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門的房間裡一片漆黑,福克把自己的手電筒遞過去。她低聲抱怨,跌跌撞撞地走到窗戶跟前,拉開簾子,場地周圍的應急燈光映出傢俱的輪廓。
「坐吧。」她說。
屋裡依然沒有椅子,福克坐在床邊。卡門的房間跟他的房間一模一樣,小巧而狹窄,風格簡潔,但是空氣卻略微不同,彷彿瀰漫著某種輕柔的芬芳,令人恍惚回憶起溫暖的夏日時光。他懷疑卡門身上的味道是否一向如此,或許是他從未留意過。
「我在旅館外碰見勞倫了。」他說。
「噢,是嗎?」卡門扔給他一條毛巾,盤起雙腿,坐在對面。她歪著腦袋,擦乾肩頭的長髮,福克開始複述剛才的談話。關於小屋,關於爭執,關於愛麗絲。窗外,瓢潑大雨拍打著玻璃。
「但願勞倫低估了愛麗絲,」等他講完,卡門說,「護林員告訴我,在這種天氣裡,就算是他們也很難堅持下來。假如愛麗絲真的是自願出走,恐怕凶多吉少。」
福克再次記起那條語音留言。傷害她。「除了自願出走,你還能想到其他可能性嗎?」
「我不知道。」卡門在兩人之間開啟剪貼簿,翻動紙張,裡面貼滿了剪報,塗抹膠水的邊緣皺皺巴巴,「趁著等你的時候,我看了看這本冊子,主要內容是向遊客介紹吉若蘭山脈的歷史。」
她找到目標,轉動剪貼簿,朝向福克。
「你瞧,雖然他們輕描淡寫地掩飾了科瓦克的罪行——倒也不算意外——但是依然無法完全忽略不提。」
福克低下頭,眼前是一篇報紙文章,公佈了法院對馬汀·科瓦克的宣判結果,標題寫著「終身監禁」的字樣。他能夠大致猜到收錄這篇文章的原因:馬汀·科瓦克的入獄為事情畫上了圓滿的句號,吉若蘭山脈的叢林徹底告別了黑暗的歲月。文章本身是一篇專題報道,簡明扼要地複述了調查和庭審的過程。在接近頁面底部的位置,三名不幸喪生的受害者透過陳舊的照片露出微笑。伊萊莎,維多利亞,蓋爾。接著是第四名受害者,莎拉·桑頓伯格,生死未卜。
以前,福克曾經見過科瓦克案件受害者的照片,但是近期沒有,尤其沒有同時見過四張照片。他坐在幽暗的木屋裡,用手電筒的燈光照亮每一張臉龐。金色長髮,五官精緻,身材苗條。她們都很漂亮。突然,他明白了卡門的意思。
伊萊莎,維多利亞,蓋爾,莎拉。
愛麗絲?
福克盯著受害者的眼睛,連連搖頭,「愛麗絲的年紀太大了,這四名受害者全是二十歲左右的姑娘。」
「愛麗絲只是現在太大了,當初可不是。案件發生的時候,她才幾歲?二十?」卡門將剪貼簿稍稍傾斜,以便更好地觀察照片,報紙在手電筒的燈光下泛著陰森的灰色,「如果她們還活著,如今都跟愛麗絲同齡。」
福克沉默不語。在四名受害者的照片旁邊,印著一張馬汀·科瓦克的大照片,攝於他被捕前不久,顯得比較隨意,應該是朋友或者鄰居拍的。多年來,這張照片無數次地登上過報紙和電視。畫面中,科瓦克站在烤架旁,穿著汗衫、短褲和靴子,完全是土生土長的澳洲人。他迎著陽光眯起眼睛,咧著嘴巴露出牙齒,頭頂的捲髮亂七八糟,手裡拿著必不可少的啤酒。他體形偏瘦,卻頗為健壯,即便在照片上也能看到胳膊的肌肉。
福克很熟悉這張照片,不過此刻又發現了嶄新的線索。在靠近邊緣的畫面背景中,隱約可見一輛兒童腳踏車的尾部、一條赤裸的小腿、踩著腳踏板的兒童涼鞋、條紋t恤的後背和深色的頭髮。福克呆呆地盯著,雖然瞧不清孩子的面孔,可是心裡覺得毛骨悚然。他艱難地轉移視線,離開小男孩兒,離開馬汀·科瓦克,離開四名受害者的凝視。
「很奇怪,」卡門說,「僅僅是個遙遠的背影,卻讓我感到非常震驚。」
「嗯,我懂。」
她望向窗外的叢林,「無論如何,至少我們知道愛麗絲就在山裡。儘管區域龐大,但是畢竟範圍有限,終究可以找到她。」
「莎拉·桑頓伯格仍舊下落不明。」
「是啊。不過,愛麗絲肯定在山裡的某個地方,反正她沒走回墨爾本。」
提起城市,福克的腦海中閃過模糊的念頭。隔著玻璃,他恰好瞧見丹尼爾·貝利先前停車的位置。豪華的黑色寶馬,朦朧的茶色玻璃,寬敞的後備箱。眼下,一輛四輪驅動的越野車停在那裡。
「咱們得再跟丹尼爾·貝利談談,」福克開口道,「跟著他去墨爾本,查明他在第一天晚上對愛麗絲說過什麼。」
卡門點了點頭,「我會給局裡打電話,彙報進展。」
「需要我打嗎?」
「不用,沒關係。昨天你已經打過了,今晚換我來,看看上級有何指示。」
他們勉強擠出無奈的苦笑,兩人都猜得到,肯定還是老一套。拿到合同。你們要明白,事關重大,必須趕緊拿到合同。笑容從福克的臉上漸漸褪去。他明白,非常明白。只是,他不清楚該如何拿到合同。
窗外寒風呼嘯,他忍不住質問自己,如果愛麗絲是因為他們才被困在叢林中,真的值得嗎?他希望他們能瞭解案件的全貌,但是他也知道,其實細節並不重要。具體情況固然千差萬別,不過案件全貌都是一樣:身居高位的少數富豪壓榨匍匐在地的窮苦大眾。
他看向卡門,「你為什麼要加入這個調查組?」
「經濟犯罪調查組?」她在黑暗中微微一笑,「在局裡舉辦的聖誕節派對上,喝醉酒的傢伙總是納悶地提出同樣的疑惑。」她在床上輕輕晃動,「起初,我被邀請加入兒童保護調查組。如今,他們主要是利用數字推演和編寫程式的手段,提前預防和偵破案件,跟當年截然不同。我參加過實習,但是——」她喉嚨哽咽,「我無法面對犯罪現場。」
福克並未刨根問底。他認識幾位在兒童保護調查組工作的警官,談到犯罪現場,他們的語氣同樣十分沉重。
「我堅持了一段時間,逐漸向技術層面轉移,」卡門繼續說,「通過各種交易來追蹤罪犯。我很擅長從金錢問題中捕捉蛛絲馬跡,所以最終便輾轉到經濟犯罪調查組。現在比過去好多了,在離開兒童保護調查組之前,我幾乎天天失眠。」她沉默了片刻,「你呢?」
福克嘆了口氣,「爸爸去世不久後,我就轉入了經濟犯罪調查組。剛開始,我在緝毒隊待了兩年,新人往往覺得緝毒隊的日子比較刺激。」
「我在聖誕節派對上聽過類似的說法。」
「有一回,我們接到密報,稱墨爾本南部的一個地方被用作毒品倉庫。」
福克還記得他們把車停在一棟小房子外面,街道破敗不堪,牆面的油漆脫落,門前的草地斑駁而枯黃。不過,車道盡頭立著手工製作的郵箱,雕刻成小船的形狀。當時,他暗暗思忖,曾經的屋主肯定非常在乎這棟房子,所以才會購買或打造如此精巧的郵箱。
一名同事敲了敲門,發現無人回應,於是便決定強行闖入。陳舊的木板迅速放棄抵抗,走廊裡掛著落滿灰塵的鏡子。福克瞥見玻璃中的映象,黯淡的身影裹著防護裝備,片刻之間,他差點兒沒認出自己。他們轉過拐角,衝進起居室,舉著武器,高聲吶喊。然而,眼前的情景卻令人不知所措。
「屋主是一位患了失智症sup/sup的老先生。」福克依然能勾勒出他的模樣。瘦小的身體蜷縮在扶手椅中,由於思緒混亂而無所畏懼,骯髒的衣服耷拉在嶙峋的骨架上。
「房子裡沒有食物,電源斷了,櫥櫃中儲存著毒品。他的侄子,抑或他以為是侄子的傢伙,領導著當地的販毒幫派,聯合手下的小弟霸佔了那個地方,自由來去,胡作非為。」
整棟房子都瀰漫著惡臭,亂七八糟的塗鴉畫滿了印花桌布,發黴的外賣盒散落在地毯上,一片狼藉。福克坐在老人身邊,陪他聊著板球比賽,其他隊員負責進行搜查。老人以為福克是他的孫子,福克並未糾正他。三個月前,福克剛剛埋葬了自己的父親。
「重點在於,」福克說,「他們掏空了他的銀行賬戶,透支了他的信用卡,購買他永遠不會考慮的東西。他是個身患重病的老人,可是他們什麼也沒留給他,甚至還讓他欠下鉅額債務。一切罪行都清清楚楚地記錄在銀行賬單上,卻無人知曉。如果早點兒注意到金錢的問題,提前幾個月就能察覺他的處境。」
事後,福克在案件報告中如實地寫下了這些觀點。過了數週,經濟犯罪調查組的一名警官前來拜訪,跟福克友好地交談。又過了兩週,福克去療養院探望那位老人。他的氣色明顯好轉,他們再次聊起了板球比賽。回到隊裡,福克便著手準備調崗申請。
他的決定引得眾人紛紛側目,然而他很清楚,心中的幻想正在逐漸破滅。緝毒隊的突襲行動就像亡羊補牢,總是臨場救急,卻無法未雨綢繆。
在許多罪犯的世界裡,金錢才是邪惡的動力和根源。要讓腐爛的四肢徹底死亡,必須砍掉頭顱。
至少,在追捕罪犯的過程中,福克始終這麼想。有些白領外表光鮮亮麗,接受過良好的大學教育,相信憑藉計謀就可以逃脫法律的制裁。比如貝利家族的利奧、吉爾和丹尼爾,他們大概覺得玩弄金錢不會造成嚴重的損害。可是,每當福克注視著他們,都能看到犯罪的鏈條在延伸,看到孤苦的老人、掙扎的女人和悲傷的孩子坐在遙遠的另一端,衣衫襤褸,惶恐不安。
「放心吧,」卡門說,「咱們肯定會完成任務。貝利家族自以為足智多謀,其實根本不如咱們聰明。」
「是嗎?」
「是啊。」她微笑著回答。即便坐著,她也跟他同樣高,無須抬頭,他們就能視線相遇,「首先,咱們倆都熟悉洗錢的方法。」
福克不禁也報以微笑,「你會怎麼做?」
「很簡單,房地產投資。你呢?」
從前,福克對洗錢的問題專門作過深入的研究,他很清楚自己會怎麼做,總共有兩種非常可行的備選計劃,房地產投資是其中之一。
「也許賭博吧。」
「瞎說,你得找到更加複雜的方法才行。」
他彎起嘴角,「別瞧不起經典。」
卡門開懷大笑,「恐怕你不夠聰明。賭博洗錢意味著要經常去賭場盡情玩樂,任何熟人都能立馬看出端倪,起碼我能識破。我的未婚夫陪著客戶在賭場裡耗費了大把的時間,他跟你可完全不像。」
確實,正因如此,在福克的心目中,賭博洗錢甚至排不進前三,畢竟應酬太多。不過,他只是微微一笑,「我會放長線釣大魚,建立固定的行為模式,堅持不懈,追求目標。我是個很有耐心的人。」
卡門笑了,「我同意。」她輕輕晃動,在床上伸直雙腿,手電筒閃爍著蒼白的光芒。他們靜靜地盯著彼此,一言不發。
雷聲轟鳴,旅館深處響起嗡嗡的噪聲。突然,燈亮了。福克和卡門不停地眨眼,無拘無束的氣氛隨著黑暗的消失徹底蒸發。他們同時活動身體,她的腿掃過他的膝蓋。他站在床邊,猶豫不決。
「我想,我應該回去了,免得再次斷電。」
卡門短暫地停頓了一下,「嗯,說得對。」
她站起來,跟著他走到門口。他開啟房門,寒風撲面而來。他走向自己的房間,感到她的目光緊緊相隨。
他轉過身去,「晚安。」
她稍作遲疑,「晚安。」然後,她退回屋裡,關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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