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錯。」福克說,兩人凝望著大雨。
「他們告訴我,每次下雨都會讓搜救行動變得更加困難,」貝絲啜飲了一小口,「最近經常下雨。」
「是啊。」
福克瞥向她。在昏暗的光線下,依然能看出她的疲倦。
「你為何沒提在小屋裡發生的爭執?」
貝絲盯著手中的瓶子,「就跟我不應該喝酒的理由一樣,現在是假釋期間。況且,那場爭執也不算什麼,僅僅是大家嚇得驚慌失措,反應過度而已。」
「但是,你跟愛麗絲吵架了吧?」
「這是你聽到的描述嗎?」她的眼神隱匿在陰影裡,難以讀懂其中的情緒,「我們全都跟愛麗絲吵架了。如果有人說法不同,肯定是在撒謊。」
她的聲音顯得心煩意亂,福克陷入了沉默。
「一切還好嗎?」最後,他說。
貝絲嘆了口氣,「問題不大,明天或者後天,她就能出院了。」
福克意識到貝絲在談論她的妹妹。「我是指你,」他說,「你還好嗎?」
貝絲眨了眨眼睛,「噢,」她好像不確定要如何回答,「嗯,謝謝。」
透過休息廳的窗戶,福克望見卡門蜷縮在角落裡的扶手椅上。她正在閱讀,潮溼的髮絲鬆散地垂在肩上。待命的搜救人員在聊天、打牌,或者坐在爐火前閉目養神。卡門抬起眼睛,看到了他,微微頷首。
「你去忙吧,不用管我。」貝絲說。
福克張口回答,話語卻淹沒在驚雷中。雪白的閃電掃過天空,周圍一片漆黑。背後傳來眾人的議論和抱怨的驚呼,旅館停電了。
福克眨了眨眼睛,調整視線。隔著玻璃,休息廳的黯淡火光映著橙色的面孔和黑色的身影,角落裡朦朦朧朧,瞧不清楚。門口響起窸窣的動靜,卡門突然出現。她用胳膊夾著某樣東西,似乎是一本大書。
「嗨,」卡門朝貝絲點頭示意,接著轉向福克,眉心緊蹙,「你溼透了。」
「我淋雨了。你沒事吧?」
「沒事。」她輕輕地晃動腦袋。別在這裡交談。
貝絲把啤酒瓶藏在暗處,雙手拘謹地交疊在身前。
「外面很黑,」福克對她說,「你想讓我們陪你走回房間嗎?」
貝絲搖了搖頭,「我要再待一會兒,我不怕黑。」
「好吧,注意安全。」
他和卡門戴上兜帽,離開前廊的庇護,邁下臺階,狂風驟雨撲面而來。幾點微弱的燈光在周圍閃爍,不知是太陽能還是應急發電機的功勞,但是足以幫助他們看清前進的方向。
又一道閃電照亮天空,雨水匯聚成白色的簾幕,福克瞥見有人穿過停車場——伊恩·蔡斯,穿著「精英探險」的紅色外套。無法判斷他來自哪裡,不過他的髮絲緊貼著頭皮,恐怕已經在暴雨中逗留了片刻。天空再次沉入黑暗,他消失得無影無蹤。
福克擦了擦臉龐,專注於眼前的小徑。路面積水,泥濘不堪。終於,他們繞過拐角,跑到木屋的雨篷底下,他感到如釋重負。他們在卡門的房間外停住腳步,她拽開外套的拉鏈,掏出放在胸口的大書,遞給福克,然後在兜裡尋找鑰匙。他端詳著手裡的東西,發現那是一本金屬箔封面的剪貼簿,邊緣稍顯潮溼,正面貼著紙條:吉若蘭旅館所有,不得擅自拿走。卡門扭過頭來,正好瞧見他挑起眉毛,於是笑了。
「拜託,只是拿到五十米以外而已,我會歸還的。」她開啟房門,兩人氣喘吁吁地走進去,渾身冰涼,「不過首先,你得看看裡面的內容。」
第二天:週五晚上
她們不停地爭論接下來該做什麼,直到為時已晚,什麼都做不成了。
隨著太陽在南邊落山,她們向坡下行進,尋找棲身之處。在白日的亮光徹底消失之前,她們決定在原地紮營,至少盡力而為。
她們把僅剩的物資堆在地上,圍成一圈,掏出手電筒,靜靜地審視。三塊帳篷的帆布,完好無損;不足一升的淡水,分裝在五個瓶子裡;六條燕麥卷。
貝絲呆呆地看著寥寥無幾的補給,感到飢餓的痛苦陣陣侵襲。而且,她還覺得唇焦口燥,乾渴難耐。雖然身上的衣服又冷又溼,但是腋窩下卻粘著登山途中流淌的汗水。瞧見自己的瓶子幾乎空空蕩蕩,她艱難地吞嚥著唾沫,舌頭堵在嘴裡。
「咱們必須在夜間收集雨水。」勞倫說,她也盯著瓶子,表情緊張不安。
「你知道如何收集雨水嗎?」吉爾的語氣充滿懇求。
「我可以試試。」
「其他的燕麥卷呢?」吉爾說,「好像不止這些吧。」
貝絲察覺妹妹投來視線,她並未作出回應。去你的,布莉。心中的愧疚變得異常清晰。
「起碼還有兩三條吧。」在手電筒的燈光下,吉爾的臉龐蒙著病態的灰色,她不斷地眨眼,或許是企圖擺脫眼中的沙子,或許是無法相信眼前的狀況。
「如果誰吃了,直說就行。」
貝絲髮現大家的目光沉甸甸地壓向自己,她垂下雙眸,注視著地面。
「好吧。」吉爾搖了搖頭,轉向愛麗絲,「你去看看能不能搜到訊號。」
愛麗絲默默地邁開腳步。剛才在山頂,她經歷了劇烈的情緒波動,從震驚到防備,再回到震驚中。她反覆地研究地圖,敲打指南針的外殼。她們明明是一路向西,她非常確定。然而,儘管她的態度斬釘截鐵,但是大家卻陷入了錯愕的死寂。面對緩緩下沉的夕陽,事實勝於雄辯。
整個小組目送著愛麗絲離去,她緊緊地握著手機。吉爾張口欲言,可是想不出要說什麼,只好用靴尖踹了踹帳篷袋,「找找解決的辦法。」她告訴勞倫,然後跟著愛麗絲走了。
勞倫建議用防風繩把帆布拴在樹上,搭起擋雨的頂篷。她準備親自演示,一隻手拽著繩子,另一隻手捂著前額的創可貼,最後卻無奈地放棄,退到後面,亂糟糟的髮際線染著鮮血。她舉起手電筒,指揮貝絲和布莉在樹幹之間穿梭。夜晚嚴寒刺骨,貝絲的手指凍得僵硬不堪。即便在白天,這項任務也非常困難,幸好貝絲的重型手電筒十分明亮。
終於,她們完成了。伸展的帆布中央已經有點兒松垂,雖然還沒下雨,但是沉悶的空氣在悄悄地醞釀著風暴,真正的考驗即將來臨。
在幽暗的小徑上,愛麗絲時隱時現。她站在藍色的光暈中,原地轉圈,向上抬起胳膊,就像絕望的舞者。
貝絲從背包裡掏出睡袋,沮喪地盯著潮溼的底部。她努力挑選合適的位置,但是似乎毫無意義,因為到處都很糟糕。她把睡袋鋪在附近的帆布下方,然後站起身來,看向妹妹。布莉左右徘徊,不知該睡在哪裡。往常,布莉都願意儘量靠近愛麗絲,如今卻猶豫不決。真是有趣,貝絲暗自思忖,局面的改變居然如此迅速。
旁邊,勞倫坐在自己的背包上,擺弄著指南針。
「它壞了嗎?」貝絲說。
起初,勞倫一言不發,接著嘆了口氣,「應該沒壞。可是,一定要正確使用才行。在長途跋涉的過程中,很容易偏離路線。我早就料到,愛麗絲檢視指南針的頻率不夠。」
貝絲抱緊雙臂,踮著腳尖上下跳躍,渾身瑟瑟發抖。
「可以生火嗎?我的打火機晾乾了。」
勞倫抬頭環顧四周,前額上剛粘好的創可貼又開始脫落。貝絲知道,急救箱裡只剩下一枚創可貼了。
「按照規定,叢林中不能生火。」
「會有人發現嗎?」
「如果火勢失控,會有人發現的。」
「在這種天氣下失控?」
她看到勞倫的陰影聳了聳肩,「貝絲,我的級別太低,無權決定類似的大事。你去問問吉爾吧。」
藉著愛麗絲的手機亮光,貝絲勉強瞧見吉爾的輪廓。為了尋找訊號,她們已經走出很遠,情況不容樂觀。
她往嘴裡塞了一支香菸,緩步離開帆布的遮蔽。小小的火苗燃起,微微閃爍,影響著視線,但是她不在乎。熟悉的味道充滿口腔,她貪婪地吞雲吐霧。熬過好幾個小時的折磨,總算能夠暢快地呼吸了。
貝絲停住腳步,享受著肺部溫暖的感覺。她遙望叢林深處,眼睛和耳朵漸漸適應了夜晚的環境。越過眼前的灰色桉樹,遠處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清,但是反過來恐怕截然不同。至少香菸的火光肯定非常醒目,而且手電筒照亮了身後的營地。站在外圍,能夠把她看得清清楚楚。暗處響起枯枝斷裂的聲音,她嚇了一跳。別犯傻。不過是動物而已,無害的夜行動物,可能是負鼠sup/sup。
儘管如此,她還是趕緊吸完最後一口煙,轉身返回營地。突然,三雙視線齊刷刷地投過來。吉爾、愛麗絲和勞倫,不見布莉的蹤影。她們緊緊地湊成一團,手裡拿著某樣東西。片刻之間,貝絲以為是指南針,但是靠近後才發現,居然是一個裹著包裝的芝士三明治,吉爾還攥著一個蘋果。
「你們在哪兒找到的?這是剩下的午餐嗎?」貝絲說,肚子咕咕直叫。
「在背包裡。」吉爾說。
「誰的背包?」貝絲望向營地中央。先前,趁著天色尚未完全變黑,她們倒空了各自的背包,集體清點物資。眼下,背包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各式各樣的雜物堆積成山。瞧見她們的表情,她恍然大悟,感到渾身冰涼,「拜託,不是我的背包。」
她們沉默不語。
「真的不是!我吃過午餐了,你們都看見了。」
「我們沒看見。」愛麗絲說,「你始終在小徑的另一頭抽菸。」
貝絲死死地盯著她,「你想陷害我,好讓自己擺脫困境嗎?」
「你們兩個,統統閉嘴。」吉爾厲聲呵斥,「貝絲,如果你沒吃午餐,嚴格來講,這依然是你的午餐。但是,我們說過,要把食物都——」
「這不是我的,你們難道聽不懂人話嗎?」
「好吧,好吧。」吉爾明顯不相信她。
「如果是我的,我肯定會說。」貝絲的眼睛灼熱而刺痛,她靜靜等待,卻無人回應,「它們不是!」
「那些食物是我的。」她們紛紛扭頭,布莉站在後面,「抱歉,我去上廁所了。它們是我的,我沒吃午餐。」
吉爾眉心緊蹙,「剛才你為什麼不說?」
「我忘了,對不起。」
小時候,貝絲真的相信世界上存在心靈感應,甚至會深深地凝視著布莉的眼睛,鄭重其事地用手指按住妹妹的太陽穴。你在想什麼?隨著年齡增長,布莉率先退出了心靈感應的遊戲。原本她就不太擅長,貝絲覺得這也是她不感興趣的重要原因。布莉開始躲避姐姐的手指,拒絕保持目光對視。於是,貝絲慢慢習慣了隔著距離研究她,仔細聆聽語調,認真端詳舉止,捕捉蛛絲馬跡。你在想什麼,布莉?後來,貝絲才意識到,這並非心靈感應,而是察言觀色。如今,貝絲再次運用熟練的技巧,耳畔迴響著不言而喻的答案。布莉在撒謊。無論她不分享食物的原因是什麼,反正不是遺忘。
「你不必刻意掩護她,布莉。」愛麗絲好像很失望。
「我沒有。」貝絲察覺到妹妹的聲音在微微顫抖。
「大家不怪你,別為她撒謊。」
「我知道,我沒有。」
「是嗎?這可不像你的作風。」
「我知道,對不起。」
即便布莉親口坦白,她們也不願相信布莉會犯錯。貝絲差點兒放聲大笑。差點兒,但是忍住了,因為她發現妹妹帶著哭腔,彷彿快要掉淚了。她輕輕地嘆息。
「好吧,聽著,」貝絲竭力表現出後悔的樣子,「這些食物是我的。」
「果然,我早就猜到了。」
「對,愛麗絲。你猜得對,真厲害。抱歉,布莉——」
「不——」布莉試圖打斷。
「謝謝你幫忙,但是算了吧。對不起,各位。」
奇怪,她心想,空氣中瀰漫著如釋重負的欣慰。布莉永遠是對的,貝絲永遠是錯的。正常的秩序得以恢復,皆大歡喜,再也無須爭辯。
「好吧,」最後,吉爾說道,「咱們把剩下的東西分一分,事情到此為止。」
「行。」貝絲轉過身去,背對著她們,免得陷入關於獎罰制度和分配比例的討論,「你們隨便,我去睡覺了。」
貝絲感到她們注視著自己,她旁若無人地脫掉靴子,和衣鑽進睡袋,戴上兜帽。裡面並不比外面暖和,凹凸不平的土地隔著薄薄的布料,頂得皮肉生疼。
她閉上眼睛,聽見模模糊糊的交談聲。雖然姿勢很不舒服,但是疲倦令人昏昏欲睡。當她即將墜入夢鄉時,一隻手輕柔地壓在睡袋上方。
「謝謝。」嗓音輕如耳語。
貝絲沒有回答,片刻之後,那隻手消失了。她仍舊閉著眼睛,忽略吵鬧的動靜——先是爭論食物的問題,接著爭論篝火的問題。
不知過了多久,她陡然驚醒,睜開眼睛。夜裡肯定下過雨,周圍的土地都溼透了,她的四肢沉重而冰涼。
貝絲哆哆嗦嗦地豎起耳朵。為什麼會驚醒呢?她眨了眨眼睛,面前烏漆墨黑。她緩緩地呼吸,只能聽到睡袋的布料窸窣作響。脖子碰到異物,她畏縮了一下,然後用手指輕輕地戳了戳。原來是一小塊芝士三明治和一片蘋果,裝在潮溼的塑膠袋裡。貝絲無法判斷這究竟是自己的五分之一還是妹妹的四分之一,她不想吃,但是飢餓卻在瘋狂地叫囂,淹沒了脆弱的驕傲。身在叢林,必須遵循不同的規則。
先前,營地上悄悄地滋生出某種恐怖的氛圍,貝絲不確定其他成員是否察覺到了,可是她感受得真真切切。大家表現得卑微、低劣乃至原始,一塊普普通通的乾麵包都能變成值得爭奪的戰利品。她苦苦思索,卻想不到該如何形容那種感覺。
睡袋外面傳來動靜,貝絲僵住了,暗暗猜測對方是同伴還是猛獸。她紋絲不動地躺著,時間緩緩流逝。終於,絞盡腦汁搜尋的詞語出現在舌尖,泛著苦澀的味道。野蠻。
大衛·瓊斯(davidjones):澳大利亞的高階百貨商店,由威爾士商人及政治家大衛·瓊斯(davidjones,1793—1873)於1838年創辦,如今在澳大利亞有43家分店。
負鼠(possum):一種棲息在樹上的有袋類動物,常見於澳大利亞、新幾內亞和蘇拉威西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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