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幾小時後,汽車緩緩停住,陽光照亮了天空,城市盤踞在遙遠的後方。福克和卡門站在路邊舒展四肢,雲朵在牧場上投下變幻莫測的陰影。建築物分佈得稀稀疏疏,間隔距離很大。載著農場用具的卡車呼嘯而過,這是他們在三十公里之內見到的第一輛車。噪聲驚動了玫瑰鳳頭鸚鵡sup/sup,它們紛紛離開附近的大樹,撲扇著翅膀,高聲尖叫。

「咱們繼續走吧。」福克說。他從卡門手中接過鑰匙,鑽進栗色老轎車,坐上駕駛座,發動引擎,立刻感到親切無比,「我曾經有輛相似的車子。」

「但是後來決定換了?」卡門坐在副駕駛座上。

「並非出於自願。今年夏天,那輛車在我的家鄉遭到了破壞,算是幾個當地人表示歡迎的方式吧。」

她看了看他,露出淡淡的微笑,「噢,對,我聽說了。確實可以用‘破壞’來形容。」

福克惋惜地撫摩著方向盤,他的新車固然不錯,卻無法跟舊車相提並論。

「這是傑米的車,」他們回到路上,卡門說,「比我的車更適合跑長途。」

「傑米最近怎麼樣?」

「挺好的,還是老樣子。」

其實,福克不太清楚什麼是「老樣子」,他跟卡門的未婚夫只見過一次。傑米在運動飲料公司的銷售部門工作,渾身都是肌肉,穿著牛仔褲和t恤衫。兩人握手後,傑米遞給他一瓶藍色的汽水,據說能夠補充營養。傑米瞧見福克那瘦削的身形、蒼白的皮膚、淡色的頭髮和燒傷的疤痕,臉上露出真誠的笑容,同時也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彷彿偷偷地鬆了口氣。

福克的手機響起「嗶嗶」的提示音。他從空曠的道路上移開視線,瞥向螢幕,然後把手機遞給卡門,「那位警長的電子郵件。」

卡門開啟資訊,「他說野外拓展活動共有兩個小組,男子小組和女子小組,分別沿著不同的路線前進。他發來了愛麗絲·拉塞爾的隊友名單。」

「兩個小組都來自貝利坦尼特公司嗎?」

「好像是。」卡門掏出自己的手機,開啟貝利坦尼特的官方網站。透過眼角的餘光,福克能夠捕捉到這家高階會計師事務所的標誌,銀黑相間的字母在螢幕上閃爍。

「布莉安娜·麥肯齊和貝瑟妮·麥肯齊,」她對著他的手機,讀出聲來,「布莉安娜是愛麗絲的助理,對嗎?」卡門敲擊著自己的螢幕,「對,果然如此。哇,她簡直可以給維生素保健品做廣告。」

她舉起手機,福克掃了一眼,員工照上的姑娘似乎二十多歲,笑容燦爛。他明白卡門的意思。即便在黯淡的辦公室燈光下,布莉安娜·麥肯齊也顯得神采煥發,彷彿平常一直堅持晨跑,並且主動練習瑜伽,每逢週日便虔誠地挽起光澤柔順的黑色馬尾辮,去教堂做禮拜。

卡門拿回手機,點了幾下,「找不到另一個人的資料。貝瑟妮,貝瑟妮。她們也許是姐妹,你覺得呢?」

「有可能。」說不定是雙胞胎,福克心想。布莉安娜與貝瑟妮,布莉與貝絲sup/sup。他反覆體會著兩個名字的發音,聽上去像是一對。

「以後再調查她的職務。」卡門說,「接下來是勞倫·肖。」

「咱們遇見過她,對嗎?」福克說,「應該是個中層管理者吧?」

「對,她是——天哪,沒錯,她是前瞻計劃部的戰略負責人。」卡門又一次舉起手機,「不知道究竟是幹什麼的。」

無論是幹什麼的,勞倫的瘦削臉龐並未洩露任何資訊。很難推斷她的年齡,不過福克猜測大約在四十五歲到五十歲之間。棕色的頭髮,淺灰的瞳孔,雙眼直視鏡頭,面無表情,彷彿在拍攝證件照。

卡門重新看向名單,「哈!」

「怎麼了?」

「吉爾·貝利也在其中。」

「真的嗎?」福克盯著路面,昨晚的擔憂悄悄地湧上胸中。

卡門不必調出吉爾的照片,他們倆都很熟悉這位胖乎乎的董事長。今年,她將滿五十歲,儘管服飾昂貴、髮型時髦,卻依然難掩衰老的痕跡。

「吉爾·貝利,」卡門繼續翻看警長髮來的郵件,手指突然僵在空中,「糟糕,她的弟弟是男子小組的成員。」

「你確定嗎?」

「確定,丹尼爾·貝利,執行長,白底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我有種不祥的預感。」他說。

「我也是。」

卡門陷入沉思,用指甲輕叩著手機。「好吧,現在情報不足,咱們還沒法得出結論,」終於,她開口道,「那條語音留言也缺乏上下文。總之,從各個方面來看,最大的可能性就是愛麗絲·拉塞爾偏離正確的路線,在叢林中走丟了。」

「嗯,說得對。」福克回答,但是心裡卻覺得,他們倆的語氣都顯得半信半疑。

汽車繼續行駛,窗外的風景飛速閃過,無線電臺的音量開始減弱,直至完全消失。卡門轉動旋鈕,找到一箇中波電臺,裡面充斥著沙沙的噪聲,整點新聞的播報時隱時現,墨爾本登山客仍舊下落不明。道路逐漸向北延伸,福克突然望見吉若蘭山脈出現在地平線上。

「你以前來過嗎?」他問,卡門搖了搖頭。

「沒有,你呢?」

「一樣。」話雖如此,可是他的家鄉跟眼前的風貌並無太大差異。與世隔絕的地形,枝繁葉茂的樹木,無法逃脫的叢林。

「吉若蘭的歷史總是令我敬而遠之,」卡門繼續說,「我知道這樣很傻,不過……」她聳了聳肩。

「馬汀·科瓦克最後怎麼樣了?」福克說,「還在監獄裡關著嗎?」

「不清楚。」卡門重新點選自己的手機螢幕,「不,他死了。三年前,死在監獄裡,六十二歲。對呀,我想起來了。據說,他跟一個囚犯打架,結果腦袋撞到地上,再也沒醒過來。唉,實在很難讓人同情。」

福克深以為然。當年,第一具屍體是一名二十多歲的實習教師,在墨爾本工作,喜歡利用週末去登山,享受新鮮空氣。幾個露營者發現了她,卻為時已晚。她光著雙腿,鞋帶緊緊地勒在脖子上,短褲的拉鏈被扯壞了,背包裡的旅行用品統統不見蹤影。

在接下來的三年中,又有兩個女人命喪黃泉,另有一人離奇失蹤。之後,警方才鎖定了林區的臨時工馬汀·科瓦克。那時,謀殺案所帶來的傷害已經不可挽回,恐怖的陰影長久地籠罩著平靜的吉若蘭山脈,福克這代人只要聽到吉若蘭的名字,就會不寒而慄。

「科瓦克至死也沒有承認自己的罪行,」卡門念著手機上的報道,「第四名受害者的屍體始終未能找到。莎拉·桑頓伯格。可憐的姑娘,剛滿十八歲。你還記得她的父母曾經在電視上發起呼籲嗎?」

福克當然記得。二十年過去了,那對父母眼中的絕望依然歷歷在目。

卡門試圖向下翻頁,然後嘆了口氣,「抱歉,訊號消失了。」

福克並不覺得意外,兩旁的樹木遮天蔽日,「估計咱們正在遠離通訊覆蓋範圍。」

兩人保持著沉默,直到汽車離開主幹道。卡門掏出地圖,負責導航,公路越來越狹窄,隔著擋風玻璃,群山峻嶺緩緩逼近。他們經過幾家販賣明信片和登山裝備的商店,兩頭是小小的超市和孤獨的加油站。

福克看了看燃油表,開啟轉向指示燈,駛入加油站。他們趁機下車休息,哈欠連天,十分疲憊。空氣冰涼,寒風刺骨。卡門用力地拉伸後背,福克給車子加滿油,接著進屋交錢。

收銀臺後面的男人戴著毛線帽,臉上鬍子拉碴。見到福克,他挺直腰板。

「準備前往林區嗎?」他的語氣十分迫切,透露著交談的渴望。

「是啊。」

「為了那個失蹤的女人?」

福克眨了眨眼睛,「沒錯。」

「援軍一批接一批,搜救人員集體出動。昨天恐怕有二十個夥計來加油,從早到晚都是高峰期。今天也差不多。」他難以置信地搖了搖頭。

福克謹慎地環顧四周,前院只停著他們的汽車,店裡並無其他顧客。

「但願能儘快找到她,」男人繼續說,「每當出現失蹤事件,生意就變得特別慘淡。從長遠來看,還會造成不良影響,害得大家不敢去登山,或許是勾起了從前的回憶吧。」他不必詳細解釋,在這片地區,科瓦克的案件可謂家喻戶曉、婦孺皆知。

「你瞭解什麼最新訊息嗎?」福克說。

「不清楚,但是肯定毫無進展,因為沒見搜救人員出來。我能碰到他們兩次,進去和出來。最近的加油站位於五十公里以外,如果向北走,距離會更遠。人人都在此停車加油,上山之前,總想確保萬無一失。」他聳了聳肩,「其實不過是圖個心安罷了。」

「你在這裡生活很久了嗎?」

「太久了。」

福克將信用卡遞過去,突然發現收銀臺後面的監控攝像頭亮著紅光。

「加油泵上方有攝像頭嗎?」福克問,男人循著他的目光望向屋外。卡門正背靠汽車,閉著眼睛,朝天空仰起臉龐。

「當然。」男人盯了片刻,才收回視線,「沒辦法,大多數時間就我一個人,必須提防那些加油不給錢的臭小子。」

「失蹤的女人在上山之前跟同伴來過嗎?」福克說。

「對,週四。警方已經複製了監控錄影。」

福克掏出警官證,「可以再複製一份嗎?」

男人看著警官證,聳了聳肩,「稍等。」

男人轉身走進背後的辦公室。福克透過前門的玻璃向外張望,靜靜等待。越過前院,只能瞧見滿眼的綠色,高山擋住了天空。恍惚間,他感到自己彷彿被叢林所包圍,顯得孤立無援。突然,男人拿著優盤再次出現,他不由得嚇了一跳。

「過去七天的錄影。」男人說著,伸出手來。

「謝謝,朋友。非常感激。」

「別客氣,希望能幫得上忙。如果在山中迷路太久,就會陷入恐慌。幾天以後,看什麼都覺得一模一樣,很難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凝視著外面,「最終會徹底喪失理智。」

第一天:週四下午

麵包車緩緩停住,濛濛細雨落在擋風玻璃上。司機熄滅發動機,回過身來。

「諸位,到了。」

九個腦袋同時轉向窗戶。

「除非咱們往左走,否則我堅決不下車。」後排響起男人的叫嚷聲,大家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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