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不過肯定不是愛麗絲。」
「對。」那個身影太過纖細,帽子底下的長髮顏色很深,「很遺憾。」
瀑布的咆哮聲如雷鳴,那個女人絕不可能聽到他們的交談,但是她突然朝他們扭過頭來。福克抬手示意,然而她卻紋絲未動。他們跟著蔡斯走上小徑,福克不禁回眸遙望。那個女人依然靜靜地站在原地。隨著茂密的枝葉漸漸合攏,福克再也看不見她了。
第二天:週五早晨
貝絲從裡面拽開帳篷的拉鏈,聽到刺耳的噪聲劃過帆布,不由得眉心緊蹙。她回頭看了一眼,妹妹依然蜷縮著身子,睡得很香,長長的睫毛貼著臉頰,黑髮環繞在腦袋周圍,猶如深色的光環。
布莉總是睡得像個純真的孩子。過去,她們倆都是這樣。鼻尖觸碰鼻尖,髮絲在枕頭上互相盤繞,分享著彼此的呼吸。每天早晨,貝絲睜開眼睛,都會跟另一個自己對視。可惜,往事已矣。如今,貝絲不再酣然入眠,而是輾轉反側,夜晚變得斷斷續續,夢境變得支離破碎。
她爬出帳篷,踏入冷風中,封鎖身後的拉鏈,瑟瑟發抖地穿好靴子。昨晚,鞋裡便徹底溼透了,現在還是充滿潮氣。天空跟先前一樣,幽暗而陰沉。其他帳篷毫無動靜,貝絲孤零零地站在營地上。
她很想叫醒妹妹,製造單獨相處的機會,就像歲月倒流,回到很久以前——貝絲也記不清究竟是多久以前。然而,她只是想想罷了,不會付諸行動。當愛麗絲把姐妹倆的背包一起扔到帳篷門口時,她瞧見布莉的表情非常失望。布莉寧肯跟自己的上司同住,也不願跟姐姐做伴。
貝絲點燃香菸,盡情地吸氣,活動痠痛的肌肉。她走向篝火坑,餘燼漆黑而冰涼,丟棄的加熱包裝袋被壓在石頭底下,湯汁緩緩地向外流淌。夜間覓食的動物偷吃了殘羹冷炙,油脂在地上凍結成塊,但剩餘的飯菜仍舊很多。實在太浪費了,貝絲心想,肚子咕咕直叫。她覺得晚餐非常美味。
一隻笑翠鳥sup/sup落在附近,用墨色的眼珠盯著貝絲。她從堆積的包裝袋中挑出一塊牛排,扔向遠處。笑翠鳥敏捷地叼起來,搖晃著腦袋,反覆摔打長長的肉條。最終,笑翠鳥認為嘴裡的獵物死了,於是便心滿意足地一口吞掉,接著展翅高飛,拋下貝絲留在原地。她彎腰踩滅菸蒂,卻不慎碰倒了半空的酒瓶,紅色的液體傾灑而出,猶如肆意蔓延的血跡。
「渾蛋。」
她感到心煩意亂,愛麗絲真是個厚顏無恥的賤人。當愛麗絲髮號施令,指揮她們搭建帳篷時,貝絲一言不發。可是,當愛麗絲讓她交出酒水時,貝絲卻頗為困惑。愛麗絲得意揚揚地開啟貝絲的背包,在底部翻找,掏出三瓶紅酒。貝絲從未見過它們。
「這不是我的東西。」
愛麗絲笑了,「我知道,這是給大家的東西。」
「那為什麼在我的包裡?」
「因為,這是給大家的東西。」她講得慢慢悠悠,彷彿在對孩童說話,「咱們都要幫忙攜帶物資。」
「我已經帶了自己的行李。酒瓶沉得要死,況且……」她欲言又止。
「況且什麼?」
「我不該——」
「不該什麼?不該幫忙?」
「不。」貝絲瞥向妹妹,但是布莉卻怒目而視,臉頰泛起窘迫的紅暈。別再惹麻煩了。貝絲嘆了口氣,「我不該持有酒水。」
「好吧,」愛麗絲拍了拍酒瓶,「現在沒啦,問題順利解決。」
「吉爾知道嗎?」
愛麗絲微微一怔,面上依然帶著笑容,可是歡樂卻消失得無影無蹤。
「什麼?」
「吉爾知道你把酒水放進我的包裡嗎?」
「僅僅是幾個瓶子而已,貝絲。如果你覺得自己遭到了嚴重的傷害,完全可以找吉爾投訴。」愛麗絲靜靜地等待,沉默逐漸拉長,貝絲搖了搖頭。她轉身離開,瞥見愛麗絲翻了個白眼。
稍後,勞倫在篝火旁遞給她一瓶紅酒,貝絲幾乎無法抵擋誘惑,差點兒前功盡棄。叢林似乎是保守秘密的好地方,而布莉則忙得不可開交,根本無暇監督她。酒水的芬芳顯得非常親切,就像溫暖的擁抱。趁著肯定的回答尚未脫口而出,貝絲趕緊斬釘截鐵地拒絕了。
她希望丹尼爾·貝利沒有率領男子小組出現,希望他們沒有拿來額外的酒水。面對開懷暢飲的同伴,抑制酒癮變得更加困難。雖然環境惡劣,但是狂歡的營地卻酷似放縱的派對現場。
那是貝絲第一次親眼見到執行長本人。他從不曾屈尊探訪資料歸檔的貧民區,她也不可能受邀前往豪華奢侈的十二層。然而,根據道聽途說的訊息,她原本設想他是個神秘的大人物。結果,坐在篝火周圍,他卻顯得平平無奇,留著昂貴的髮型,帶著虛偽的笑容。也許他在辦公室裡會截然不同。
貝絲一直注視著丹尼爾,看到他把愛麗絲拽到旁邊,消失在黑暗中。難道他們之間關係曖昧?貝絲暗自思忖。從他的舉止來判斷,她覺得事實並非如此,但是她怎麼知道呢?畢竟,早就沒人願意跟她消失在黑暗中了。
她在營地上徘徊,試圖找人聊天,卻偶然捕捉到他們的談話內容。她猜對了,確實不是什麼花前月下的序幕。
「老闆好像有點兒自以為是,對吧?」等到晚些時候,貝絲對妹妹耳語。外面大雨瓢潑,姐妹倆都躺在睡袋裡。
「他給你發工資,貝絲。他有權自以為是。」
說罷,布莉便翻過身去。貝絲愣住了,呆呆地盯著帆布,突然懷念起濃重的菸草味,或者更加強烈的刺激。
此刻,天色漸亮,她伸了個懶腰,再也無法忽略膀胱的脹痛。之前,她們在黑暗中標記了一棵大樹,作為臨時的如廁區域。她四處張望,搜尋目標。找到了,就是那棵樹,位於帳篷後方,距離營地不遠,斷枝輕輕搖曳。
貝絲穿過叢林,邁著小心翼翼的步子。她不太瞭解野外生活,卻知道野草中可能隱藏著臭烘烘的糞便。背後的營地一陣騷動,先是帳篷的拉鏈聲,接著是低沉的說話聲。其他人也起床了。
她在大樹跟前停住。真的是它嗎?白天的樣子似乎跟夜裡不同,但是應該沒錯。在頭頂的高度,掛著一根折斷的樹枝。如果她集中精力,彷彿能嗅到尿液的氣味。
她站在樹下,交談的聲響從營地上傳來。雖然只是輕言細語,可她依然聽得出是吉爾和愛麗絲的嗓音。
「昨晚,你確實喝了點兒酒,但不光是你,我們都——」
「不,吉爾,這跟喝酒無關。我身體不舒服,必須回家。」
「那我們都得跟你一起回去。」
「我可以自己——」
「我不能讓你單獨走。不,聽我說——首先,考慮到隊員的安全問題,咱們都得走。」
愛麗絲一言不發。
「其次,公司還是得正常交錢,所以要從咱們五個人的工資里扣除相應的費用。當然,如果你真的生病了,那麼罰款並不重要。」吉爾停頓了片刻,「可是,我們需要醫生開具診療證明,才能拿到保險賠償。倘若是因為喝了太多的酒——」
「吉爾——」
「或者是因為在帳篷裡睡得不好——相信我,我知道大家都不習慣——」
「不是——」
「況且,在週日之前,咱們也無法返回墨爾本。作為團隊中的資深管理人員,你最好能——」
「嗯,」愛麗絲嘆了口氣,「我明白了。」
「你可以繼續前進嗎?」
短暫的沉默,「應該可以。」
「很好。」
大風吹動樹枝,葉子上殘留的雨露紛紛灑落。刺骨的水滴順著貝絲的脖頸緩緩淌下,她趕緊脫掉牛仔褲,蹲在樹後,立即感到大腿冰涼,膝蓋開始隱隱作痛。她挪動靴子,避開地上的細流。突然,耳畔響起急促的腳步聲,她嚇了一跳,趕緊回頭,結果重重地仰面跌倒。赤裸的皮膚碰到泥土,又寒冷又溫暖又潮溼。
「天哪,真的嗎?就在帳篷旁邊?」
貝絲迎著明亮的灰色天空眨眼,牛仔褲卡在膝蓋周圍,手掌碰到了熱乎乎的液體。愛麗絲俯瞰著她,面容蒼白而嚴肅。也許愛麗絲真的病了,貝絲迷迷糊糊地想。
「如果你懶得走到咱們約定的位置,至少講點兒禮貌,在你的帳篷附近解決,別挑我們的帳篷。」
「我以為——」貝絲慌慌張張地爬起來,手忙腳亂地拉扯牛仔褲,緊繃的布料歪歪扭扭,完全不聽使喚,「對不起,我以為——」她站直身體,感到一股溫熱的細流順著大腿內側流淌,「我以為是這棵樹。」
「這棵樹?它離帳篷才兩三米。」
貝絲偷偷地瞥了一眼,好像不止兩三米吧?雖然在黑暗中顯得更遠,但是此刻看來也得超過五米。
「而且還不是下坡。」
「好吧,我說了,對不起。」
貝絲想讓愛麗絲保持安靜,可惜卻為時已晚。帆布沙沙作響,三個腦袋探出帳篷。貝絲髮現妹妹的眼神十分冷酷。布莉無須知道具體細節,眼前的情景足以說明一切。貝絲又惹麻煩了。
「有問題嗎?」吉爾高喊。
「不,沒事,」愛麗絲挺直腰板,「那才是正確的大樹。」她指向遠處。在視野範圍之內,根本不見斷枝的蹤影。
貝絲轉向帳篷裡的三張臉龐,「對不起,我以為——對不起。」
「你看到了嗎?」愛麗絲的手指依然懸在空中。
「我看到了。聽著,我很抱歉——」
「不要緊,貝絲。」吉爾打斷她的話語,「謝謝你,愛麗絲,我想現在大家都認識那棵樹了。」
愛麗絲目不轉睛地盯著貝絲,然後慢慢地放下胳膊。貝絲低著頭走回營地,臉頰漲得通紅。妹妹站在帳篷門口,沉默不語,眼睛裡充滿血絲。貝絲明白,布莉安娜昨晚喝多了,她在宿醉以後總是非常難受。
貝絲鑽進帳篷,拽上拉鏈。唯一的牛仔褲染上了尿液的臭味兒,她感到瞳孔在熊熊燃燒,於是便按照康復中心的教導,使勁閉上眼睛,竭力恢復鎮定。深呼吸,多想想積極的事情,等待衝動漸漸消退。吸氣,呼氣。
貝絲集中精力,默數呼吸,想象著邀請其他女人站成一圈。腦海中的畫面生動逼真,她彷彿看到自己朝愛麗絲伸手。吸氣,呼氣。她抬起胳膊,攤開掌心,穿過愛麗絲的金髮。吸氣,呼氣。攫住愛麗絲的腦袋,將妝容精緻的臉龐壓向地面,埋進塵土中,等待愛麗絲掙扎、尖叫。吸氣,呼氣。終於,貝絲數到一百,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微笑。心理諮詢師說得對,通過幻覺的模擬來實現想做的事情,確實能令她好受許多。
塞姆(sam):塞繆爾(samuel)的簡稱。
笑翠鳥(kookaburra):屬翠鳥科,常見於澳大利亞大陸和新幾內亞島,以其鳴叫聲似狂笑而得名,主食小動物,如蛇、蜥蜴、昆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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