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除了你?」

福克無奈地瞪著她,護林員搖了搖頭。

「你沒看到屋外有個女人嗎?」他問。

「最近十分鐘,沒有任何人。」

「謝謝。」他推門出去,感覺就像一頭扎入了游泳池。他交叉雙臂,望向叢林深處,然後踩著嘎吱作響的碎石子,走向小徑。

前方烏漆墨黑,背後燈火通明。他回頭看著自己的房間,黯淡的窗戶猶如空虛的方框。鞋底的小徑佈滿凌亂的腳印,繁茂的枝葉沙沙作響,一隻蝙蝠飛速掠過,鋸齒狀的翅膀拍打著夜空。除此之外,空空蕩蕩。

福克慢慢地轉了一圈,冷風侵襲著皮膚。他孤獨地站在叢林邊緣,先前的神秘身影已經徹底消失不見了。

第二天:週五上午

布莉大汗淋漓。雖然天氣寒冷,但是皮膚卻黏黏糊糊,她能夠聞到酒精的味道從毛孔中散發出來,不禁感到非常噁心。

起床後,她始終頭痛欲裂。整理營地讓情況變得更加糟糕,而且還花費了許多工夫,使得原定計劃嚴重推遲。在全體成員中,似乎只有愛麗絲急於上路。布莉看到愛麗絲把帳篷用力地塞進背包,差點兒撐破。然而,布莉並未上前幫忙,她連自己的帳篷都收拾不好。

拉鏈終於勉強拽上,布莉躲在遠處的大樹下,劇烈而無聲地嘔吐。昨晚,她究竟喝了多少?她不記得往杯中倒酒,可是也不記得杯子空過。都怪那些男人,她心想,覺得憤憤不平。既埋怨他們,也埋怨自己。她總是不懂得拒絕。布莉擦去眼角的汗珠,盯著愛麗絲的後背。出發不久,愛麗絲便遙遙領先,布莉則拼命地追趕。昨晚,愛麗絲髮現她喝多了嗎?但願沒有。愛麗絲基本一直跟丹尼爾躲在營地邊緣交談。後來,在昏昏沉沉間,布莉似乎瞧見愛麗絲徑直朝帳篷走去。她知道,也許昨晚確實逃過一劫,可是此刻正在付出代價。

今天上午,她們已經遇到了兩處岔路口。每次,愛麗絲都停住腳步,瞥向布莉。她忽略嗡嗡作響的腦袋,檢視地圖,指明方向。愛麗絲微微頷首,沉默不語地繼續前進。

布莉聽到身後響起一聲低沉的呻吟,可能是任何隊友,大家的肩膀、腳底和神經都開始隱隱作痛。道路十分狹窄,早在幾公里之前,她們便排成單行,陡峭的上坡壓抑著交談的慾望。小徑劃出柔和的弧度,漸漸變寬,一分為二,愛麗絲再次停住腳步。布莉聽到身後又響起一聲低沉的呻吟,絕對是吉爾。

「等等,等等,」吉爾高喊,「咱們休息一下,吃個午餐吧。」

布莉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愛麗絲看了看手錶,「現在還太早了。」她回答。

「不早了,這個地方很適合休息。」

其實並非如此,布莉暗自思忖,放下背包。地面頗為泥濘,繁茂的枝葉遮擋著天空。她瑟瑟發抖,坐在背包上,雙腿搖搖晃晃。停止前進以後,周圍顯得更加寒冷,也更加寂靜。叢林中沙沙作響,布莉趕緊扭頭張望,思緒猛然墜入黑暗,勾勒出馬汀·科瓦克的幽靈。

毫無疑問,什麼都沒有。布莉轉過頭來,覺得自己很傻。太傻了。她很年輕,根本就不記得當年的新聞。然而,她曾經在網上搜尋過吉若蘭山脈的資訊,結果卻意外地發現了馬汀·科瓦克的連環案。她坐在辦公桌前,全神貫注地閱讀最後一名受害者的命運——莎拉·桑頓伯格,十八歲,下落不明。突然,會計部初級經理出現在背後,嚇得她花容失色。

「你要小心,吉若蘭堪稱美女的噩夢,」他咧嘴一笑,朝螢幕點頭示意,「你跟她長得有點兒像。」

「你才要小心,再敢胡說,我就向人事部報告。」在過去的一個月裡,他們經常用言語調情,關係逐漸升溫。倘若他最終邀請她出去喝酒,她肯定會答應。等他走了,她便重新盯著螢幕。她真的長得像莎拉·桑頓伯格嗎?也許鼻子和嘴巴有點兒像。照片中的姑娘固然非常漂亮,卻是金髮碧眼。布莉關掉網頁,沒再多想,直到現在。

她再次回首張望,確實什麼都沒有。可是,或許她們不該休息太久。她從瓶子裡喝了口水,閉上眼睛,試圖緩解頭痛。

「拜託,如果你非要這麼做,能離得遠點兒嗎?」

聽到愛麗絲的聲音,布莉眉心緊蹙,勉強睜開眼睛。當然,愛麗絲不是在跟她講話,語氣明顯不對。她瞥向姐姐,貝絲背靠大樹,指間夾著燃燒的香菸。

天哪,面對如此新鮮的空氣,貝絲卻迫不及待地汙染環境。母親的叮囑立即在耳畔響起。別管她,吸菸總好過吸……母親總是欲言又止,不肯說出那個字。

貝絲聳了聳肩,拖著沉重的步子走開。淡淡的煙霧混合著桉樹的芬芳,飄在空氣中,愛麗絲使勁扇動手掌。

「午餐。」一個聲音說。布莉抬起頭,瞧見勞倫站在面前,遞給她一份裹著玻璃紙的芝士三明治和一個蘋果。

「噢,謝謝。」她想露出微笑,但是腸胃卻表示抗議。

「吃點兒東西吧,」勞倫依然站著不動,「你會舒服一些。」

布莉開啟包裝,啃掉一小塊芝士皮。等到她嚥下去,勞倫才接著給其他同伴分發食物。

愛麗絲瞪著布莉,彷彿今天第一次正眼看她,「昨晚喝多了?」

「就是累了,」布莉說,「睡得不好。」

「彼此彼此。」

布莉這才發現,愛麗絲的臉色十分蒼白,先前她竟然毫無察覺。

「你還能繼續導航嗎?」愛麗絲問。

「嗯,沒問題。」

「你確定?一旦走錯,將浪費很多時間。」

「我知道,不會的。」

布莉在無意中提高了音量,吉爾抬頭張望。她坐在路邊的石頭上,脫掉了一隻登山靴,正在擺弄襪子。

「一切還好吧?」

「很好,謝謝。」布莉剛剛開口,愛麗絲便插嘴道:「布莉非常疲倦。」

吉爾的視線在兩人之間游移,「是嗎?」

「不,我很好。」

吉爾稍作遲疑,臉上的表情告訴布莉,昨晚她可能比愛麗絲看到的更多。布莉感到臉頰滾燙。

「你想讓別人暫時接管地圖嗎?」吉爾輕聲說。

「不,絕對不用。謝謝,我能行。」

「好吧。」吉爾收回目光,盯著自己的襪子,「不過,如果需要,千萬別客氣。」

「不需要,謝謝。」

布莉在惱怒中咬到了舌尖,愛麗絲仍舊注視著她。於是,她把注意力集中在三明治上。為了阻止自己說話,她吃了一小口,卻發現實在難以下嚥。片刻之後,她重新裹好玻璃紙,將三明治塞進背包裡。

「我不是故意讓你難堪,」愛麗絲說,「但是咱們必須在週日準時趕回去。」

愛麗絲的語氣十分迫切,布莉不由得陷入沉思,在腦海中瀏覽著記憶的日曆。愛麗絲為什麼急著趕回去?週日,瑪格特·拉塞爾的學校要舉辦頒獎典禮。布莉趕緊閉上眼睛,免得不小心翻出白眼。

兩個月前,她見過瑪格特一次。愛麗絲讓她去幹洗店拿女兒的禮服,並且送到家裡。顯然,這項任務遠遠超出了布莉的職責範圍,但是,能否視為私人的幫忙呢?當然可以。瑪格特的禮服非常漂亮,布莉曾經穿過樣式類似的裙子去參加學校舞會,只是相比之下,她的裙子比較樸素和廉價。即使沒有愛麗絲辦公室裡的照片,她也能在大門敞開的瞬間立即認出瑪格特,簡直就是年輕版的愛麗絲。瑪格特跟朋友在一起,喝著甘藍sup/sup奶昔,布莉瞥見杯子上的商標,正是她最喜歡的健康食品店。

「嘿,他們做的甘藍奶昔超級棒,對吧?」布莉說。她熟悉這類飲料,更熟悉這種女生——頭髮柔順、皮膚光滑、身材苗條、趾高氣揚。以前在學校裡,她便是這種女生,現在依然如此。

「那是我的裙子嗎?」

「噢,對,給你。順便說一句,我是布莉。」

「我知道,謝了。」塑膠袋窸窸作響,大門砰然關閉。布莉孤零零地站在臺階上,盯著閃亮的油漆。

「那個女的是誰?」敞開的窗戶裡飄出微弱的聲音。

「我媽的部下。」

「一臉窮酸相。」

「我媽也這麼說。」

布莉默默地退下臺階。此刻,她注視著愛麗絲。母女倆雖然相差三十歲,但是眼神卻一模一樣。

布莉擠出微笑,「別擔心,咱們不會遲到。」

「好。」

布莉站起身,假裝活動筋骨,沿著小徑走向一截樹樁。遠處,貝絲還在抽菸,雙眼凝望著叢林深處。布莉單腿踩在樹樁上,彎下腰,感到肌腱在繃緊,世界在旋轉。肚子裡翻江倒海,灼熱的酸液湧入口中,又被強行咽回食道。

她鋪開地圖,一邊拉伸四肢,一邊研究方向。紙上的線條彎彎曲曲,彷彿在輕輕搖晃。

「你沒事吧?」

布莉抬起頭,姐姐站在面前,遞過水瓶。

「嗯。」她不願伸手去接。

「你知道咱們該往哪兒走嗎?」

「廢話。天啊,為什麼每個人都這樣問我?」

「也許是因為你看上去很茫然。」

「閉嘴,貝絲。」

姐姐聳了聳肩,坐在旁邊,碩大的身軀壓得橫木嘎吱作響,布莉暗暗猜測她的體重。在青春期階段,她們倆經常互相交換衣服,如今再也不行了。

六個月前,貝絲打來電話,跟往常一樣,布莉讓語音信箱自動接入。貝絲留言詢問,能否在求職申請表的推薦人一欄寫上布莉的名字,布莉完全置之不理。一週後,貝絲再次留言,聲稱自己即將擔任貝利坦尼特的初級資料處理員。布莉以為姐姐在開玩笑,肯定是開玩笑。她歷經千辛萬苦,才取得今天的成就,付出的努力絕不僅僅是商科學位和兩段無薪實習。姐姐留著亂七八糟的髮型,穿著鬆鬆垮垮的衣服,甚至犯過嚴重的錯誤,按照法律規定,必須在求職申請表上予以說明。現在,兩人居然要在同一個地方上班?

她們的母親證實了訊息的可靠性。

「我早就講過,你激勵了她。」

布莉覺得,真正激勵姐姐的恐怕是政府切斷救濟金的威脅。她小心翼翼地向人事部打聽,表面上,吉爾·貝利本人親筆批准了這項非比尋常的職位任命。私底下,布莉得知,她在公司的優秀表現似乎為姐姐爭取了機會。布莉將自己鎖在廁所的隔間裡,單獨待了十分鐘,眨去憤怒的淚水,消化殘酷的現實。

在過去十八個月中,她只見過姐姐一次。聖誕節臨近,母親打來電話,拜託布莉,懇求布莉,讓她原諒姐姐。布莉面無表情地聽著母親在電話裡痛哭流涕,一刻鐘後,她妥協了。畢竟是聖誕節。她重返故居,提著大包小包的禮物,準備送給親朋好友,除了姐姐。

當時的貝絲還是個無業遊民,身無分文,由於戒毒成功,雙眸頗為清澈。她送給布莉一張兩人的童年合照,列印得模模糊糊,鑲嵌著粗糙的相框,如果放在布莉的公寓房間裡,肯定顯得格格不入。聖誕卡片上簡單地寫著,對不起。因為母親一直在看著,布莉並未掙脫姐姐的擁抱。

終於,節日的歡慶結束了。在回家的途中,布莉掏出照片,順手把相框扔在慈善商店。一小時後,她又去找到相框,花錢買了下來。恢復原狀的禮物被塞進高高的櫥櫃,隱藏在各式各樣的聖誕裝飾品後面。

在貝絲到貝利坦尼特上班的第一天,母親打電話叮囑她儘量幫姐姐保住工作。此刻,望著姐姐坐在橫木上抽菸的樣子,布莉真希望自己沒有答應母親。

「姑娘們,準備好了嗎?」

布莉聽到聲音,轉過身去。吉爾、愛麗絲和勞倫站在路旁,極不情願地盯著鼓鼓囊囊的背包。

「嗯,馬上就來。」布莉抓起地圖,跑向同伴,結果太過匆忙,導致頭暈目眩。

「往左還是往右?」吉爾拎起背包,搭在肩上。兩條小徑都非常狹窄,濃密的灌木張牙舞爪。左邊的道路好像更為平坦,不過布莉知道,在今天的前幾個分岔口,都得選擇右邊的道路。她反覆確認,感到四雙眼睛盯著自己。眾人承受著背包的壓迫,變得焦躁不安,只想趕緊出發。她用指尖沿著線條比畫,手腕微微顫抖,空蕩蕩的腸胃一陣抽搐。

「如果你需要幫助,布莉……」愛麗絲挪動腳步,轉移重心。

「不需要。」

「好吧。既然如此,該走哪個方向?」

「右邊。」

「你確定嗎?那條路似乎比較簡陋。」

布莉舉起地圖,指著分岔口的紅線,「看,右拐。」

「已經到這兒了?」愛麗絲的語氣十分驚訝,「好吧。」

布莉猛地合上地圖。

「你瞧,咱們速度很快,根本不必擔心。」而且也不必抱怨。布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露出微笑,「跟我來。」

甘藍(kale):指羽衣甘藍,一種蔬菜,具有低脂肪、低熱量、高纖維的特點。

作者「珍·哈珀」的其他小說

迷霧中的小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