淚水終於奪眶而出,福克遞給她一張紙巾。她擦著眼睛,病房裡的機器嗡嗡作響。
「愛麗絲帶著手機,」卡門說,「她在你們面前打過電話嗎?」
「沒有。」她迅速回答,「當然,她嘗試過,打了很多次000,卻始終不通。山裡完全搜不到訊號。」
「但是,她依然把手機拿走了。」
布莉輕輕地聳了聳肩,「畢竟是她的手機。」
她背靠枕頭,披著鬆散的長髮,端著受傷的胳膊,指甲破碎,經歷悲慘,顯得十分柔弱。
「你說過自己很瞭解愛麗絲,」福克說,「對於她的不告而別,你驚訝嗎?」
「在正常的情況下,我會驚訝。」布莉睜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福克。她知道如何向男人撒謊,他的腦海中突然冒出莫名其妙的念頭,「不過,我剛才也說了,野外的情況截然不同。我很後悔,如果我們聽取了她的意見,可能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你們也可能會全體迷失方向。」
「可能吧。但是,或許結果比現在要好。」
她調整胳膊的位置,疼得皺起眉頭。福克和卡門迅速地交換眼神。
「今天先到此為止,好好休息吧。」他們雙雙起身,卡門說,「謝謝你,布莉安娜。」
她點了點頭,黑眼圈似乎變得更加濃重。
「如果你們在外面碰見我姐姐,麻煩告訴她,要麼請護士帶著止痛藥進來,要麼乾脆離開醫院,好讓人家放心地給我打點滴。拜託了。」
病房裡很冷,但是在關門的瞬間,福克看到布莉的前額又滲出了一層亮晶晶的汗水。
第二天:週五下午
蒼白的太陽沿著細長的天空移動,野草跟腳踝一樣高。終於,有人開口了。
「這條路對嗎?」聽到吉爾說話,貝絲悄悄地鬆了一口氣。二十分鐘前,她就想提出同樣的問題,但是根本不敢,生怕惹惱布莉。
妹妹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應該對。」
「應該對,還是對?」
「對,」布莉似乎不太自信,她低頭盯著地圖,「肯定對。咱們沒轉過彎。」
「我發現了,但是——」吉爾抬手示意大家環顧周圍。灌木叢生,枝葉繁茂,樹林壓迫著逐漸變窄的小徑。別管地圖上怎麼寫,感覺就是不對。無數的鳥兒躲在四面八方,尖銳的鳴叫此起彼伏,叢林彷彿在議論著她們。
「自從昨天摘下第一面旗幟開始,」吉爾說,「已經整整一天不見‘精英探險’的旗幟了。總共六面,至少到目前為止應該找到另一面吧。」
「也許咱們在午餐之後的分岔口走錯了,我能看看嗎?」不等布莉回答,愛麗絲就搶過地圖。布莉僵硬地伸著胳膊,右手懸在空中,表情十分茫然。貝絲試圖喚起她的注意,結果只是徒勞。
「瞧,」愛麗絲對著紙張皺起眉頭,「果然如此。我早就納悶,咱們不可能走得那麼快。」
「我真的——」
「布莉,」愛麗絲打斷了她,「這條路不對。」
片刻之間,眾人陷入沉默,叢林沙沙作響。貝絲仰望著高大的桉樹,粗糙的樹皮猶如磨損的皮膚,枝幹密密層層,將她們困在中央。
「現在怎麼辦?」吉爾的聲音透著微弱的情緒,貝絲無法準確分辨。不像是恐懼,還不到恐懼的程度,更像是擔憂和迫切。
愛麗絲朝吉爾舉起地圖。
「如果咱們轉彎的地方沒錯,估計在這裡。」愛麗絲穩穩地指著,「可是,如果錯了,我也不知道,大約在這裡吧。」她在紙上畫了個圓圈。
吉爾探出身體,湊近地圖,魚尾紋不斷加深。
貝絲察覺到,吉爾看不清地圖,線條和標誌都非常細小。雖然吉爾在瀏覽地圖,但是眼前恐怕一片空白。貝絲的祖母曾經有過類似的表現,堅決不願承認自己的視力模糊。吉爾裝模作樣地端詳著地圖,愛麗絲則興致盎然地靜靜旁觀。她也識破了,吉爾心想。
「嗯,」吉爾不置可否地把地圖遞給勞倫,「你認為呢?」
勞倫稍顯驚訝,然而還是接過了地圖。她垂下雙眸,快速掃視。「我也認為這條路不對,」她說,「抱歉,布莉。」
「那咱們應該怎麼辦?」吉爾注視著她。
「我覺得應該掉頭,試著原路返回。」
愛麗絲立即抱怨,「天哪,原路返回太麻煩了,得花上好幾個小時的工夫。」
「可是,」勞倫聳了聳肩,「咱們別無選擇。」
吉爾的腦袋在兩人之間晃來晃去,彷彿在看網球比賽。布莉就站在旁邊一兩米的位置,卻像是隱形的幽靈。
愛麗絲瞥向小徑,「況且,咱們真的能原路返回嗎?這條路的輪廓非常模糊,也許會走丟。」
貝絲恍然大悟,愛麗絲說得對。身後的小徑若隱若現,完美地融入起伏的叢林中。貝絲下意識地摸索著香菸。不在口袋裡。她感到心跳加速。
「儘管如此,我依然覺得原路返回是最佳選擇,」勞倫說,「起碼安全。」
「原路返回要耽誤很久,」愛麗絲看著吉爾,「毫無疑問,在到達營地之前,咱們將會在黑暗中跋涉。」
吉爾低頭盯著新買的靴子,貝絲明白,她不願多走。吉爾張開嘴,又閉上嘴,接著搖了搖頭。
「好吧,我不知道。」她說,「還有什麼選擇?」
愛麗絲認真地研究地圖,然後慢慢抬頭,眯起眼睛,「大家能聽到小溪的動靜嗎?」貝絲屏住呼吸,血液衝擊耳膜的巨響幾乎淹沒了微弱的水流。天哪,她的健康狀況實在堪憂。不過,其他成員倒是紛紛點頭。
「如果中午轉彎的分岔口錯了,那麼咱們聽到的小溪就是這條,」愛麗絲指著地圖,「從聲音來推測,距離很近。咱們可以利用它重新判斷方向,認準自己的位置,穿過叢林,踏上正確的道路。」
勞倫交叉雙臂,緊緊地抿著嘴唇。
「你認為——」吉爾清了清嗓子,「你確定能夠重新判斷方向嗎?」
「嗯,應該能。」
「你怎麼想?」吉爾轉向勞倫。
「我覺得應該原路返回。」
「拜託,咱們會在外面折騰一晚上的,」愛麗絲說,「你心裡清楚。」
勞倫沉默不語。吉爾看了看她們,再次低頭盯著靴子,無奈地嘆了口氣。
「咱們去找那條小溪吧。」
沒人費心詢問布莉的意見。貝絲跟著眾人前進,水流的聲音變得越來越響亮。小溪的低吟跟瀑布的咆哮截然不同,似乎更加渾厚而沉靜。她們穿過樹林,貝絲意識到自己正踩在泥濘的岩礁上。
土地在腳邊垂直下墜,落差超過一米,底部奔騰著棕色的激流。她呆呆地盯著,心想,這是大河,絕非小溪。充足的降雨匯成泡沫飛濺的波浪,洶湧地拍打著兩岸,水面上漂浮著枯枝敗葉和碎石殘渣。
愛麗絲凝視著地圖,吉爾和勞倫觀察四周的環境,布莉孤零零地在外圍徘徊。貝絲放下背包,將胳膊伸進去,搜尋著香菸盒,但是無論如何都找不到。儘管天氣寒冷,她的掌心卻開始冒汗。她竭力向深處探索,終於,手指握住了熟悉的形狀。她連忙抽出胳膊,不慎牽扯到包裡的衣服和雜物。等到貝絲髮現那個亮閃閃的金屬筒滾走時,已經太遲了。它蹦蹦跳跳地脫離她的掌控範圍,在地上轉了一圈,徑直掉下去。
「糟糕。」她把香菸盒塞進口袋裡,慌慌張張地追到岸邊。
「那是什麼?」愛麗絲抬起眼睛,目光嚴厲。
「不清楚。」貝絲探頭張望,稍微鬆了口氣。不管那是什麼,它被水面上方的一堆枯枝接住了。
「你可真行,」愛麗絲瞪著她,大家都看著她,「那是爐子的氣罐。」
「爐子的……什麼?」貝絲困惑地盯著金屬筒,枯枝輕輕擺動。
「氣罐。爐子的氣罐。」愛麗絲重複道,「咱們今晚要用它做飯,明天也是。天哪,貝絲,你幹嗎要讓它掉下去?」
「我根本不知道包裡有這個東西。」
「每個人都分配了屬於集體的物資。」
河水卷著一塊木頭,撞上枯枝。金屬筒劇烈搖晃,但是穩住了。
「咱們能不用它嗎?」吉爾問。
「除非今晚不吃飯。」
又一陣波浪翻湧,金屬筒微微顫抖。貝絲感到愛麗絲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她呆呆地俯瞰著暴漲的河水,明白噩運即將降臨。愛麗絲緩緩靠近,伸手戳著她的脊樑。
「把它拿回來。」
多發性硬化症(ms):一種中樞神經脫髓鞘疾病,會破壞部分神經系統傳遞功能,造成生理、心理乃至精神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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