個小時,金警長打到房間的固定電話上,他們交換了最新訊息,可惜兩邊的情況都令人非常沮喪。調查過程毫無進展,搜救行動寸步難行。
「現在失去希望了嗎?」福克說。
「不算徹底絕望,」金警長說,「但是希望渺茫,感覺越來越像大海撈針。」
「你們準備尋找多久?」
「我們會堅持尋找,直到沒有意義為止。」金警長說,他並未指出明確的時間,「但是,如果依然無法發現蛛絲馬跡,我們只能減少人力投入。不過,請你保密。」
此刻,沐浴著晨曦,福克看到搜救隊的夥計陸陸續續地爬進麵包車,臉上的表情依舊凝重。他把自己的背包放在卡門的背包旁邊,跟她一起朝旅館走去。
服務檯後面又換了不同的護林員值班,他趴在桌子上,指揮著坐在遊客專用古董電腦跟前的女人。
「試試重新登入。」護林員說。
「我試過兩次了,根本不行!」
福克認出對方是勞倫,她聽起來快哭了。他們在服務檯放下叮噹作響的鑰匙,勞倫應聲抬頭。
「你們要退房,返回墨爾本嗎?」她迅速起身,「能不能帶上我?求求你們,我必須回家。今天早晨,我一直在努力尋找搭車的機會。」
在明亮的陽光中,她面容憔悴,眼睛通紅。不知是由於缺乏睡眠,還是由於徹夜哭泣,恐怕二者皆有。
「金警長同意你離開了?」
「對,他說我可以離開。」她跑向門口,「別扔下我,求求你們。我去拿包,五分鐘。」
他還沒來得及回答,她就消失了。福克注意到服務檯上放著一摞嶄新的傳單,醒目的黑體寫著「失蹤」二字,下方是愛麗絲·拉塞爾的員工照以及關鍵線索與具體描述,底部印著伊恩·蔡斯在明鏡瀑布小徑起點拍攝的合照。
福克靜靜地凝視。吉爾·貝利站在中央,愛麗絲和勞倫站在她的左邊,布莉站在她的右邊,貝絲跟女子小組的其他成員拉開了半步的距離。蔡斯的手機螢幕太小,而在傳單上,能夠分辨出更多的細節。雖然大家都在微笑,但是仔細觀察之下,她們的表情卻稍顯勉強。他嘆了口氣,摺好傳單,放進外套的兜裡。
卡門借用護林員的對講機,剛剛確認完勞倫所說的情況屬實,勞倫便回來了。她站在門口,抓著髒兮兮的背包。福克恍然大悟,那應該就是她帶去參加野外拓展活動的背包。
「真的非常感謝。」她跟隨他們穿過停車場,鑽進汽車的後座。她繫上安全帶,坐得筆直,手指緊緊地抓住大腿,似乎十分渴望離開。
「家裡還好嗎?」福克發動引擎,順便問道。
「我不知道,」勞倫眉心緊蹙,「你們都有孩子嗎?」
福克和卡門搖了搖頭。
「嗯,好吧。每當你背過身去,總會冒出各種麻煩。」她簡單地總結,好像這樣就能解釋一切。福克耐心地等待,可是她卻不再多說。
汽車經過林區邊界的標牌,徑直駛入袖珍的小鎮。加油站的燈光在前方閃爍,福克檢查了一下燃油表,轉動方向盤,靠近路邊。收銀臺後面仍舊是先前見過的男人。
「所以,他們還沒找到她。」看到福克進屋,他立即開口。語氣平穩,並非疑問句,而是陳述句。
「是啊。」福克第一次正眼瞧他。毛線帽擋住了他的頭髮,但是眉毛和鬍鬚的顏色都很深。
「找到與她相關的東西了嗎?背包?棲身之處?」男人問道,福克搖了搖頭,「那大概是件好事。」他繼續說,「只要找到失蹤者的物品或者待過的地方,接著便會發現屍體,無一例外。在叢林中,沒有裝備就無法生存。目前看來,我估計他們很可能永遠都找不到她。」
「但願你說得不對。」福克說。
「恐怕我所料不錯。」男人望著窗外,卡門和勞倫站在寒風中,交叉雙臂,「你還打算沿著這條路回來嗎?」
「不知道,」福克說,「如果他們找到她的話,也許吧。」
「既然如此,希望能早日見到你,夥計。」
男人的語氣充滿永別的意味,彷彿在宣佈葬禮的結束。
福克回到車上。離開林區和小鎮十公里以後,他才發現自己嚴重超速,然而卡門和勞倫卻始終沉默不語,毫無異議。吉若蘭山脈在後視鏡中漸漸遠去,勞倫輕輕地晃動身體。
「據說,他們認為我們找到的小屋屬於馬汀·科瓦克,」她說,「你們知道嗎?」
福克瞥向後視鏡。她呆呆地盯著窗外,下意識地啃咬指甲。
「誰告訴你的?」
「吉爾。她是聽搜救人員說的。」
「眼下僅僅是猜測而已,尚未得到證實。」
勞倫抽出拇指,疼得齜牙咧嘴。甲床在流血,深色的液體緩緩滲透,猶如黑色的半月。她低下頭,放聲大哭。
卡門扭頭遞給她紙巾,「暫時停車,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好嗎?」
福克把車停在硬路肩sup/sup上,前後兩個方向都空空蕩蕩。田野終於代替了森林,他想起駛入山中的情景。短短兩日的光陰,卻顯得無比漫長。等到明天,愛麗絲就在野外逗留整整一週了。我們會堅持尋找,直到沒有意義為止。
福克下車,去後備箱給勞倫拿水。他們三個站在路邊,她對著瓶子啜飲。
「對不起。」勞倫舔了舔蒼白而乾裂的嘴唇,「愛麗絲還在叢林中,我卻獨自走了,感覺很糟糕。」
「如果需要幫忙,他們肯定會通知你。」福克說。
「我明白,而且我也知道——」她擠出淡淡的微笑,「我也知道,換成愛麗絲,她也會選擇同樣的方式。可是,我依然不好受。」她又喝了一口水,顫抖的手腕慢慢恢復平穩,「我的丈夫打來電話,說女兒的學校正在聯絡家長。某個學生的照片被散佈到網上,內容好像比較露骨。」
「不是你女兒的照片吧?」卡門問。
「不,不是麗貝卡。她絕對不會做出那樣的事情。但是——抱歉,謝謝——」勞倫接過卡門提供的紙巾,擦了擦眼睛,「但是,去年她也遇上過類似的麻煩。不是色情露骨的照片,而是遭到霸凌的照片。其他女生偷拍她在運動後換衣服、在食堂裡吃午餐的愚蠢畫面,用手機互相傳送,上傳到社交媒體,鼓勵男校的學生撰寫評論。麗貝卡——」勞倫稍作停頓,「那段時間,她非常痛苦。」
「太過分了。」卡門說。
「是啊,我們也非常痛苦。想想每年繳納的鉅額學費,簡直令人難以置信。學校寫信告訴我們,他們懲罰了幾個犯錯的女生,並且召開了關於尊重的集會。」勞倫抹去淚水,「對不起,我聽到這種問題再次發生,突然就想起了當初的一切。」
「十幾歲的女生常常任性妄為,」卡門說,「至今我都記得清清楚楚。即便在沒有網路的年代,學校生活也已經夠艱難了。」
「現在,孩子們的世界跟過去截然不同,」勞倫說,「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刪除她的賬號?沒收她的手機?瞧瞧她的反應,我還不如要求她自斷雙手呢。」她喝完水,又擦了擦眼睛,勉強露出微笑,「抱歉,我只想趕緊回家。」
他們鑽進車裡,福克發動引擎,勞倫枕著窗戶。最後,從呼吸聲來判斷,她應該睡著了。勞倫蜷縮著身體,就像一具脆弱的空殼,彷彿叢林吸走了她的靈魂。
福克和卡門輪流開車、打盹,擋風玻璃上的雨點越變越少,叢林和烏雲漸漸消失。收音機裡響起輕柔的噪聲,電臺一個接一個地出現了。
「哎呀,」卡門驚呼,她的手機嗡嗡振動,「總算有訊號了。」
她窩在副駕駛座上,瀏覽收到的資訊。
「傑米在家裡等你嗎?」話音剛落,福克便納悶自己為何要多管閒事。
「嗯。其實,他去參加培訓了,過幾天才回來。」她無意識地擺弄著訂婚戒指,福克不禁想起昨天晚上,她的長腿在床上伸展。他清了清嗓子,瞥向後視鏡。勞倫還在熟睡,前額的皺紋清晰可見。
「她似乎很高興回家。」他說。
「是啊,」卡門扭頭看向後座,「如果我經歷了這樣一場噩夢,肯定也想回家。」
「你參加過團建活動嗎?」
「沒有,謝天謝地。你呢?」
福克搖了搖頭,「或許在私營企業中更常見吧。」
「傑米參加過幾次。」
「在運動飲料公司?」
「拜託,那可是個綜合性的生活方式品牌,」卡門微微一笑,「對,他們特別喜歡組織團建活動。」
「他進行過遠足露營嗎?」
「好像沒有,他們主要是通過各種極限運動來增強集體凝聚力。不過,有一回,他和一個小組曾經被派到廢棄的倉庫去,給廁所貼瓷磚。」
「真的假的?」福克哈哈大笑,「他們很瞭解貼瓷磚的技術嗎?」
「他們才不懂呢。而且,他們相當確定,隔天,另一個小組要把貼好的瓷磚再統統拆下來。結果,整個過程非常混亂,搞得人仰馬翻、雞飛狗跳。至今,他還不願跟其中一名小組成員說話。」
福克揚起嘴角,眼睛盯著前方的路面,「你們的婚禮準備得怎麼樣?」
「還行吧。日子快到了,好多瑣碎的事情根本顧不上。不過,起碼我們找到了主持儀式的神父,傑米也掌握了登場的方式,所以婚禮將如期舉行。」她轉向福克,「對了,你也來參加吧。」
「什麼?不,我只是問問而已,不是在試探。」千真萬確,他都不記得上次參加婚禮是哪年了。
「我知道,可是你應該來。肯定很棒,至少不會空手而歸嘛,我有幾個單身的朋友可以介紹給你。」
「地點在悉尼。」
「坐飛機才一個小時。」
「只剩下三週了,現在重新安排座位表難道不麻煩嗎?」
「你也見過我的未婚夫,毫不誇張地說,我必須得在寄給他家的請柬中明確地寫上‘請不要穿牛仔褲出席’。你覺得我們會準備具體的座位表嗎?」她忍住哈欠,「總之,等我把婚禮的詳細資訊發給你,好好考慮一下吧。」
後座響起窸窣的動靜,福克看向後視鏡。勞倫已經醒了,驚訝地瞪著眼睛,環顧周圍,彷彿忘了自己身在何處。瞧見窗外穿梭的車輛,她似乎非常困惑。福克能夠理解,他在山裡僅僅待了兩天,便覺得恍如隔世。他和卡門交換位置,兩人都陷入了沉思,城市越來越近,無線電臺低聲播放。整點新聞開始了,福克隨手調高音量,緊接著卻深感後悔。
首先是頭條新聞。播報員宣稱,警方正在調查臭名昭著的馬汀·科瓦克與失蹤的墨爾本登山客愛麗絲·拉塞爾最後現身的小屋之間的潛在聯絡。
對於調查細節的洩露,福克並不感到意外。參與搜救行動的人員數量眾多,內部訊息的傳出不過是時間問題。他扭頭迎上勞倫的目光,她顯得驚慌失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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