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走進病房,彷彿踏入了擺著哈哈鏡的世界。聽到敲門的動靜,兩張臉龐同時抬起,猶如彼此的扭曲映象。

「布莉安娜·麥肯齊?」福克說。

床上的女人失去了員工照中的健康神采,掛著濃重的黑眼圈,嘴唇蒼白而乾裂,右臂纏著厚厚的繃帶。

「我們是警察,剛才一直在外面等待,護士告訴你了嗎?」

「嗯。」

福克在跟布莉安娜說話,不過坐著塑膠椅子的女人卻突然開口,「她說你們想提幾個關於愛麗絲的問題。」

「對,你是貝瑟妮吧?」

「叫我貝絲就行。」

這是福克第一次親眼見到貝絲·麥肯齊,不由得好奇地打量著她。倘若布莉安娜的精緻五官在太陽底下融化,變得鬆弛肥胖,恐怕便是貝絲的模樣。她膚色紅潤,鼻子和下巴周圍的毛細血管清晰分明,頭髮不長不短,染得馬馬虎虎。她看起來比雙胞胎妹妹要年長二十多歲,但是目光非常堅定。

床邊的托盤盛著剩下的午飯,似乎吃得不多。今天上午,福克和卡門抵達社群醫院,發現它位於加油站後方,僅僅隔著兩條街,規模很小,比全科診所稍微高階一點兒,主要負責當地人的小病和登山客的外傷。接待臺的護士指著大門,讓他們九十分鐘以後再來,因為布莉安娜的安眠藥尚未退效。他們把鎮上的幾家商店逛了三遍,又在車裡待了七十八分鐘,好不容易回到醫院,卻被告知病人正在吃飯。

「用餐期間不得探視,請恕醫院無法破例。」

終於,護士勾起手指,招呼他們走到接待臺跟前。可以進去了,護士說,布莉安娜·麥肯齊住在走廊盡頭的集體病房,不過她是唯一的病人,畢竟正值冬季。

此刻,他們拽過兩把椅子,靠近病床。

「搜救隊找到愛麗絲了嗎?」貝絲仔細地觀察著福克和卡門,「所以你們才來這裡?」

「沒有,」福克說,「對不起。」

「噢,那你們想問什麼?」

「其實,我們希望跟你的妹妹聊一聊,」卡門說,「最好能單獨交談。」

「我覺得我應該留下。」

布莉倚著枕頭,調整姿勢,「拜託,貝絲,放心吧。你先出去,讓他們抓緊問完。」她皺起眉頭,「止痛藥呢?」

「還不到時間。」貝絲好像並未看錶。

「問問護士。」

「現在太早了。今晚之前,她們不可能給你。」

「天哪,問問再說,求你了。」

貝絲拖著身體離開椅子,「好吧,我去醫院後面抽支菸。而且——」她看到妹妹張開嘴巴,「我會問問護士。但是,我告訴你,現在真的太早了。」

他們目送她離開。

「不好意思,她比較煩惱,因為醫院不肯讓她接觸病房的藥物。」房門關閉後,布莉說道。

「為什麼?」卡門問。

「倒也沒什麼。以前,她出現過幾次濫用藥物的問題,但是眼下已經戒掉一年多了,估計護士覺得應當謹慎對待吧。倘若她不在這裡,情況可能會好許多,可是她……」布莉低下頭,「或許不想走。」

「還有其他人來陪你嗎?」福克說,「男朋友?父母?」

「沒有。」布莉開始拉扯繃帶上的紗線,她的指甲曾經被塗成鮮豔的桃紅色,如今滿是斷裂和破碎的痕跡,「媽媽患了多發性硬化症sup/sup。」

「抱歉。」

「不要緊。雖然心裡難過,但是事實如此。媽媽不能出遠門,爸爸必須照顧她。反正——」她努力擠出微笑,「我有貝絲在。」

沉重的寂靜籠罩著病房。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們想向你問問愛麗絲·拉塞爾的情況,」福克說,「你為她工作多久了?」

「十八個月。」

「擔任助理?」

「行政管理協調員。」

透過眼角的餘光,福克瞥見卡門在竭力抑制笑意。很快,她又恢復了嚴肅的表情,「大概包括哪些職責?」

「起初主要是處理公司管理方面的事務,不過接下來更像是在實踐中接受導師的培訓。我跟著愛麗絲學習,提高能力,為內部提拔作準備。」

「她是個好上司嗎?」

片刻停頓,「當然。」

他們耐心地等待下文,可是布莉卻沉默不語。

「你覺得自己瞭解她嗎?」福克說。

「非常瞭解。」布莉的聲音透著古怪。福克故意與她對視,然而她的眼神完全像是在看陌生人。跟丹尼爾·貝利一樣,即便布莉認識他們,也隱藏得滴水不漏。

「在野外拓展活動中,愛麗絲表現得怎麼樣?」卡門說。

布莉仍然揪著線頭,繃帶的邊緣變得參差不齊,「迷路之前,她表現得很正常,雖然偶爾會焦躁,但是其他成員的情緒也不穩定。至於迷路以後,」布莉搖了搖頭,「大家都嚇壞了。」

「除了迷路之外,」卡門說,「她提到過自己擔憂的事情嗎?」

「比如?」

「任何事情,比如工作、家庭,或者同事關係。」

「沒有,沒對我說過。」

「作為了解她的人,」卡門說,「你察覺到任何不對勁的地方嗎?」

「沒有。」

「在公司裡呢?你發現過異常的指示或者特殊的會面嗎?」

「這跟愛麗絲的失蹤有什麼關係?」

「很難講,」福克說,「我們只是想判斷問題出在哪裡。」

「我可以清清楚楚地告訴你們問題出在哪裡,」布莉的臉上泛起激動的漣漪,「不全是我的錯。」

「什麼不全是你的錯?」

「迷路。都怪第二天遇到的袋鼠小徑。我聽說了,那個岔道非常容易走錯。」布莉停住話音,病房裡鴉雀無聲,僅剩醫院的機器嘟嘟作響。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們不該讓我導航,我根本不會辨認方向。公司派我去參加戶外課程,總共才持續半天,每隔二十分鐘又要休息一次,然後我立馬就能成為專家了?」

她挪動受傷的胳膊,疼得齜牙咧嘴,細小的汗珠佈滿額頭。

「當你們意識到走錯的時候,發生了什麼?」

「一切都亂套了。我們找不到第二片營地,所以也無法補充物資。我們缺乏食物,還傻乎乎地把帳篷弄壞了。」她冷冷一笑,「想想真是滑稽。轉眼間,大家便徹底崩潰,喪失理智,接連做出糟糕的決定。身在叢林的感覺實在難以描述,彷彿獨自一人面對著無窮無盡的世界。」

「愛麗絲的反應如何?」福克說。

「她逼迫我們按照她的吩咐行事。在承受壓力的狀態下,她經常顯得很強勢。愛麗絲曾經在學校裡接受過為期一年的戶外訓練,積累了不少露營和遠足的經驗。可能她覺得自己比我們更有發言權吧,」布莉嘆了口氣,「或許確實如此。不過,勞倫——勞倫·肖,也是女子小組的成員——在學校裡接受過同樣的訓練,勞倫認為愛麗絲的想法未必總是正確。第三天,我們找到了那棟小屋,雖然屋裡非常恐怖,但是我們別無選擇。天氣越來越差,我們需要遮風擋雨的地方。所以,我們留下了,」布莉稍作停頓,「唯獨愛麗絲不願留下。」

「她沒能說服你們離開嗎?」福克說。

「嗯。因此,她很不高興。愛麗絲聲稱知道出去的方法,想讓大家繼續前進,但是我們不同意。剛開始,我們就是由於盲目行走才陷入麻煩的。結果,她們爭辯了幾句。愛麗絲說她要單獨前進,可是吉爾不允許。第四天早晨,我們醒來以後,愛麗絲已經帶著手機走了。」

「吉爾·貝利為什麼不允許愛麗絲走?她解釋過嗎?」卡門說。

「毫無疑問,太危險了。顯然,她是對的。」

布莉挑釁地盯著兩人,似乎在等待他們提出質疑。

「當發現她不在的時候,你們做了什麼?」最後,福克說。

布莉搖了搖頭,「問我並不合適。我起得很早,大家都在睡覺。於是,我便去叢林裡上廁所。往回走的途中,我絆倒了。起初,我沒反應過來,還以為是摔在了某種尖銳的東西上,類似碎玻璃碴。接著,我看見一條蛇消失,才恍然大悟。」

布莉緊緊地咬住下嘴唇,視線穿過他們,飄向遠方。

「我真的相信自己要死在野外了。聽說山裡有虎蛇,我們又迷路了。我害怕自己再也見不到家人,永遠都不能跟媽媽道別了。」她微微顫抖,「我感到頭暈目眩,呼吸困難。醫生告訴我,那其實是過度恐慌,可我誤認為是毒液發作。我跌跌撞撞地回到小屋,接下來的事情都很模糊。我只記得身體非常痛苦,不確定究竟何時才發現愛麗絲不在了。」

布莉繼續拉扯著繃帶的線頭。

「之後,其他同伴說我們應該離開,雖然不見愛麗絲,但是我毫無異議。她們讓我往哪兒走,我就往哪兒走。勞倫帶領我們向北前進,找到一條公路。我不太清楚具體的過程,醫生說我受到了嚴重的驚嚇。我一直覺得愛麗絲先去找人幫忙了,肯定會在集合地點等著我們。」布莉低下頭,「我甚至從未向她們問起過愛麗絲。我的大腦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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