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第一天晚上,丹尼爾究竟對愛麗絲說過什麼,結果令她感到害怕呢?」卡門盯著車窗,樹木飛速閃過,醫院被遠遠地拋在身後。

福克並未立即回答,他想到了幾種可能性,但是都很糟糕。

「無論內容如何,顯然非常重要,值得他在黑暗中穿過叢林去找她。」最後,他說。

「肯定跟他遲到的原因緊密相連,」卡門說,「否則他完全可以在露營之前告訴她,或者提醒她。」

福克回憶貝利昨天在停車場的解釋。家事。

「會不會是關於他姐姐的事情?」福克說,「大概他急著要見的是吉爾。我不知道,也許咱們應該直接問問他。」

「說到姐姐,」卡門說,「你如何看待那對雙胞胎?雖然布莉得到了樓上的高階職位,但是我覺得貝絲根本不傻,她的腦子也轉得很快。」

福克深以為然,「而且,她恐怕非常瞭解自己接觸的檔案和資料,不像外表假裝的那樣一竅不通。」

「唉,如果連資料室的小姑娘都注意到愛麗絲舉止異常,對於咱們而言,可不是個好兆頭,你認為呢?」

「不一定。」福克說,「我發現,愛麗絲嚴重低估了貝絲。其實,咱們倆也略微低估了她。在她面前,愛麗絲沒準會放鬆警惕,變得粗心大意。」或者不顧一切,他心想。他記起他們跟愛麗絲的最後一次談話。拿到合同。拿到合同。壓力自上而下,越發沉重。

「就算貝絲懷疑愛麗絲,」卡門說,「她真的在乎嗎?聽起來,她需要這份工作,但是初級崗位的員工很少對公司忠心耿耿。況且,她還屬於辦公室的局外人,」她稍作遲疑,「不過,局外人通常都想成為局內人。」

「貝絲不在乎,」福克說,「可是,她也許告訴過布莉。」布莉像是極其在乎公司利益的員工。

「嗯,也許吧。」卡門說,「她們倆之間的關係比較微妙。」

福克駕車拐上通往林區旅館的道路,「是啊,我無法分辨她們對彼此到底是愛還是恨。」

「大概是愛恨交加。」她說,「你沒有兄弟姐妹,對嗎?」

「沒有,你呢?」

「有好多。愛恨交加的關係並不穩定,始終在變化,雙胞胎的情況可能更加嚴重。」

福克驅車駛進旅館的停車場,停在首先映入眼簾的空位上。關閉駕駛座的車門以後,他覺得不太對勁,於是便放眼環顧四周。

「糟糕。」

「怎麼了?」

「他的車走了。」

「誰?丹尼爾?」卡門轉了一圈,果然不見黑色的寶馬車,「他會在大家找到愛麗絲之前回墨爾本嗎?」

「不清楚。」福克皺起眉頭,「說不定,他知道搜救行動將持續很久。」

天空又開始下雨,等到他們抵達旅館門口,衣服上已經落滿了豆大的雨點。福克擦了擦靴子,抬手捋過潮溼的頭髮。

「嘿,你瞧。」卡門壓低聲音,朝休息廳點頭示意。

吉爾·貝利單獨坐在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杯咖啡,臉上的表情十分呆滯。見他們走進旅館,坐在對面,她顯得頗為驚訝,眼神中透著煩悶,下巴上的瘀青格外醒目,邊緣變成了黯淡的土黃色,破裂的嘴唇腫脹不堪。

「如果想談訴訟問題,請聯絡我的律師。」她說。

「什麼?」福克察覺自己挑錯了座位,屁股底下的老舊沙發太過鬆軟,他得拼命掙扎才能讓雙腳落地。他悄悄地抓住扶手,免得繼續下沉。

「你們不是‘精英探險’的人嗎?」聲音沙啞,她用舌尖舔了舔粗糙的嘴唇。

「不,我們是警察,」福克簡單地介紹了兩人的名字,「正在協助金警長。」

「噢,不好意思。昨天我看到你們跟伊恩·蔡斯在一起,還以為……」她省略了後面的內容。

卡門看著她,「你們要起訴‘精英探險’?」

吉爾晃動杯子,咖啡並未散發出白色的蒸汽,似乎早就涼了。

「不是貝利坦尼特直接起訴。不過,承保這次遠足旅行的保險公司給‘精英探險’寄了封律師函,我覺得無可厚非。」她的視線在福克和卡門之間游移,「此外,愛麗絲或她的家人可能也會採取相應的法律手段。」

「愛麗絲·拉塞爾的家人來了嗎?」福克問。

「不。她離婚了,有個十幾歲的女兒,眼下孩子跟爸爸待在一起。他們提出的任何需要,我們都會滿足。但是,對於瑪格特而言——瑪格特就是那個女孩兒——守著陌生的山林煎熬,不如留在熟悉的地方等待。」她低頭盯著自己的雙手。福克注意到,吉爾的右手指甲跟布莉一樣,全是斷裂和破碎的痕跡。

「對了,你弟弟呢?」卡門說,「他的車不在外面。」

吉爾故意端起杯子啜飲,然後才開口回答。從她的表情來看,咖啡肯定冰涼。「你們恐怕錯過他了。」

「他去哪兒了?」福克說。

「回墨爾本。」

「工作?」

「家事。」

「愛麗絲依然下落不明,現在能讓他離開的事情,應該非常緊急吧?真是禍不單行。」

吉爾繃緊臉龐,流露出焦躁不安的情緒,彷彿頗有同感,「他經過了慎重的考慮。」

「你不用回去嗎?」

「那是他的家庭私事,與我無關。」吉爾剛要端起杯子,稍作猶豫,又放下了,「對不起,請問你們來自哪個警察局?」

「聯邦警察局。」

「難道不是由州警察局負責嗎?我已經跟他們談過了。」

「目前,聯邦警察局正在跟州警察局合作調查,」福克直視著她的眼睛,「如果你可以回答幾個問題,我們會非常感激。」

吉爾短暫地停頓了片刻,「當然,只要能幫得上忙。」

吉爾把咖啡杯放在邊桌上,緊挨著她的手機。她檢視空白的螢幕,然後嘆了口氣,翻轉手機。

「很像幻肢感sup/sup,是吧?」卡門說。

「我覺得,有個搜不到訊號的手機,才是叢林中最難受的事情。」吉爾說,「想想實在可悲。如果沒有,反倒輕鬆許多,至少不會令人分心。」

「出發時,你知道愛麗絲帶著手機嗎?」福克說。

「第一天晚上才知道。但是,我不怎麼驚訝,愛麗絲一向如此。」

「一向如何?」

吉爾看著他,「無視規定,我行我素。比如拿著禁止攜帶的手機參加野外拓展活動。」

「明白了,」福克說,「你知道她想給誰打電話嗎?」

「顯然是000。」

「還有別人嗎?」

她皺起眉頭,「據我所知沒有,我們需要節省電量。不過,其實無所謂,因為根本打不通。」

「完全打不通?」福克說。

「對。」她重重地嘆息,「天哪,發現她帶走手機以後,我簡直氣壞了。我們始終依賴著手機,儘管搜不到訊號。現在看來,真是荒唐透頂。我很高興她拿著手機,但願能幫到她。」

「在搜救行動開展期間,你會待在這裡嗎?」卡門說,「或者,你也打算返回墨爾本?」

「不,我要一直待在這裡,等搜救隊找到她為止,希望她平安無事。原本,丹尼爾也準備留下,可是——」吉爾抬手摩挲著臉頰,不小心碰到瘀青,疼得齜牙咧嘴,「抱歉,眼前的局面實在令人措手不及。我在公司工作了二十九年,從未遇到過類似的情況。唉,可惡的團建活動。」

「得不償失?」福克問,吉爾勉強擠出淡淡的微笑。

「是啊,即便結果正常,過程中也難免磕磕絆絆。就個人而言,我寧願讓大家做好本職工作,可惜時代不同了,如今必須想方設法地增強集體凝聚力,促進企業的全面管理。」她搖了搖頭,「不過,這次的野外拓展太恐怖了。」在她身後,巨大的落地窗輕輕晃動,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他們抬頭張望。雨水拍打著玻璃,模糊了視野。

「你跟愛麗絲·拉塞爾認識多久了?」福克說。

「五年。實際上,是我聘用了她。」

「她是個好員工嗎?」他仔細地觀察著吉爾,但是吉爾卻目光堅定地回應著他的視線。

「是的。她非常優秀,工作努力,為公司做出了重要的貢獻。」

「她樂意參加野外拓展活動嗎?」

「基本跟其他成員的態度相同,恐怕大家都不會將遠足露營作為週末度假的首選方式。」

「我們聽說,在第二天早上,愛麗絲曾經要求離開,但是你勸阻了她。」卡門說。

「對。說實話,我不能讓她走。我得帶領整個小組折返,應對各式各樣的問題,支付野外拓展的費用,還得換個日子再次出發。事後,我確實很後悔,如果同意了她的要求,大家都會安然無恙。」吉爾搖了搖頭,「愛麗絲說自己不舒服,可是我不相信。她的女兒要參加學校的活動,我以為那才是她急著回家的原因。而且,在出發前一週,她申請過退出,但是我覺得她應該克服困難,跟別人一樣。畢竟,誰也不想在叢林中長途跋涉。」

「連你也不想?」卡門說。

「尤其是我。起碼愛麗絲和勞倫在學校裡做過類似的事情,布莉·麥肯齊身材苗條、體力充沛,至於她的姐姐——好吧,貝絲大概是累得夠嗆。」

走廊上響起靴子踩踏地板的嘈雜聲音,他們透過休息廳敞開的大門朝外看。一群搜救人員回來了,他們徑直走向廚房,疲憊的臉龐面無表情。

「女子小組的五名成員是如何挑選出來的呢?」

「隨機抽調享受不同薪資、具備不同經驗的員工,為了提高公司各部門之間的團隊合作水平。」

「真正的標準是什麼?」

吉爾微微一笑,「管理層會挑選他們認為需要在挑戰中提高職業能力或個人能力的員工。」

「管理層指誰?你自己,還是丹尼爾?」

「我不是,丹尼爾是其中之一。管理層主要包括各部門的負責人。」

「他們希望女子小組的成員提高哪些方面呢?」

「布莉·麥肯齊即將獲得升職的機會,這是晉級程式的一個環節。她的姐姐——」吉爾欲言又止,「你們見過貝絲嗎?」

福克和卡門點了點頭。

「嗯,那我大概無須多說。她……不太合群。管理層似乎認為布莉可以幫助貝絲做出改變,但是我覺得他們誤判了姐妹倆的關係。」吉爾抿起嘴唇,「勞倫近期的表現不好,請你們不要透露給她。我明白她家裡出了些問題,但是不能讓私事嚴重地影響工作。」

「愛麗絲呢?」

吉爾沉默片刻,「她遭到了投訴。」

「為什麼?」

「有關係嗎?」

「不一定,」福克說,「目前她依然下落不明,所以沒準有關係。」

吉爾嘆了口氣,「嚴格來講,投訴的理由是霸凌。不過,也許只是激烈的言辭爭執而已。愛麗絲比較直率。對了,這是公司的絕對機密,女子小組的其他成員都不知道。」

「投訴的依據確鑿嗎?」卡門說。

「很難判斷。投訴者是一位行政助理,可能是性格不合而導致的衝突,但是——」她稍作遲疑,「這並非第一次。兩年前,曾經發生過類似的問題。雖然結果不了了之,但是管理層認為愛麗絲應該通過高強度的團建活動,培養與同伴協作的能力。正因如此,在露營的第二天早上,我無法讓她提前離開。」

福克認真思索,「你呢?」他說,「你為何參加?」

「在最新的高管會議上,我們決定每年都要親自參加團建活動。至於具體原因,你們就得問問管理委員會的其他委員了。」

「你弟弟丹尼爾也一樣?」

「其實,丹尼爾很喜歡參加團建活動,信不信由你。但是,他說得對。我和他是否參加,對於公司非常重要。」

「以身作則。」福克說。

吉爾面不改色,「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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