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克猛然驚醒,屋外的天空比記憶中更加陰暗。紙張沙沙作響,他低頭檢視,瞧見父親的地圖還攤在胸前。他抬手揉了揉眼睛,瞥向雨水拍打的窗臺。過了片刻,他才意識到,耳畔迴盪的敲擊聲源自門口。
「你可真是從容不迫啊。」等到他開門以後,卡門說道。一陣寒風撲面而來。
「抱歉,我不小心睡著了。請進。」福克環顧房間,發現沒有椅子,於是便撫平凹陷的床鋪,「坐吧。」
「謝謝。」卡門在零散的紙張中開闢出一席之地,「這些是什麼?」
「沒什麼,我爸的東西。」
卡門拿起放在頂部的吉若蘭山脈地圖,「上面全是標記。」
「嗯,每張都畫滿了,算是他的愛好吧。」
「但願能冒出個黑色的十字元號,寫著‘愛麗絲身在此處’。」卡門說。她仔細地研究著鉛筆的痕跡,「以前,我奶奶經常給菜譜作註釋、改錯誤,現在我還留著呢。偶爾翻看,總覺得很幸福,彷彿她依然在跟我聊天。而且,她說得對。在果皮中摻入半茶匙果汁,可以做成世界上最美味的檸檬糖衣蛋糕。」她放下手中的地圖,拿起另一張,「這些地方是你們一起去的嗎?」
福克搖了搖頭,「不是。」
「全都不是?」
福克慢慢地整理地圖,「其實,我們的關係不太親密。」他感到唇乾舌燥,艱難地吞嚥著口水。
「為什麼?」
「說來話長。」
「可以長話短說嗎?」
福克垂眸凝視著地圖,「在我十六歲那年,爸爸賣掉了家裡的農場,領著我來到墨爾本。我不想讓他那麼做,但是留在故鄉會遇到許多麻煩。我們在鎮上的處境變得非常糟糕,大概爸爸覺得搬家是替我考慮吧。我也不知道,可能他認為必須要帶我走。」
歲月流逝,長大成人的福克後知後覺,終於能夠稍微理解父親的苦衷了。然而當初,他卻深感自己遭到了背叛。他們懷著恐懼和疑慮,逃往陌生的城市,顯得那樣狼狽不堪。
「搬家本該是嶄新的起點,」他說,「可惜結果卻事與願違。爸爸討厭墨爾本的生活,我也好不到哪兒去。」他停止傾訴,陷入了沉思。他們不願提及過去,更不肯討論將來。深埋在心底的話語猶如淡淡的薄紗,懸在父子之間,年復一年,層層疊加,變得極為厚重,乃至看不清彼此的面孔。福克嘆了口氣,「所以,只要條件允許,每個週末爸爸都會收拾行李,帶上地圖,開車出去遠足。」
「你從未嘗試與他同行嗎?」
「嗯。剛開始,他也徵求過我的意見。但是,我才十六七歲,對搬家的事情耿耿於懷,比較叛逆。」
卡門微微一笑,「那個年紀的孩子,不是大多都很叛逆嗎?」
「或許吧。」不過,情況並非一直如此。福克記得,他曾經天天跟著父親,如影隨形。在家裡的牧場上,父親邁著沉穩的大步,而他則努力追趕,跑得氣喘吁吁,個頭還比不過矮矮的籬笆。炎炎烈日把兩人的影子拉長,他們的金髮閃耀著淡淡的白光。回首往昔,他經常盼著自己能變成父親的模樣。童年的崇拜越強烈,日後的失望也就越深刻。
忽然,福克隱隱約約聽到卡門講話。
「不好意思,你說什麼?」
「我是在問,你媽媽對此有何看法?」
「噢,沒有任何看法。在我很小的時候,她就去世了。」
為了生他,難產而死。福克總是含糊其詞,儘量省略具體的解釋,否則大家會表現得尷尬不安,甚至用評判的眼神審視著他,尤其是女性。你值得嗎?他始終避免向自己提出同樣的質疑,但是偶爾也忍不住去猜測母親臨終前的念頭。希望不完全是遺憾和後悔。
「總之,如今只剩下這些東西了。」他把地圖摞好,放在旁邊。卡門心領神會,明白他不願再多說。風聲呼嘯,窗框搖晃,他們雙雙抬頭望去。
「愛麗絲仍舊不見蹤影。」卡門說。
「是啊。」
「現在該怎麼辦?明天要繼續逗留嗎?」
「我不知道。」福克嘆了口氣,背靠著床頭板。搜救行動由專業人員負責,他們幫不上忙。即便能迅速找到愛麗絲·拉塞爾,不管是安然無恙還是遍體鱗傷,她肯定無法立刻迴歸工作崗位,他們必須另想辦法拿到所需的合同了。
「丹尼爾·貝利似乎不認識咱們,」他說,「否則就是掩飾得天衣無縫。」
「對,我同意。」
「我幾乎都要以為失蹤的事情與咱們無關了,可是……」他瞥向床頭櫃,手機靜靜地躺著。
「我懂。」卡門點了點頭。
那條語音留言。傷害她。
福克揉了揉眼睛,「撇開一切不談,愛麗絲為何會在叢林中給我打電話呢?」
「不知道。聽起來,她好像先撥了000,但並未接通。」卡門思索片刻,「不過,說實話,如果我被困在野外,絕對不會找你。」
「謝了。我有這麼多地圖還不行?」
「不行。言歸正傳,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這個電話肯定跟咱倆有關,或者跟你有關。我只能猜測她想打退堂鼓。你們最近一次交涉時,她顯得很擔憂嗎?」
「你也在,」福克說,「上週。」
「噢,對。之後就沒再聯絡?」
那是一次普普通通的見面,總共才持續了五分鐘,地點選在大型超市的停車場。我們需要利奧·貝利參與簽訂的合同,麻煩你儘快拿到。內容像是請求,語氣卻是命令。愛麗絲惱火地回答,她正在拼命努力。
「咱們是不是逼得太緊了?」福克說,「害得她慌慌張張,不慎露出了破綻?」
「我覺得咱們的態度跟往常一樣。」
福克不敢確定。上級向他們施壓,他們便向下施壓。焦慮猶如雪球,越滾越大。這是傳統的商業運作模式,愛麗絲大概非常熟悉。拿到利奧·貝利的合同。嚴厲苛刻的指示就像傳話遊戲的耳語,由他們灌輸給愛麗絲·拉塞爾。儘管福克和卡門不清楚其中的意義,但是保密的程度卻足以表明任務的重要性。拿到合同。愛麗絲·拉塞爾已經杳無蹤跡,可是上級的催促依然迫在眉睫。拿到合同。完成局裡的吩咐是頭等大事。然而,福克再次望向手機。傷害她。
「倘若愛麗絲真的露出了破綻,必定會招惹麻煩,吸引周圍同事的注意。」卡門說,「咱們去跟愛麗絲的助理聊聊,怎麼樣?她叫布莉安娜·麥肯齊吧。身為助理,總能率先發現領導的異常之處。」
「嗯,問題是她願不願意告訴我們。」福克心想,這恐怕取決於愛麗絲對自己的助理施加了多少壓力。
「好吧。」卡門緊緊地閉上眼睛,抬手摩擦著臉頰,「咱們得通知調查組。今天你給局裡打過電話嗎?」
「昨晚以後就沒再聯絡。」一結束通話金警長的電話,福克便立即向調查組彙報情況,上級對愛麗絲·拉塞爾失蹤的訊息頗為不滿。
「需要我打嗎?」
「不用,」福克微微一笑,「我來吧。」
「謝謝。」卡門嘆了口氣,身體後仰,「如果愛麗絲在出發之前遇到問題,肯定會提早給咱們打電話。所以,無論發生了什麼,都發生在叢林中,對嗎?」
「可能吧。伊恩·蔡斯說,出發的時候,她看上去似乎很好。可是,他的判斷也未必準確。」
他們不太瞭解愛麗絲,卻知道她非常擅於偽裝。至少,福克希望如此。
「加油站的監控錄影在哪兒?」卡門說,「應該拍到了參加團建活動的成員吧。」
福克從背包裡掏出筆記型電腦,找到加油站服務員提供的優盤,卡門湊近螢幕。錄影是彩色的,不過畫面主要是灰色的,因為鏡頭聚焦於加油泵所在的水泥地。雖然沒有聲音,但是畫質很清晰。優盤中儲存著過去七天的錄影,福克快進到週四,等時間標識接近下午三點,便恢復正常播放。他們靜靜地看了幾分鐘。
「瞧,」卡門指著螢幕,一輛麵包車緩緩停住,「就是它,對吧?」
鏡頭居高臨下,俯瞰著前院。駕駛座的車門突然敞開,蔡斯跳了出來,朝加油泵走去。頎長瘦削的體形,紅色的抓絨外套,頗為醒目。
螢幕上,麵包車的側門滑開,撞擊鉸鏈。一個亞裔青年現身,接著是兩個棕發的傢伙和一個禿頂的男子。禿頂的男子徑直朝商店走去,其他三人站得比較分散,一邊活動筋骨,一邊隨意聊天。在他們背後,一名肥胖的女子慢吞吞地下車,腳步沉重。
「吉爾。」卡門說。吉爾·貝利掏出手機,輕輕點選,放到耳邊,然後挪開,盯著螢幕。雖然瞧不清楚,但是福克能感受到她的沮喪。
「她想給誰打電話?」他說,「丹尼爾?」
「也許吧。」
正在這時,一個年輕的姑娘下車了,黑色的馬尾辮在頸後搖擺。
「那是布莉安娜嗎?」卡門說,「跟照片上差不多。」
黑髮的姑娘環顧周圍,轉向第三個下車的女人。
卡門壓低聲音,「終於。」
愛麗絲·拉塞爾離開面包車,金髮飄揚,四肢柔軟,像貓一樣伸著懶腰。她跟旁邊的黑髮姑娘交談,兩人都拿出手機,重複著吉爾的動作。檢視,點選,再檢視,無訊號。雙肩下沉,失望溢於言表。
黑髮姑娘收起手機,但愛麗絲卻仍舊攥著自己的手機。她透過麵包車的窗戶向裡張望,一道龐大的陰影靠著玻璃。輪廓隱隱約約,從畫面中無法分辨具體細節,不過福克覺得,看上去像是放鬆的睡覺姿勢。
愛麗絲舉起手機,朝著車窗,閃光燈亮起。她瞥向螢幕,然後給站在附近的三個男人展示,他們無聲地哈哈大笑。愛麗絲又讓黑髮姑娘來看,得意揚揚地勾起嘴角。麵包車裡的陰影晃了晃,玻璃忽明忽暗,逐漸浮現出朦朧的臉龐。五官模模糊糊,舉止卻清清楚楚。怎麼了?
愛麗絲扭頭走開,輕蔑地揮了一下手。別在意,玩笑罷了。
車裡的臉龐始終貼著窗戶,直到蔡斯邁出商店,加油站的服務員與之同行,福克認出了那頂毛線帽。兩個男人站在前院聊天,貝利坦尼特的員工依次鑽入麵包車。愛麗絲·拉塞爾最後上車,精緻的妝容消失在黑暗中,側門猛然關閉。蔡斯拍了拍服務員的後背,爬進駕駛座。引擎點火,麵包車微微顫抖,輪胎向前滾動。
加油站的服務員站在原地,望著麵包車開走,形單影隻。
「孤獨的工作。」福克說。
「是啊。」
幾秒鐘後,服務員轉身走出畫面,前院再次變成荒涼的灰色。他們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螢幕毫無動靜,卡門挺直腰桿。
「好像沒什麼特殊的線索。愛麗絲原本就經常惹是生非,令人氣惱。」
「她顯得很悠閒,」福克說,「跟咱們見過的模樣截然不同。」不過,這也在情理之中,他暗自思忖。
卡門忍著哈欠,捂住嘴巴,「抱歉,起得太早了。」
「嗯。」窗外,天空幻化成深邃的靛藍色。福克看到他們的面孔倒映在玻璃上,「今天就到此為止吧。」
「你會給局裡打電話嗎?」卡門說著,起身準備離開,福克點了點頭,「明天,咱們去醫院,問問愛麗絲的助理。誰知道呢?」她勉強擠出微笑,「在參加團建活動期間被蛇咬傷,恐怕滿腹都是牢騷,或許她願意開口。」
她敞開房門,消失在走廊中,一陣寒風吹進屋裡。
福克盯著床頭櫃上的固定電話。他抓起聽筒,撥打熟悉的號碼,靜靜地坐在床上。線路延伸到西邊幾百公里以外的墨爾本,很快便接通了。
找到那個女人了嗎?不,還沒有。拿到合同了嗎?不,還沒有。什麼時候能拿到合同?不知道。對方稍作停頓。必須拿到合同。是,遵命。它們至關重要。是,明白。時間緊迫,調查組的其他成員都在等待。是,理解。
福克呆呆地聽著,任憑壓力的雪球滾向自己,偶爾答應一聲。他知道上級的命令,他早就爛熟於心。
目光落在地圖上,他隨手翻了翻,找出吉若蘭山脈。蜿蜒曲折的路徑填滿整齊排列的網格,無數小道通往四面八方。他用指尖沿著線條撫摩,電話裡的聲音仍舊喋喋不休。愛麗絲正在叢林中,藉著手電筒或月亮的光芒,檢查地圖,環顧茂密的枝葉,試著在紙墨與現實之間建立聯絡嗎?或者,現在已經太遲了?但願不會。
福克抬頭望向窗戶。屋裡十分明亮,他只能看到自己的映象握著聽筒。他伸手關掉床頭燈,黑暗驟然降臨。他調整視線,聚焦於夜幕下的朦朧輪廓。遠處,明鏡瀑布小徑若隱若現,兩邊的樹木輕輕搖曳,彷彿在呼吸。
小徑入口閃過一抹亮光,福克連忙向前探頭,努力張望。那是什麼?他仔細觀察,林中突然冒出一道身影,腦袋低垂,弓腰駝背,頂著凜冽的寒風,快速前進,幾乎連跑帶走,手電筒的纖細光束在腳下跳躍。
外面又黑又冷,根本不適合散步。福克趕緊站起來,將臉頰緊緊地貼在玻璃上,手裡依然攥著聽筒。天色幽暗,而且隔著一段距離,他瞧不清那個身影的特徵,不過根據動作判斷,大概是一名女子。服裝的布料並未反光,肯定不是搜救人員。
耳畔,上級的語速漸漸放緩。
拿到合同。是。儘快拿到。是。別讓我們失望。是。
咔嗒,通話結束了。福克站在窗前,聽筒陷入沉寂。
那個身影繞著遠路,避開旅館投向停車場的燈光。她——他?——拐向建築側翼,走出視野範圍。
福克放下聽筒,看著躺在固定電話旁的手機。傷害她。他猶豫片刻,然後抓起鑰匙,拽開門。房間的位置非常偏僻,他沿著走廊奔跑,冰涼的空氣砭人肌骨,剛才應該穿上外套才對。他轉過旅館的牆角,搜尋著停車場,卻不清楚自己要尋找的目標。周圍空無一人。他停下腳步,側耳傾聽,呼嘯的狂風淹沒了一切。福克邁上臺階,衝進旅館,公共廚房裡傳來餐具的叮噹聲和微弱的交談聲,服務檯後面換了不同的護林員值班。
「有人進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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