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勞倫探頭張望。小小的金屬氣罐躺在枯枝的搖籃裡,輕輕顫抖,汙濁的波浪從底部奔騰而過。

貝絲站在岸邊猶豫,嘴裡喃喃地嘟囔。

「你說什麼?」愛麗絲嚴厲地斥責,「別再磨蹭了!」

「我說,今晚不能生火嗎?」

「生火只在第一片營地合法,」愛麗絲說,「咱們需要用氣罐做飯,趕緊把它拿上來。」

貝絲目光閃爍地盯著河水,「但是,怎麼拿上來?」

確實是個難題,勞倫心想。河岸陡峭而泥濘,垂直伸入水中,碎葉殘渣聚集在枯枝周圍,就像骯髒的外套。

「萬一掉進河裡呢?」貝絲依然僵在岸邊,「我不會游泳。」

愛麗絲嗤之以鼻,「真的嗎?完全不會?」

「不太會。」

「拜託,那就別掉進河裡。」

微風吹拂著枯枝,氣罐挪動了一寸。

「算了吧,」吉爾終於回過神來,剛才她一直警惕地凝視著河水,「我覺得不安全。」

「不能算了,咱們需要它,大家還得在叢林中待好幾天呢。」愛麗絲說。

吉爾看向勞倫,勞倫點了點頭。愛麗絲說得對,如果無法使用爐子,週日之前肯定非常難熬。

「貝絲!」愛麗絲高聲命令,「爬下去,它快要被沖走了。」

「不!」貝絲滿臉通紅,瞳孔閃閃發亮,「聽著,我不願意,明白嗎?我會掉進河裡的。」

「別這麼窩囊,沒有氣罐,今晚就不能做飯。」

「我不在乎!反正昨晚的食物都浪費了,你們根本不吃!我才不會為了滿足你們的小胃口而摔斷脖子呢。」

貝絲昂首挺胸,顯得理直氣壯,但是雙手卻在不住地顫抖。

「貝絲,東西是你弄掉的,」愛麗絲說,「你必須撿回來。」

「你把它放進我的包裡,卻沒有告訴我。」

「所以呢?」

「所以你去撿回來。」

兩個女人面對面地站著,貝絲雙手抄兜。

「天哪,貝絲——」愛麗絲咬牙切齒。

「我去吧。」勞倫不假思索地說。四個腦袋齊刷刷地轉向她,表情十分詫異。她立即感到後悔,可惜話已出口,「我會爬下去,不過你們都要幫我。」

「謝謝。」貝絲如釋重負,臉頰漲得更紅了。

「你確定嗎?」吉爾小心翼翼地走近邊緣,「也許真的——」

勞倫打斷了她,以免改變主意,「不用說了,我去撿回來,咱們需要它。」

她仔細地觀察著地形。河岸非常陡峭,但是有一兩塊岩石和幾簇野草可以作為立足點和抓扶物。她深深地吸氣,不知該如何完成任務。終於,她坐在地上,扭動身體越過邊緣。冰涼的泥土摩擦著掌心,同伴們紛紛抓住她的小臂和外套,她摸索著向下爬,靴子蹭過泥濘的河岸。

「好,我們抓緊你了。」愛麗絲說。

勞倫並未抬頭,她始終盯著氣罐和下方的水流。她伸出手,指尖劃過半空。差一點兒。冷風呼嘯,她看到氣罐正在逐漸脫離枯枝。

「我得繼續靠近。」

她再次伸出手,身體貼著河岸,靴子插入泥土,企圖抵擋重力的拉扯。指尖掃過光滑的金屬殼,眼看勝利在望。突然,她腳下一滑,徑直墜落,伴隨著枯枝斷裂的聲音,掉進河裡。

大水迅速漫過頭頂,刺骨的嚴寒使得肺部劇烈收縮,渾濁的汙流灌進嘴裡。她拼命地蹬腿,但是靴子太過沉重。片刻之間,她猛地衝破水面,貪婪地吮吸著空氣,視線模糊不清。

「救命!」波浪淹沒了尖叫,她又吞進一大口河水。

「舉手!舉手!」

勞倫聽到上方響起朦朧的呼喊,有人順著河岸爬下,某種東西正在伸向自己。她用雙手握住,攥緊拳頭,感到帆布裡的東西在互相碰撞,好像是裝帳篷杆的提包。

「抓緊,我們把你拉出來。」

她竭力讓手腕穿過提包的帶子,並且反覆擰繞,直到帶子繃緊。銀色的氣罐從面前漂過,順著水流前進,勞倫連忙截住了它。

「我——」

河裡冒出一塊木頭,粗壯而結實,裹著黏糊糊的汙泥,帶著溼漉漉的樹葉。那塊該死的木頭劈波斬浪,撞上了她的頭部,接著彈向遠處,消失得無影無蹤,而她則徹底失去了知覺。

勞倫凍得哆哆嗦嗦,關節敲擊著僵硬的地面。她勉強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側身躺著。周圍的一切都格外明亮,陽光似乎跟先前截然不同。究竟過去了多久?耳畔迴盪著吵鬧的噪聲和沙啞的低語,然後漸漸平息下來。

「你醒了,謝天謝地。」愛麗絲說。

「她還好嗎?」吉爾問。

「應該還好。」

我不好,勞倫想反駁,卻無能為力。她掙扎著坐起來,腦袋嗡嗡作響。她抬手觸控疼痛的位置,拿開一看,指尖滿是鮮血。她裹著陌生的外套,自己的衣服全溼透了。

旁邊,布莉坐在地上,緊緊地抱住膝蓋,肩上披著露營毛巾,頭髮在滴水。一攤稀薄的嘔吐物躺在她們倆之間,勞倫不確定是誰的傑作,不過她的嘴裡充溢著酸澀的腥臭。

吉爾和愛麗絲站在面前,兩人都嚇得臉色蒼白。貝絲在後面瑟瑟發抖,眼圈發紅,沒穿外套。勞倫這才意識到身上的外套屬於貝絲,她茫然地思索,是否得還回去,但是牙齒在劇烈地碰撞,實在難以開口。

「沒事了。」愛麗絲不停地安慰,聲音中透著淡淡的戒備。

剛才發生了什麼?勞倫想詢問,卻無法講話,不過她的眼神表達了內心的疑惑。

「布莉把你拉上來了,」吉爾說,「當時你還在呼吸,但是碰頭了。」

恐怕不僅僅是普通的碰頭而已,光是坐直身體都覺得天旋地轉。

「至少拿到氣罐了吧?」

她們的表情給出了答案。

「裝帳篷杆的提包呢?」

她們的臉龐變得更加陰沉。

「被河水沖走了,」吉爾說,「這不是任何人的錯。」她趕緊補充道。

反正不是我的錯,勞倫心想,「現在怎麼辦?」

愛麗絲清了清嗓子,「營地上應該準備了多餘的物資。」她努力表現得態度積極,結果卻只是徒勞。

「我走不動。」

「你必須走,」愛麗絲調整語氣,柔和地解釋,「抱歉,但是咱們沒有帳篷,不能待在原地。天氣將會越來越冷。」

「那就生火取暖。」每個字都說得極為艱難,勞倫看到吉爾搖了搖頭,「求求你,吉爾。我知道,按照規定,在叢林中不許生火,可是——」

「不是因為規定,而是因為打火機溼了。」

勞倫想放聲大哭。她感到噁心不已,於是重新躺下。冰冷的地面減輕了頭痛的折磨,一滴液體從前額滑向太陽穴,不知是河水還是鮮血。她拼命撐起腦袋,愛麗絲依然站在面前。

「打電話求助吧。」勞倫說。

愛麗絲一動不動。

「打電話找人幫忙,愛麗絲,用你的手機。」

吉爾顯得煩躁不安,「她已經試過了,打不通。」

勞倫頹然倒向地面,「那咱們怎麼辦?」

沒人說話,叢林沙沙作響。

「也許咱們可以往高處前進,」終於,愛麗絲說,「看看能否搜到訊號。」

「會有區別嗎?」吉爾說。

「我哪兒知道?」

眾人陷入了尷尬的沉默。

「對不起,」愛麗絲展開地圖,仔細研究。最後,她抬起頭,「聽著,我很確定這就是北邊的河流。西邊有一座很矮的山峰,標著登山路徑,看上去不算陡峭。而且,營地也在西邊。咱們可以到山頂尋找訊號,大家同意嗎?」

「你能帶我們去嗎?」吉爾說。

「嗯,我覺得沒問題。那邊是西,一旦找到上山的道路,接下來就容易了。」

「你以前做過類似的事情嗎?」

「做過幾次。」

「上學的時候,還是近期?」

「上學的時候。但是我記得怎麼做,技巧都是一樣的。」

「當初管用嗎?」

愛麗絲露出無奈的苦笑,「反正我沒死在叢林裡。吉爾,如果你有更好的主意……」

「那倒不是。」吉爾接過地圖,眯起眼睛,接著沮喪地嘆了口氣,遞給勞倫,「你也參加過露營,你認為呢?」

勞倫顫抖著握住地圖,十指僵硬而麻木。她努力解讀紙上的線條,愛麗絲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西邊有好幾座山峰,她無法分辨愛麗絲指的究竟是哪座,寒冷讓大腦變得一片空白。

「我不知道,」她說,「我想留在這裡。」

「不行,」愛麗絲咬了咬嘴唇,「咱們必須找人幫忙,或者至少到達營地。拜託,勞倫,你應該很明白。」

勞倫頭痛欲裂,她無力爭辯,只能點頭,「好吧。」

「是嗎?大家都同意了?」吉爾的聲音聽上去如釋重負,「咱們按照愛麗絲的計劃前進嗎?」

勞倫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思緒飄回群星露營的日子,想起參加信任挑戰的情景。她步履蹣跚,雙眼被矇住,驚慌失措,直到愛麗絲穩穩地抓住她的胳膊。我幫你,走吧。愛麗絲的掌心貼著她的皮膚,十分溫暖。失去方向的勞倫跟著愛麗絲,一步又一步,穿過未知的世界。

此刻,她把地圖還給吉爾,希望自己別再變得盲目無助。不過,起碼眼前有個計劃。

「就聽她的吧。」

無論別人如何評價,愛麗絲永遠都目標明確,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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