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尼爾·貝利?」金警長從福克看向卡門,「你們為什麼要關注他?」
寒風捲起道路對面的塵土和落葉,福克望見搜救人員衝進叢林中,墨爾本的高樓大廈彷彿遠在天邊。
「請你嚴格保密。」說罷,福克靜靜地等待,金警長趕緊點頭。
「一定。」
「據悉,他的公司存在洗錢行為。」
「貝利坦尼特?」
「是的。」不止如此,包括這家高階會計師事務所在內,澳大利亞聯邦警察局正在調查若干企業。
「我原本以為貝利坦尼特應該相當體面,不是說家族經營、代代相傳嗎?」
「沒錯。我們相信丹尼爾和吉爾的父親先前也曾牽涉其中。」
「真的?」金警長挑起眉毛,「所以,他是子承父業?」
「差不多。」
「情況很糟糕嗎?」金警長說,「只是小小地偽造賬目還是——」
「指控的內容極為嚴重,」卡門說,「組織規模龐大,涉案金額甚巨,犯罪仍在進行。」
其實,福克和卡門並不清楚案件的全貌。上級指派他們專門調查貝利坦尼特,僅僅給出直接相關的資訊,讓他們知道這家公司是巨型網路中的一環,對於網路本身的廣度和深度,則並未提及。他們猜測可能是全國性案件,甚至懷疑是跨國犯罪。
金警長皺起眉頭,「愛麗絲向你們檢舉——」
「我們主動接近了她。」福克說。現在他可以承認,她恐怕不是正確的選擇。但是在理論上,她完全符合條件。職位夠高,能接觸到所需的檔案;麻煩夠多,能挖掘到充足的把柄。而且,她不姓貝利。
「你們在調查丹尼爾·貝利和吉爾·貝利?」
「是的,」卡門說,「還有他們的父親利奧。」
「他早就退休了吧?」
「情報表明,他仍舊非常活躍。」
金警長微微頷首,然而福克發現,他的眼神中流露出某種情緒,顯得似曾相識。福克明白,大部分人都把洗錢排在偷竊和逃票之間,雖然不該發生,但是少數富豪的逃稅行為好像不太值得耗費警力資源。現實遠非如此。如果談話的時機合適,如果聽眾的目光閃爍,福克會試著解釋。倘若大筆金錢被刻意隱藏,肯定有特殊的原因。沿著犯罪的鏈條追溯,整潔無瑕的白領漸漸化作骯髒不堪的汙泥。福克痛恨背後的陰暗。人們坐在奢華的辦公室裡,隨隨便便就能洗淨雙手,將違法的勾當描繪成智慧的創造。他們用額外的收入購買豪宅、拋光汽車,假裝不瞭解根基的腐爛。毒品。軍火。童工。惡果形形色色,都是用悲慘的生命去換取財富。
「貝利家族知道調查的事情嗎?」金警長問,福克瞥向卡門,他們倆也一直在問自己。
「目前沒有理由認為他們知道。」福克說。
「除了線人在失蹤當晚給你打過電話之外。」
「是的。」
金警長摸了摸下巴,盯著遠處的叢林。
「這一切對他們來說意味著什麼?」終於,他開口道,「愛麗絲·拉塞爾滿足你們的要求,然後呢?貝利家族將失去他們的公司嗎?」
「不,最理想的結局是把貝利家族送進監獄,」福克說,「公司也會關閉。」
「全體職工都得失業?」
「對。」
「包括女子小組的成員?」
「是的。」
金警長表情鎮定,「愛麗絲·拉塞爾對此有何感想?」
「平心而論,」卡門說,「她無法拒絕。如果不協助我們,她只能跟貝利家族共存亡。」
「好吧,」金警長沉思片刻,「你們的調查已經進行了一段時間,是嗎?」
「我們跟她斷斷續續地合作了三個月。」福克說。
「那她為何要在昨天找你?」金警長說,「幹嗎這麼著急呢?」
卡門嘆了口氣。「愛麗絲向我們提供的資料應當移交給調查小組,」她說,「截止日期是今天。」
「今天?」
「沒錯。我們還差幾份關鍵的檔案,但是手頭的資料需要接受上級檢查。」
「你們交了嗎?」
「沒有。」卡門說,「一旦移交資料,事態就會脫離控制,我們和愛麗絲都將陷入被動。我們希望先了解情況,再做打算。」
「也許她想退出?」金警長問。
「很難講,有可能。不過,現在再耍花招未免太遲了,如果退出,就得面臨起訴。她必須找到很好的藉口,」卡門稍作猶豫,「否則,恐怕別無選擇。」
三人凝視著幽暗的叢林,愛麗絲依舊不見蹤影。
「你們還差什麼檔案?」金警長說。
「幾份商務檔案,」福克說,「都是老資料。」正式程式碼為bt-51x至bt-54x,可他和卡門總是將其簡稱為「合同」,「憑藉它們,才能抓住丹尼爾和吉爾的父親。」
福克和卡門得知,過去的證據至關重要。利奧·貝利是核心人物,他將公司發展成現在的規模,並且跟許多同夥建立起聯絡。雖然往事已矣,但是從前的籌劃跟如今的犯罪密不可分。
金警長陷入沉默,直升機在空中嗡嗡作響,似乎越來越遠。「好吧,」最後,他說,「當務之急是找到愛麗絲·拉塞爾,確保她的安全。人們在叢林中消失,通常是由於偏離道路、迷失方向,眼下的搜救行動便是以此為前提來制訂計劃。但是,如果她跟你們的合作會引發小組矛盾,那麼我們也要把發生意外的可能性考慮在內。所以,感謝二位坦誠相告。」
金警長晃動身體,彷彿急於離開,臉上的表情很奇怪,好像如釋重負。福克靜靜地觀察,接著開口詢問。「還有呢?」
「啊?」
「還有其他的推測嗎?」福克說,「這兩種推測聽上去都不怎麼樣。」
「確實。」金警長躲避著他的目光。
「那更糟糕的情況是什麼?」
金警長停止晃動,四處張望。搜救人員被樹林吞沒,橙色的衣服隱匿在枝葉中,新聞媒體保持著安全的距離。儘管如此,他仍然小心翼翼地湊近福克和卡門,無奈地嘆了口氣,壓低嗓音。
「科瓦克。更糟糕的情況是遇到科瓦克。」
他們盯著金警長。
「科瓦剋死了。」卡門說。
「馬汀·科瓦剋死了,」金警長用舌頭舔了舔牙齒,「但他的兒子卻下落不明。」
第一天:週四晚上
勞倫驚慌失措,差點兒失聲尖叫。
結果僅僅是男子小組而已。她看著五個同事從樹林中現身,心臟狂跳不止,喉嚨裡泛上酸澀的味道。他們揮舞著酒瓶,露出潔白的牙齒,丹尼爾·貝利走在前面。
「所以,你最終還是趕到了。」勞倫突然開口,腎上腺素令她變得無所畏懼。丹尼爾放慢腳步。
「嗯——」
他眯起眼睛,皺著眉頭。剛開始,勞倫以為他生氣了,但緊接著卻意識到,他只是在回想她的名字。他的姐姐穿過黑暗,打破了尷尬的沉默。
「丹尼爾,你在這裡幹嗎?」吉爾面無表情,絲毫沒有詫異或惱怒的痕跡。不過勞倫知道,她很少洩露內心的想法。
「我們來打個招呼,看看你們安頓得怎麼樣。」他觀察著姐姐的臉龐,「抱歉,是不是嚇到你了?」
也許丹尼爾比多數人更瞭解他的姐姐,勞倫暗自思忖。吉爾一言不發,靜靜地等待下文。
「大家還好嗎?」丹尼爾繼續說,「男子小組的營地就在一公里以外,我們帶了酒水。」他瞥向四位同伴,他們順從地舉起瓶子,「派個人幫姑娘們生火。」
「我們能行。」勞倫說,但是丹尼爾搖了搖頭。
「別客氣,他們不會介意的。」
勞倫目送丹尼爾和吉爾離開,然後朝篝火坑走去。一位體形瘦削的銷售部同事守著一堆潮溼的落葉,試圖點燃頂部的引火物。
「不是這樣做。」勞倫接過他的火柴,在空地邊緣找到一棵倒下的大樹,撿起尚未受潮的乾燥枯枝。遠處,愛麗絲正在發號施令,指揮雙胞胎搭建帳篷,聽起來姐妹倆似乎包攬了主要的工作。
勞倫蹲在篝火坑旁,努力回憶生火的步驟。她用樹枝蓋住引火物,堆成圓錐形,認真地端詳。看上去還不錯。她划著一根火柴,屏住呼吸。火焰漸漸升騰、蔓延,綻放出橙色的光芒。
「你從哪兒學來的?」銷售部的男同事驚得目瞪口呆。
「學校露營。」
周圍響起窸窣的動靜,愛麗絲踏入光亮中,「嘿,帳篷支好了。布莉和貝絲住在一起,你和我住在一起,吉爾睡單人帳篷。」她朝篝火點頭示意,五官在烈焰的照耀下扭曲,「幹得漂亮,可以放上食物了。」
「要先跟吉爾商量一下嗎?」營地十分寬闊,勞倫四處張望,片刻之後才瞧見姐弟二人站在邊緣交談。吉爾說了句什麼,丹尼爾連連搖頭。
「他們很忙,」愛麗絲說,「直接開始就行,反正也得由咱倆動手,她肯定不會用篝火做飯。」
恐怕確實如此,勞倫心想。愛麗絲拿出炊具、米飯和袋裝牛排。
「我記得當初對自己承諾,永遠都不再參加露營活動,可這種事情就像騎腳踏車一樣,總是難以避免,對吧?」過了幾分鐘,愛麗絲說,她們盯著鍋裡冒泡的清水,「我覺得咱們好像回到了學生時代。」
坐在愛麗絲身邊,桉樹和木柴的氣味飄進鼻孔,勞倫彷彿聽見灰塵在輕聲低語,講述著三十年前的往事:群星露營。
翻開光滑的入學簡介手冊,勤業女校的叢林校區仍舊是重點宣傳的物件。它為九年級的姑娘提供「機會」——強制性的機會,讓她們在偏僻的地方度過整整一個學年。這項安排旨在培養學生的優秀品格和適應能力,促使她們對澳洲的自然環境產生由衷的敬意。在措辭考究的段落中,還巧妙地插入了一句:同時,能夠避免青春期少女接觸外界的不良誘惑。
十五歲的勞倫,第一天便陷入想家的憂鬱,第二天便遭受水泡的折磨和蚊蟲的叮咬。她體形偏胖,卻早已遠離可以被稱作「嬰兒肥」的年紀。在漫長的一週之後,她甚至被矇住了眼睛。如果無法信任其他同學,那麼信任挑戰有何意義呢?
她知道自己被領出主營地,走進叢林中,因為腳下的落葉正在沙沙作響,可是她並不清楚具體的方位。或許站在懸崖邊緣,或許即將掉進河裡。她能夠捕捉到周圍的動靜。腳步聲。竊笑聲。她伸出手,抓向眼前的黑暗。五指合攏,掌心空空如也。她向前邁步,腳趾碰到凹凸不平的地面,差點兒絆倒。突然,有人握住她的胳膊,堅定而平穩。她感到溫暖的呼吸拂過臉頰,聽見輕柔的嗓音在耳畔響起。
「我幫你,走吧。」愛麗絲·拉塞爾說。
雖然那是愛麗絲第一次跟勞倫說話,但是她立即就認出了愛麗絲的嗓音。當時的勞倫身材肥胖,而且沒有朋友,察覺愛麗絲靠近,心頭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混合著困惑與寬慰。如今,三十年過去了,勞倫依然記得清清楚楚,她凝視著篝火對面的女人,猜測愛麗絲是否也記得。
勞倫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卻被身後的動靜打斷。丹尼爾從她的肩膀上方冒出來,橙色的烈焰映著他的臉龐。
「他們生好火了?不錯嘛。」他的瞳孔在黯淡的光線下顯得漆黑,他塞給勞倫一瓶紅酒,「拿著喝吧。愛麗絲,我得跟你說句話。」
「現在?」愛麗絲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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