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讓我關掉它嗎?」
她搖了搖頭,播報員簡明扼要地複述著二十多年前轟動媒體的案件。三名女性受害者,第四名始終下落不明。然後,金警長的聲音充斥著車廂,強調科瓦克案件早就徹底偵破,保證警方正在竭盡全力,同時呼籲去過吉若蘭山脈的知情人士提供相關資訊。終於,頭條新聞結束,播報員繼續報道其他新聞。
福克跟卡門迅速地對視了一眼。新聞裡並未提到科瓦克的兒子,看來金警長還是設法隱瞞了關鍵的線索。
勞倫指揮他們開到一片枝繁葉茂的郊區,房產經紀人總喜歡將這種地方形容為「潛力無限」。汽車緩緩停住,旁邊的房子顯然得到過精心的呵護,但是近期好像疏於管理。門前的草坪需要修剪,柵欄外面殘留著嶄新的塗鴉。
「謝謝你們。」勞倫解開安全帶,如釋重負的欣慰清清楚楚地寫在臉上,「如果有愛麗絲的任何訊息,他們都會通知我,對嗎?」
「當然,」福克說,「希望你的女兒一切都好。」
「但願如此。」她的表情變得非常嚴肅,語氣似乎充滿懷疑。他們看著勞倫拎起背包,走進屋裡。
卡門轉向福克,「好吧,現在怎麼辦?咱們去找丹尼爾·貝利之前,應該跟他說一聲嗎?或者乾脆給他來個驚喜?」
福克思索片刻,「還是跟他說一聲吧。事關愛麗絲的搜救行動,他肯定願意表現出配合的姿態,不必因為突襲而讓他產生牴觸情緒。」
卡門掏出手機,打給貝利坦尼特公司。過了一會兒,她皺著眉頭結束通話電話,「他不在辦公室。」
「真的嗎?」
「秘書堅稱,由於個人原因,他得休假幾天。」
「在員工失蹤的情況下?」
「吉爾確實說過,他回來是為了處理家事。」
「我知道,我還以為只是託詞而已。」福克說,「也許咱們可以去他家看看?」
卡門發動引擎,然後稍作停頓,若有所思,「其實,這裡跟愛麗絲家相距不遠,倘若運氣好,說不定能找到拿著備用鑰匙的鄰居呢。」
他盯著卡門,「而且,咱們需要的檔案副本就乖乖地躺在愛麗絲家的桌子上?」
「萬一成真,豈不完美?」
拿到合同。拿到合同。福克的微笑漸漸褪去,「好吧,咱們去碰碰運氣。」
二十分鐘後,卡門駕車拐過街角,駛入一條林蔭大道,接著放緩速度。他們從未去家裡拜訪過愛麗絲,福克好奇地觀察著附近的環境。整片社群洋溢著奢侈的寧靜,人行道和柵欄纖塵不染,路邊停靠的車輛寥寥無幾,在太陽底下閃閃發亮。福克猜測,多數車輛大概都安全地鎖在車庫裡,蓋著防護罩。跟前兩天籠罩在頭頂的原始森林相比,公共綠化帶上整齊排列的樹木就像批次生產的塑膠模特。
卡門探頭張望,朝著反光的郵筒眯起眼睛,「天哪,他們為什麼不能在房子上寫清門牌號碼?」
「不知道,可能是想防止閒雜人等打擾吧。」忽然,前方的動靜吸引了福克的視線。「嘿,快瞧。」
他指著道路盡頭的一棟奶油色房子,卡門循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詫異地瞪大了眼睛。一個身影低著頭,大步走出私人車道,手腕輕輕抖動,停在路上的黑色寶馬立即解鎖,發出輕微的嘀嘀聲。丹尼爾·貝利。
「不會吧。」卡門喃喃自語。他穿著牛仔褲和休閒襯衣,抬手捋過棕色的頭髮,開啟車門。他鑽進駕駛座,發動引擎,離開路邊。當他們抵達那棟房子時,寶馬車已經繞過街角,消失不見了。卡門悄悄地跟在後面,直到寶馬車駛入一條川流不息的主幹道。
「我不太想追了。」她說,福克點了點頭。
「我同意。雖然不知道他在做什麼,但是不像逃跑的樣子。」
於是,卡門便掉頭,把車停在奶油色的房子外面,「不過,我估計咱們找到愛麗絲的家了。」
她關掉引擎,他們一起下車。此刻,福克才注意到,城市的空氣似乎摻雜著淡淡的煙霧,每一次呼吸都侵襲著肺部。他站在人行道上,觀察著兩層的房子,登山靴踩著水泥地,感覺異常堅硬。院子裡的草坪寬敞而平整,前門泛著蔚藍的色澤,厚厚的腳踏墊印著「歡迎」的字樣。
福克能夠聞到冬日玫瑰凋謝的腐爛氣味,聽到遠處傳來車水馬龍的喧鬧聲響。在愛麗絲·拉塞爾家的二樓,透過乾淨的窗戶,他望見五個白色的指尖壓在玻璃上,金色的頭髮飄過,一張目瞪口呆的臉龐俯瞰著街道。
第三天:週六下午
「這裡有東西。」
貝絲的聲音十分沉悶。片刻之後,伴隨著樹葉晃動和枯枝斷裂的動靜,她重新出現,奮力突破張牙舞爪的灌木叢。
「那邊有個躲雨的地方。」
吉爾朝著貝絲指的方向張望,但是叢林的屏障太過厚重,她只能看到密密層層的樹幹。
「什麼樣的地方?」吉爾歪著脖子,向前邁了一步,磨破的左腳立即發出抗議。
「像是一棟小屋,大家都來看看吧。」
貝絲又走了。冷雨的拍打變得更加迫切,布莉毫無預警地踏入高高的野草中,追隨著姐姐的腳步。
「等等——」吉爾開口制止,卻太遲了,她們的身影已經徹底消失。她轉向愛麗絲和勞倫,「走吧,咱們不能分頭行動。」
趁著其他成員尚未來得及爭辯,吉爾趕緊拐下小徑,鑽進叢林。鋒利的樹枝鉤住衣服,必須拼命抬腿才能前行,她勉強瞧見雙胞胎的外套在視野中若隱若現。終於,她們停住了,吉爾氣喘吁吁地跟了過去。
矮矮的小屋盤踞在狹窄的空地上,生硬的幾何線條跟柔和的叢林輪廓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兩扇缺少玻璃的黑色窗戶透過腐爛的木框向外凝視,就像黯然失色的眼珠,破破爛爛的木門耷拉在鉸鏈上。吉爾粗略地觀察了一下,雖然牆體變形,但是至少有屋頂。
貝絲靠近小屋,把腦袋探向窗戶,兜帽浸滿雨水,閃閃發光。
「屋子是空的,」她回頭喊道,「我要進去了。」
她拽開搖搖欲墜的木門,被陰影吞沒。吉爾還沒說話,布莉便跟著姐姐進去了。
吉爾孤零零地站著,呼吸聲在耳畔激盪。突然,貝絲的臉龐出現在窗戶中。
「這兒很乾燥,」她招呼道,「進來瞧瞧吧。」
吉爾穿過高高的野草,走向小屋。在門口,她感到頭皮發麻,很想轉身離開,卻無處可去。周圍除了叢林,還是叢林。她深深地吸氣,跨過門檻。
裡面十分幽暗,過了片刻,吉爾的眼睛才漸漸適應。她聽到頭頂傳來噼噼啪啪的聲音,起碼鐵皮屋頂能夠發揮作用。她小心翼翼地邁步,鬆動的地板在腳下嘎吱作響。勞倫出現在門口,抖落外套上的雨水。愛麗絲在後方徘徊,默默地觀察情況。
吉爾四下環顧,發現房間空空蕩蕩,形狀非常古怪,只有一張快要散架的桌子貼著牆壁。白色的蜘蛛網掛在邊邊角角,地板的小洞裡躺著枯枝落葉搭建的鳥巢。一個金屬茶杯放在桌子上,她試探著拿起來,暴露出殘留在塵土中的圓環痕跡。
廉價的膠合板釘在一起,勉強將屋子分割成兩個房間。雙胞胎站在隔壁的房間裡,靜靜地盯著某樣東西。吉爾好奇地走進去,緊接著卻後悔莫及。
一張床墊倚在牆上,佈滿綠色的黴斑,中央染著大片深色的汙漬,完全遮蓋了印花圖案,難以分辨最初的顏色。
「我不喜歡這裡。」說話聲響起,吉爾嚇了一跳,愛麗絲站在她身後,直勾勾地盯著床墊,「咱們應該繼續前進。」
雙胞胎齊刷刷地扭過頭來,面無表情。吉爾瞧見她們在瑟瑟發抖,恍然意識到自己也在渾身打戰。一旦意識到,便再也控制不住。
「等等,」貝絲抱緊雙臂,「咱們先考慮一下。這裡很乾燥,而且比較溫暖,總比在外面整晚遊蕩更加安全吧。」
「是嗎?」愛麗絲毫不掩飾地盯著床墊。
「當然。人們經常在野外凍死,愛麗絲。」貝絲態度強硬地說,「咱們沒有帳篷,沒有食物,需要遮風擋雨的地方。不要因為這棟小屋是我發現的就忙著表示反對,行嗎?」
「我之所以表示反對,是因為這棟小屋很恐怖。」
她們倆雙雙轉向吉爾,她立刻感到筋疲力盡。
「吉爾,拜託,」愛麗絲說,「咱們不瞭解情況,誰都可能把它當作基地來使用,根本不清楚——」
吉爾覺得指尖彷彿能觸碰到飄浮的灰塵。
「它似乎很少被使用。」她刻意避免看向床墊。
「可是沒人知道咱們的下落,」愛麗絲說,「咱們必須回去——」
「怎麼回去?」
「找到那條公路!往北方走,跟先前商量的一樣。咱們無法永遠待在這裡。」
「不是永遠,只是待到——」
「待到什麼時候?等搜救隊發現咱們,也許都過去好幾周了,總不能坐以待斃吧。」
吉爾的肩膀生疼,登山包的揹帶摩擦出兩條火辣辣的傷痕,身上的每層衣服都溼透了,腳後跟還在流血。她聽著雨水敲擊屋頂的動靜,明白自己再也不願淋雨了,「貝絲說得對,咱們應該留下。」
「不會吧?」愛麗絲目瞪口呆。
貝絲的臉上浮現出勝利的喜悅,「千真萬確。」
「沒人問你。」愛麗絲轉向勞倫,「幫幫我,咱們肯定可以走出叢林。」
勞倫抬手摸了摸前額,髒兮兮的創可貼再次脫落,「我也覺得咱們應該留下,至少今晚應該留下。」
愛麗絲無言地轉向布莉,布莉稍作猶豫,接著微微頷首,眼睛凝視著地板。
愛麗絲顯得難以置信。
「天哪,」她連連搖頭,「行,我會留下。」
「很好。」吉爾扔掉背包。
「不過雨停以後,我就要離開。」
「愛麗絲!」儘管天氣寒冷,但是吉爾感到一陣憤怒的火焰從疼痛的肩膀蔓延至磨破的腳底,「為何你非得固執己見?我已經說過很多遍了,不許單獨行動。你必須待在這裡,直到大家都同意離開為止。」
愛麗絲瞥向小屋的入口,懸在鉸鏈上的木門晃晃悠悠地敞開,投下冬日的光線。她深深地吸氣,準備說話,卻忍住了。她慢慢地閉上嘴巴,粉色的舌尖在兩排雪白的牙齒之間清晰可見。
「明白嗎?」吉爾說,血液衝擊著顱骨,腦袋隱隱作痛。
愛麗絲聳了聳肩。她沒有回答,也無須回答,輕蔑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你無法阻止我。
吉爾看著愛麗絲,然後望向敞開的木門和外面的叢林,心中暗自思忖。
真的嗎?
硬路肩(hardshoulder):指與行車道相鄰並具有一定強度路面結構的輔道,具有保護和支撐路面結構的作用,並供故障車臨時停靠以及急救車輛通行等。
作者「珍·哈珀」的其他小說
《迷霧中的小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