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房間,福克並未立即開燈。他走到窗前,任憑紛亂的思緒在腦海中橫衝直撞,漸漸平息。
雨終於停了,透過雲朵的間隙,能夠捕捉到點點星光。曾經,福克有許多年都沒看過夜空。城市的燈火總是太刺眼,令人迷失前進的方向。如今,他總是提醒自己抬頭仰望。如果愛麗絲也在凝視夜空,不知她會瞧見什麼。
明月高掛,籠罩著銀色的光輝。福克知道,南十字星sup/sup肯定蒙著雲朵的面紗,隱匿了蹤影。小時候,他在鄉下經常看到南十字星。生命中最早的記憶之一便是父親帶他去外面,指著頭頂的夜空。群星璀璨,父親用胳膊牢牢地圈住他,教他認識各種各樣的星座,告訴他那些神秘的圖案一直都在遠方。雖然不能始終看到,但是福克始終相信父親。即便夜空漆黑如墨,星星也依然在烏雲背後閃耀。
第三天:週六上午
南風sup/sup呼嘯,砭人肌骨的嚴寒陣陣襲來。女子小組艱難地前進,低垂著腦袋抵禦強烈的氣流。她們發現了一條狹窄的小徑,原始而崎嶇,大概只是動物遷徙留下的蹤跡。路面經常從腳底消失,她們不約而同地保持沉默,抬高靴子,穿過濃密的灌木叢,眯起眼睛,等待小徑重新浮現。
幾小時前,布莉慢慢醒來,渾身冰涼,情緒煩躁,不知自己睡了多久。旁邊,吉爾在打鼾。她睡覺很沉,抑或太過疲倦,就連帆布頂篷在夜裡被吹得裂成兩半,都毫無反應。
布莉靜靜地躺在地上,凝望著清晨的蒼白天空。身體深處的骨骼隱隱作痛,喉嚨裡乾渴難耐。勞倫收集雨水的瓶子已經歪倒,如果走運,也許每人能喝一口。至少先前塞給姐姐的食物不見了,她既感到欣慰,又覺得失望。
布莉依然不確定自己為何沒告訴同伴午餐的事情。她張開了嘴,卻欲言又止,長眠於腦海中的本能突然復甦。她心驚膽戰,不敢追究原因。週五晚上,酒過三巡,她一直拿「生存」之類的字眼開玩笑,形容公司的生活狀態。可是,換個語境,「生存」便顯得陌生而恐怖。
早晨,大家捲起溼透的睡袋,她主動跟姐姐搭話。
「謝謝你。」
這回,竟然輪到貝絲對她態度冷淡,「算了,我真不懂你幹嗎怕他們。」
「怕誰?」
「他們所有人。愛麗絲,吉爾,丹尼爾。」
「我不是怕,我只是在乎他們的想法。貝絲,他們都是我的上司,而且也是你的上司。」
「那又如何?他們絕不比你強。」貝絲停下手中的動作,看著她,「我勸你,別當愛麗絲的跟屁蟲。」
「什麼意思?」
「沒什麼。但是,在她身邊可要小心,不如去拍別人的馬屁。」
「拜託,這叫作認真對待事業,你也應該學著點。」
「你才應該學著多點兒主見,不過是個破工作而已。」
布莉不再說話,因為她知道姐姐不會明白。
她們花了二十分鐘收拾掛在樹上的帆布,又花了一個小時決定接下來該怎麼辦。待在原地,還是繼續前進。待在原地。繼續前進。
愛麗絲想繼續前進。找到營地,找到出路,找到辦法。不,勞倫表示反對,待在高處比較安全。然而,高處的狂風也更加兇猛,她們的臉頰變得鮮紅而麻木。濛濛細雨再次降臨,面對勞倫的提議,即便是吉爾也不能耐心地點頭了。她們蜷縮在一塊帆布底下,努力用瓶子接住雨水。愛麗絲四處走動,在空中揮舞著手機。等到電量耗至百分之三十,吉爾命令她關掉手機。
她們應該待在原地,勞倫反覆強調,但是愛麗絲開啟了地圖。她們紛紛聚攏,伸手指著沙沙作響的紙張,尋找地標。山脈、河流、斜坡,沒有一樣對得上號。她們甚至無法確定自己在哪座山峰。
北邊,一條公路沿著地圖邊緣延伸。愛麗絲說,如果她們能披荊斬棘,靠近公路,就能走出去。勞倫差點兒哈哈大笑,穿過叢林太危險了。低體溫症同樣很危險,愛麗絲死死地盯著她,直到她移開視線。最後,寒冷戰勝了一切,吉爾宣佈投降。
「咱們去找找那條公路吧。」她把地圖遞給愛麗絲,稍作猶豫,接著把指南針塞給勞倫,「我知道你不同意,但是咱們必須出發,否則會全體陷入困境。」
她們分享了瓶子裡收集的雨水,布莉得到的幾滴甘霖讓口渴變得更加嚴重。然後,她們開始前進,拼命忽略扭曲的腸胃和痠痛的四肢。
布莉盯著地面,機械地邁著腳步。走了將近三個小時,她忽然感到某個東西輕柔地落在靴子旁邊。她停住了。一枚袖珍的鳥蛋躺在泥土上,外殼破碎,核心流淌,清澈而晶瑩。布莉抬頭仰望,樹枝隨風搖晃,一隻棕色小鳥歪著腦袋向下俯瞰。布莉無法判斷,它是否理解眼前的情況。鳥兒會心存思念,還是會徹底遺忘?
布莉聽到姐姐從身後逐漸靠近,貝絲的煙肺呼哧作響。
多點兒主見,不過是個破工作而已。
然而,事情並不是這麼簡單。回到二十一歲,距離榮譽畢業僅剩四天,布莉發現自己懷孕了。她跟男朋友交往了十八個月,知道他近期在蒂芙尼的網站上悄悄地瀏覽戒指。聽到她懷孕的訊息,他沉默了整整十分鐘,在學生公寓的廚房裡來回踱步。布莉記得很清楚,她希望他可以坐下。終於,他坐下了,用掌心覆蓋她的手背。
「你的付出怎麼辦?」他說,「你的實習怎麼辦?」四周後,他也要前往紐約實習,接著攻讀法學碩士,「貝利坦尼特每年能招收幾名大學畢業生呢?」
一名。貝利坦尼特每年只招收一名大學畢業生參加管理培訓計劃,他心知肚明。那年,名額屬於布莉·麥肯齊。
「當時,你高興得熱淚盈眶。」毫無疑問,面對光明的前途,她曾經激動萬分,此刻依然未變。他捧起她的手。
「這個訊息真的很棒,真的。而且,我非常愛你。只是——」他的眼神中閃爍著恐懼,「時機不對。」
最後,她點了點頭。第二天早上,他幫她預約了醫生。
「有朝一日,我們的孩子肯定會感到驕傲。」他說了「我們」,她分明記得,「事業優先,你應該牢牢地把握機會。」
是的,她告訴過自己許多遍,之所以這麼做,是為了她的事業,為了美妙的機會,絕不是為了他。幸好不是為了他,畢竟他在抵達紐約之後,就再也沒聯絡過她。
布莉低頭看著砸碎的小鳥蛋,樹上的鳥媽媽已經消失了。她用靴子掃起枯葉,蓋住破裂的蛋殼。除此之外,她想不到還能怎麼做。
「等等,」前方飄來吉爾的聲音,她拖著背包,「咱們休息一下。」
「在這兒?」愛麗絲環顧周圍。叢林依然茂盛濃密,但是小徑比先前稍顯寬闊,而且不再頻頻從腳底消失了。
吉爾沒有回答,而是徑直放下背包,滿臉通紅,頭髮亂七八糟。她摸進外套的口袋,眼睛凝視著路邊的樹樁。
她不言不語地走上前去,一攤雨水彙集在樹樁中央的凹陷處。布莉曾經親眼見過,吉爾拒絕了一杯花草茶,就因為泡得太久。可是現在,她卻把雙手探進樹樁,掬起雨水,貪婪地痛飲。她短暫地停住,取出嘴裡的黑東西扔掉,然後重複剛才的動作。
布莉艱難地吞嚥著唾沫,舌頭突然變得腫脹而乾燥。她邁向樹樁,舀取雨水,不慎碰到吉爾的胳膊,寶貴的液體飛濺。她再次伸手,更加匆忙地抬起掌心,湊近唇邊。雨水冰涼,混雜著泥土的味道,但是她並未放棄,而是繼續嘗試,跟四位同伴互相爭奪。有人推開她,布莉立即反擊,對手指的疼痛完全不在乎。她竭力掙扎,搶掠屬於自己的戰利品,呻吟與喝水的聲音響亮地迴盪在耳畔。她低垂著腦袋,決定奮鬥到底。然而,她還沒反應過來,樹樁便徹底乾涸了,指甲刮擦著潮溼的青苔。
她跌跌撞撞地後退,口中沾滿沙礫,覺得頭暈目眩,彷彿意外地跨過了一條無形的界線。恐怕不只是她,大家都感受到了,震驚和羞愧深深地烙印在每張臉龐上。雨水在空空的胃裡翻滾,她咬住嘴唇,竭力抑制嘔吐的衝動。她們一個接一個地離開樹樁,躲避著彼此的視線。布莉坐在背包上,看著吉爾脫掉靴子,褪去襪子,腳後跟鮮血淋漓。旁邊,勞倫正在不厭其煩地檢查指南針,但願她能從中得到啟示。
打火機閃爍,淡淡的煙霧瀰漫。
「拜託,你非得現在抽菸嗎?」愛麗絲說。
「對啊,否則怎麼稱得上是煙癮呢?」貝絲沒有抬頭,但是布莉察覺到不安的情緒在小組中擴散。
「太噁心了,趕緊滅掉。」
布莉幾乎聞不到煙味兒。
「滅掉。」愛麗絲重複道。
貝絲盯著愛麗絲,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繚繞的煙霧彷彿在發出得意揚揚的嘲笑。愛麗絲猛然抓住香菸盒,甩動胳膊,用力扔向遠處。
「喂!」貝絲迅速跳起來。
愛麗絲也挺直腰板,「休息時間結束,咱們走吧。」
貝絲置若罔聞,頭也不回地轉過身去,踏入高高的草叢,消失在樹林中。
「我們可不等你。」愛麗絲高喊,卻並未得到任何回應,只能聽見水滴敲打著葉子,天空又開始下雨了,「天哪,真受不了。吉爾,咱們走,讓她自己追上。」
布莉不由得怒火中燒,看到吉爾搖頭,才稍微平息。
「我們不會扔下任何人,愛麗絲。」吉爾的語氣透著陌生的尖銳,「所以,你最好找到她,並且誠懇地道歉。」
「你在開玩笑吧?」
「我非常認真。」
「但是——」愛麗絲剛開口,厚重的枝葉背後就響起咋咋呼呼的叫嚷。
「嘿!」貝絲的聲音顯得十分沉悶,似乎距離很遠,「這裡有東西。」
失智症(dementia):一種因腦部傷害或疾病所導致的漸進性認知功能退化,這種退化的幅度遠高於正常老化的進展。失智症會影響到記憶、注意力、語言、解題能力等,嚴重時會無法分辨人、事、時、地、物。
南十字星(southerncross):南天星座之一,只能在北迴歸線以南看到,位於正南方,呈十字形。
南風(southwind):澳大利亞位於南半球,南風十分寒冷,類似於北半球的北風。
作者「珍·哈珀」的其他小說
《迷霧中的小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