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上傳來「砰」的一聲巨響,旅館大門開啟了。伴隨著腳步聲,大門又緊緊地關閉了。
「為家族企業效力,肯定得承擔很多責任吧,」卡門說,「而且根本無法逃避。你弟弟說過類似的話。」
「是嗎?」吉爾說,「確實如此。我的專業原本是英語文藝史,我想成為一名人文學科的老師。」
「後來怎麼了?」
「倒也沒怎麼。貝利坦尼特是家族企業,家族成員必須為之效力。在某種意義上,它跟家族農場或者代代相傳的街角商鋪並無兩樣,需要值得信賴的經營者。我和丹尼爾都在貝利坦尼特工作,而我們的父親尚未完全退休,丹尼爾的兒子喬爾大學畢業以後也將到公司上班。」
「你呢?你有孩子嗎?」福克說。
「有,兩個孩子都長大成人了。」她停頓了一下,「不過,他們是例外。他們對商業不感興趣,我也沒強迫他們。雖然爸爸不滿意,但是他已經有我們了,算是公平交易吧。」吉爾的表情漸漸柔和,「我的兩個孩子都是老師。」
「真好,」卡門說,「你一定很驕傲。」
「謝謝,我確實很驕傲。」
福克看著她,「言歸正傳,在團建活動的第一天晚上,你弟弟帶領男子小組去了你們的營地。你事先知道他們會這麼做嗎?」
「不。」吉爾搖了搖頭,「如果我知道,肯定會阻止丹尼爾。因為實在是……沒必要。我不想讓女子小組的其他成員覺得男子小組總是盯著我們。」
「那天晚上,你弟弟跟愛麗絲·拉塞爾說過話。」
「當時有十個人在場,我覺得大家差不多都說過話。」
「他好像是跟她私下交談的。」福克說。
「很正常。」
「你知道他們的談話內容嗎?」
「我不清楚,你得問他。」
「我們也想問他,」卡門說,「可是他走了。」
吉爾沉默不語,再次用舌尖舔著嘴唇的傷口。
「在他們交談以後,你沒有發現愛麗絲特別煩躁不安嗎?」卡門說。
「當然沒有,她為何要煩躁不安?」
「她曾經請求你讓她離開,」卡門說,「至少兩次。」
「我剛才也說過,如果人人想走就走,那麼一個都不會剩下。」
「我們明白,這件事讓你們倆之間的關係變得比較緊張。」
「誰告訴你們的?叢林中的處境非常艱難,大家的關係都很緊張。」
吉爾從桌上拿起冰冷的咖啡杯,捧在掌心,雙手彷彿在微微顫抖。
「你臉上的瘀青是怎麼回事?」福克說,「似乎很嚴重。」
「噢,天哪。」吉爾重重地放下咖啡杯,邊緣濺出了深棕色的液體,「這個問題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只是個普通的問題而已。」
吉爾從福克看向卡門,又從卡門看向福克。她嘆了口氣,「那是個意外。最後一天晚上,在小屋裡,我想勸阻一場愚蠢的爭執,結果卻受了傷。」
「哪種型別的爭執?」福克說。
「完全是小題大做,我已經告訴過州警察局了。絕望和恐懼不斷膨脹,擊垮了我們。所謂的爭執,不過是互相推搡、拉扯頭髮,頂多持續了幾秒鐘,就像學校裡的女生打架一樣,剛開始便結束了。」
「看起來可不止如此。」
「我運氣不好,站的位置太差,碰到了下巴,並不是故意跟人動手。」
「爭執發生在誰和誰之間呢?」福克認真端詳著她,「全體成員嗎?」
「不,」吉爾皺起眉頭,水腫的臉龐透著驚訝,「發生在愛麗絲和貝絲之間。我們又冷又餓,愛麗絲不停地威脅要離開,於是局面就失去了控制。我一直在自責,應該提前料到才對。她們倆始終無法和諧相處。」
第二天:週五下午
吉爾的牙齒不住地打戰。剛才在河邊,她換上了乾燥的衣服,其他同伴也不例外。大家背對著彼此,瑟瑟發抖,脫得精光。結果,二十分鐘後,又一場大雨將她們從頭到腳淋溼。她寧願走得快點兒,可以暖和暖和身子。但是,她看到勞倫仍舊步履蹣跚。急救藥箱的創可貼總是從勞倫的額頭脫落,露出血淋淋的傷口。
愛麗絲走在隊首,手裡拿著布莉乖乖交出的地圖,貝絲還是走在隊尾。
真奇怪,吉爾心想,叢林看起來彷彿一模一樣。她已經發現了兩樣先前見過的東西,殘餘的樹樁和倒下的大樹,似曾相識的感覺始終揮之不去。她調整登山包的揹帶,失去帳篷杆以後,肩上輕鬆了許多,然而心頭卻十分沉重。
「咱們的方向對嗎?」吉爾說,她們正放緩速度,避開泥濘的溝渠。
愛麗絲掏出指南針檢視,接著面朝另一個方向,再次檢視。
「對嗎?」吉爾重複道。
「對,放心吧。先前轉過彎,但是現在的方向沒錯。」
「我還以為應該往高處走。」腳下的地面長滿野草,卻非常平坦。
後面傳來一個聲音,「咱們必須更加頻繁地檢視指南針,愛麗絲。」勞倫抬手壓著額頭上的創可貼。
「我看過了。」
「可是,你需要經常檢視。」
「我知道,謝謝,勞倫。如果你願意,隨時都可以拿去。」愛麗絲伸出手,指南針平攤在掌心裡。勞倫稍作猶豫,接著搖了搖頭。
「走吧,」愛麗絲說,「不久就要開始爬山了。」
她們繼續前進,土地依然平坦。吉爾剛想開口詢問,「不久」究竟是多久,大腿的痠痛便回答了她。她們正在上升。雖然坡度緩和,但絕對是上升。她如釋重負,差點兒流下淚水。謝天謝地。但願在山頂能搜到訊號,打電話求助,結束這可怕的旅程。
自從離開河邊,恐懼就漸漸凝結成不祥的預感:大事不妙。回顧人生的軌跡,到目前為止,她大概只經歷過三次類似的情況。十九歲時,她遭遇了車禍,對面的司機臉色煞白地瞪著眼睛,兩輛汽車猛然相撞。三年後,她在公司度過了第二個聖誕節,享受狂歡的派對,忙著調情嬉戲,喝得酩酊大醉,在回家的路上險些發生意外。
還有那一天,父親把她和丹尼爾叫到家中的私人辦公室,向他們詳細解釋貝利坦尼特的家族企業如何運作。
吉爾拒絕了,在接下來的許多年裡,她偶爾會因此感到安慰。丹尼爾當場同意了,然而她卻堅持了將近十八個月。她報名參加教師培訓課程,不再出席家族聚會,用道歉代替露面。
她天真地相信,自己的努力成功了,固執的抗爭勝利了。直到日後,她才恍然大悟,父親不過是留給她緩衝的空間,讓她慢慢迎接無法避免的結局。但是,不知為何,命運的齒輪突然加速,僅僅十八個月,她再次被叫到父親的辦公室,孤身一人,坐在他面前。
「公司需要你,我需要你。」
「你已經有丹尼爾了。」
「他確實盡心盡力,但是……」父親看著她,搖了搖頭。曾經,父親是她在世上最信任、最愛戴的人。
「那就停下吧。」
「我們不能。」他說得清清楚楚,「我們」,而不是「我」。
「你可以。」
「吉爾,」他拉起她的手,她從未見過他如此悲傷,「我們不能。」
喉嚨哽咽,灼熱的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她想為父親哭泣。當初,父親幫助了錯誤的朋友,開啟了貪婪的大門,結果泥足深陷,難以全身而退。數十年過去了,不義之財的苦果越結越多,即便百倍千倍地償還,也無濟於事。她也想為自己哭泣。她永遠都不能完成教師培訓課程了,斬釘截鐵的拒絕終於變成萬般無奈的同意。但是,她常常提醒自己,至少她拒絕過。
此刻,肺部熊熊燃燒,雙腿十分疼痛,吉爾轉移思緒,專注於眼下的任務,每一步都在接近目標。她盯著愛麗絲的後腦勺,拼命地向上攀登。
五年前,吉爾是首席財務官,愛麗絲則是進入第三輪面試的應聘者,唯一的競爭對手條件相似,但是經驗卻更加豐富。在面試結束時,愛麗絲平靜地看著評委小組的全體成員,說她可以勝任這份工作,不過起薪必須提高百分之四。吉爾暗自微笑,告訴他們錄用愛麗絲,並且滿足她的要求。
她們沿著小徑轉彎,愛麗絲停下腳步,研究地圖。她等待吉爾跟上,其他同伴都在後面掙扎。
「咱們應該很快就到山頂了。」愛麗絲說,「你想稍微休息一下嗎?」
吉爾搖了搖頭,昨晚在黑暗中摸索的情景仍舊記憶猶新。白天流逝得太快,雖然她不清楚太陽落山的時間,但是她知道肯定很早,「趁著光線還亮,咱們繼續走吧。你看過指南針了?」
愛麗絲掏出指南針,瞥了一眼。
「方向對嗎?」
「嗯。現在的道路比較曲折,所以具體方向取決於咱們面朝哪裡,不過沒問題。」
「好吧,只要你確定就行。」
愛麗絲再次檢視,「對,我確定。」
她們繼續前進。
吉爾從不後悔選擇愛麗絲。多年來,愛麗絲充分證明了她的價值遠遠超過百分之四。她機智聰明,能夠快速地認清形勢,正確地理解事物。她懂得何時該開口,何時該閉嘴,這在家族企業中非常重要。去年,在公司的野餐聚會上,吉爾的侄子面色陰沉地盯著隔板桌,十七歲的喬爾跟十七歲的丹尼爾簡直一模一樣。望見愛麗絲的漂亮女兒,喬爾眨了眨眼睛。吉爾和愛麗絲意味深長地交換了目光,彼此心照不宣。有時候,吉爾會設想,在不同的情況下,也許自己和愛麗絲會成為好朋友。有時候,吉爾又覺得恐怕很難。愛麗絲就像兇猛的獵犬,固然忠誠,卻總是令人忐忑不安。
「咱們快到了嗎?」
勞倫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她的創可貼再次脫落,鮮血和雨水匯聚的粉色細流滑向太陽穴,淌過臉頰,流進嘴角。
「估計快到山頂了。」
「有水嗎?」
吉爾拿出自己的瓶子,遞給勞倫。勞倫喝了一大口,舌頭舔過嘴角,嚐到血腥味,不禁皺起眉頭。她往掌心裡倒水,動手擦洗臉龐,清澈的液體灑在地上。
「我們是不是應該——」吉爾欲言又止,勞倫重複著剛才的步驟。
「應該什麼?」
「沒事。」她原本要說應該節省淡水,然而轉念想想還是算了。反正,營地上準備了補給的物資,吉爾也不願考慮在別處過夜的可能性。
登山的小徑越來越陡峭,大家的呼吸越來越沉重。右邊的斜坡劃出尖銳的角度,變成丘陵,化作懸崖。吉爾直直地注視著前方,一步接一步,艱難地抬腿。不知爬了多高,路面突然恢復平坦。
穿過茂密的桉樹林,壯麗的景色瞬間躍入眼簾:青山翠谷,連綿起伏,延伸至地平線;雲海翻湧,廣闊無垠,猶如滔滔巨浪。她們終於抵達山頂,心中激動萬分。
吉爾把背包放在地上。五個女人並排站著,雙手叉腰,腿腳痠痛,氣喘吁吁地環顧著周圍。
「真是太美了。」
正在這時,雲朵紛紛散開,露出遙掛在低空中的太陽。熱烈的餘暉照亮了高處的樹木,叢林的輪廓泛著淡淡的金色。吉爾在璀璨的光線中眨眼,臉上暖意融融。今天,她第一次感到胸口的壓力減輕了。
愛麗絲從兜裡掏出手機,看著螢幕,眉心緊蹙。但是不要緊,吉爾安慰自己。即便搜不到訊號,也沒關係。她們可以去營地晾乾衣服,動用智慧搭起帳篷。她們可以躺下睡覺,明天早晨一切都會變得更好。
吉爾聽到身後傳來一聲乾咳。
「抱歉,」貝絲說,「請問咱們剛才是往哪個方向走的?」
「往西。」吉爾昂首眺望。
「你確定嗎?」
「確定,朝著營地。」吉爾轉向愛麗絲,「咱們是往西走的,對吧?」
「對,往西。」
「所以,自從離開河邊以後,」貝絲說,「咱們一直在往西走嗎?」
「天哪,還要我說幾遍。沒錯,一直往西。」愛麗絲依然低頭看著手機。
「那——」貝絲稍作停頓,「對不起,只是——如果這是西邊,那太陽為什麼在南邊落山?」
大家齊刷刷地扭頭,恰好瞧見太陽緩緩下沉。
這就是愛麗絲的另一面,吉爾心想。有時候,她會讓你感覺自己遭到了嚴重的背叛。
幻肢感(phantomlimb):指被截肢者感到被截肢體依然存在甚至疼痛的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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