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拜託。」他輕輕地拍了拍她的後背。經過短暫的猶豫，愛麗絲起身跟他離開了。勞倫看著他們走向營地邊緣，隱匿在陰影中。丹尼爾的嗓音低沉而模糊，很快便被周圍的談笑聲所淹沒。
勞倫收回目光，檢查食物，發現已經煮熟了。她開啟包裝，往每個袋子裡都添上完全等量的米飯。
「晚餐準備好了。」她高聲喊道。
布莉走過來，抓著先前找到的旗幟，兩個男人緊隨其後。
「其實就掛在路邊的樹上，」她對他們說，「你們可能錯過了。」
布莉端著塑膠杯啜飲，臉頰通紅。她拎起一個食品袋。
「謝謝，真棒。」她用叉子戳了戳，面色微微一沉。
「你不喜歡牛排？」勞倫問。
「喜歡，真的。我只是——」布莉停住話頭，「看起來很好吃的樣子，謝謝。」
勞倫看著布莉吃了一小口。全是肉，沒有米。她恍然大悟，有些姑娘為了保持體形，會杜絕在夜間攝入碳水化合物。她想出言相勸，卻忍住了。這不關她的事。
「如果你們的晚餐跟我們的晚餐味道一樣，那必須得用喝的衝下去才行。」其中一個男人說。他湊近布莉，不等她回答，便給她的杯子倒滿了酒。
勞倫偷偷地瞥向他們，然後捧著自己的食物，坐到篝火旁的橫木上。她開啟袋子，瞪著牛排和米飯。還是應該吃點兒東西，她心想，接著環顧四周。無人關注，也無人在乎。她放下叉子。
一道陰影落在勞倫的大腿上，她抬起眼睛。
「我能要一份嗎？」貝絲指著食物。
「當然。」
「謝謝，我餓壞了。」貝絲朝橫木點頭示意，「我可以坐在這兒嗎？」
勞倫往旁邊挪動，橫木在貝絲的重壓下降低，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貝絲吃得飛快，雙眼盯著被男同事簇擁的妹妹。布莉揚起細長而潔白的脖頸，喝了一口酒，杯子瞬間又滿了。
「她平常不喜歡喝太多，」貝絲說，嘴裡的食物尚未完全咽乾淨，「否則會頭暈。」
勞倫記起丹尼爾硬塞的紅酒，於是便順手拿出來，貝絲卻搖了搖頭。
「不，謝謝。」
「你也不喜歡喝酒？」
「我太喜歡喝酒了。」
「噢。」貝絲表情嚴肅，勞倫無法判斷她是否在開玩笑。
「你介意我抽菸嗎？」貝絲把吃光的食品袋攥成一團，掏出香菸盒。
勞倫確實有點兒介意，不過還是搖了搖頭。畢竟在戶外，隨她去吧。她們靜靜地注視著搖曳的火焰。空酒瓶越來越多，談笑聲越來越大。一個男人拖著腳步離開布莉，搖搖晃晃地走近。
「能不能借支菸？」他低下頭，咧著嘴微笑。貝絲稍作猶豫，將煙盒遞給他。
「謝謝。」他拿了兩支，一支含在嘴裡，一支放進口袋。他點燃香菸，轉身朝布莉走去，勞倫看到貝絲的視線追隨著他。
「你覺得貝利坦尼特怎麼樣？」
貝絲聳了聳肩，「很好。」
她努力裝出態度積極的樣子，但是依然顯得無精打采。勞倫不怪她。即便對於初級職員來說，資料歸檔的薪水也太低了，況且辦公室還設在陰暗的地下。每次從那兒回來，勞倫都渴望陽光的照耀。
「你喜歡跟妹妹一起工作嗎？」
「嗯，當然。」這回，貝絲的熱情變得非常真誠，「多虧了她，我才能在貝利坦尼特上班。她替我講了不少好話。」
「你之前在哪兒上班？」
貝絲掃了她一眼，勞倫不禁懷疑自己說錯了話。
「在家待業。」
「噢。」
貝絲吸了一口香菸，隨著嘆息吐出煙霧，「抱歉。我很感激公司收留我，只是這一切——」她抬手指著營地，「實在不適合我。」
「恐怕也不適合其他人，除了丹尼爾。」
勞倫突然想到愛麗絲，她抬起頭，發現先前愛麗絲和丹尼爾站的位置現在空無一人。她四處張望，瞧見丹尼爾和他的姐姐跟大家保持著一定的距離，默默地旁觀，而愛麗絲卻不見蹤影。
遠處傳來一聲驚雷，眾人仰面盯著天空，談話的聲音漸漸消失。勞倫感到一滴雨水落在前額上。
「我要去看看背包是否在帳篷裡。」她說，貝絲點了點頭。
她穿過空地，在繃緊的防風繩之間穿梭。雙胞胎姐妹把帳篷搭得不錯，她暗自思忖，彎腰拽開門上的拉鏈。
「愛麗絲！」
愛麗絲大吃一驚。她盤腿坐在帳篷中央，低垂著腦袋，詭異的藍光閃過臉頰，大腿上放著手機。
「天哪，」愛麗絲抓起手機，貼在胸口，「嚇死我了。」
「抱歉，你沒事吧？可以吃晚餐了。」
「我不餓。」
「你確定嗎？你在做什麼？」
「沒什麼。真的，我不餓，謝謝。」愛麗絲按了一下，手機螢幕陷入黑暗，五官也隨著光線消失了。她的聲音很奇怪，好像剛才哭過。
「丹尼爾找你幹嗎？」勞倫問。
「討論年度股東大會的日程安排。」
「不能等以後再說嗎？」
「當然能，你也知道，丹尼爾總是沉不住氣。」
「噢。」勞倫一直蹲在門口，膝蓋開始作痛，雨水敲打著頭頂的帆布。
「那是你的手機嗎？我還以為你交上去了。」
「我交的是工作手機。嘿，你帶了嗎？」
「沒有，咱們不應該帶。」
愛麗絲髮出短促的冷笑，「所以你就沒帶。無所謂，反正也搜不到訊號。」
「你想打給誰？」
「沒人。」片刻停頓，「瑪格特。」
「一切還好嗎？」
「嗯。」愛麗絲清了清嗓子，「對，一切都好，她很好。」
她觸動按鈕，螢幕再次點亮。她的眼睛果然有點兒溼潤。
「依然搜不到訊號？」
無人回答。
「你確定一切都好嗎？」
「嗯，我只是——」手機被扔到睡袋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我必須跟她通個電話。」
「愛麗絲，瑪格特已經十六歲了，單獨待幾天不要緊。再說，你週日就能見到她了，在頒獎典禮上。」勞倫聽到自己的語氣中透著淡淡的苦澀，愛麗絲似乎並未察覺。
「我只想保證她平安無事。」
「放心吧，她肯定平安無事，瑪格特一向都很好。」勞倫強迫自己深呼吸，愛麗絲顯然非常煩惱，「聽著，我懂，我也擔心麗貝卡。」這話其實說得相當謹慎。有時候，勞倫覺得，在女兒出生至今的十六年裡，自己從未安安穩穩地睡過覺。
愛麗絲一言不發，黑暗中響起窸窸窣窣的動靜，螢幕的藍光重新出現。
「愛麗絲？」
「我聽見了。」愛麗絲漫不經心地回答，她盯著大腿上的手機，神情嚴肅。
「至少瑪格特很成功，還得了舞蹈獎呢。」竭力隱藏的苦澀又浮現出來。
「也許吧。我只是——」勞倫聽到愛麗絲嘆了口氣，「我希望她的人生可以更加順利。」
「嗯，我明白你的感受。」勞倫惦記著自己的女兒。現在是晚餐時間，她努力想象女兒在做什麼，熟悉的沮喪湧上心頭。
愛麗絲用手腕揉了揉眼睛，接著猛地看向勞倫，「外面為何這麼安靜？」
「下大雨，派對結束了。」
「丹尼爾走了嗎？」
「他們應該都走了。」
愛麗絲從旁邊擠過，鑽出帳篷，鞋跟碰到了勞倫的手指。勞倫跟在後面，摩擦著掌心。營地上空空蕩蕩，雙胞胎不見了，但是她們的帳篷裡閃耀著手電筒的光芒。吉爾獨自站在中央，戴著兜帽，外套的拉鏈封得嚴嚴實實。她用叉子戳著一袋食物，呆呆地盯著苟延殘喘的篝火，雨水落在木柴上，噝噝作響。聽到愛麗絲和勞倫走近，吉爾抬起眼睛。
「你們來了，」吉爾的視線在兩人之間游移，「愛麗絲，你是不是違反了規定？」
愛麗絲沉默了片刻，「什麼？」
吉爾朝愛麗絲的手上點頭示意，「不允許帶手機。」
勞倫聽到愛麗絲長舒一口氣，「我知道，抱歉。我沒發現它在包裡。」
「別讓布莉和貝絲看見，大家都要遵守規定。」
「我明白，不會的。」
「這裡有訊號嗎？」
「沒有。」
「噢，好吧。」最後的火苗熄滅了，「既然如此，帶著手機也無濟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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